陇西城内外,张灯结彩。今天是李云天和司马清雪大婚的日子,全城同庆。

    吉时已到!司仪高声唱道。

    李云天穿着一身红色王袍,站在大堂中央。

    司马清雪穿着红色嫁衣,头戴凤冠,在侍女搀扶下走进大堂。红盖头蒙着面容,但那沉稳的步伐,不像一个忐忑的新嫁娘,更像一个来赴约的人。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对北方叩首。太后不在场,礼数不能少。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红烛烧到一半。李云天拿起秤杆,挑开了盖头。

    盖头顺着她脸颊滑下来,先露出下巴,再露出嘴唇,最后是眼睛。她化了妆,眉梢描过,嘴唇抿着,带着嫁衣映上来的一点红。

    看了三年文书,李云天把秤杆搁在桌上,没急着退开,总算看了回活人。永安郡主,太后派来盯我的眼线,今夜坐我床沿上,倒比文书不费眼。

    司马清雪抬眼。他就站在她面前,红袍领口敞着半寸,身上酒气混着墨味,眼神不躲不闪。

    王爷今晚话多。

    今晚该多。他退后半步,在她的床沿边坐下,膝盖几乎蹭到她的裙摆,礼成了,话还没成。太后让你来当眼线,你倒先坐进我洞房了。这眼线,当到榻上来了。

    司马清雪手放在膝上,没动。李云天也没动。

    这场婚礼走完了所有程序,但两个人都知道,程序下面还有一笔账没算清。

    我有话说。李云天先开口。

    司马清雪抬起头:说吧。

    你来这里,是朝廷的安排,不是你自己想来的。我知道。他说,所以你不必装。想问什么就问,想说什么就说,我这里没有那些规矩。

    司马清雪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的金线。

    那我先问一件事。她说。

    城东那个崔维桢,已经抓了吗?

    李云天看了她一眼。他以为她会问别的,问婚后的安排,问自己的态度,问以后怎么办。但她问的是崔维桢。

    抓了。他说,审了两天,都招了。井里的铜锈,外库的硫磺,都是郡守府的周管事给的。消息压着,收货方还不知道,正好钓鱼。李雪在盯他的进货路子。

    我知道。司马清雪说,那批硫磺是我先发现的。

    李云天看着她:你发现的?

    十天前,我去城南库房翻了他的账册副本。司马清雪声音很平,三月两百匹布去向不明,四月四千斤进货重量差了一倍。打开一匹布,里面夹着半斤硫磺。我做了三页汇总,交给了李雪。

    李云天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病刚好的时候去的?

    没告诉我,没跟郭玉郎说,自己去查的?

    司马清雪说,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信我查出来的东西。我是太后派来的人。我说崔维桢有问题,你会觉得是我在帮你查,还是我在帮你设局?

    现在呢?李云天问。

    现在我可以说了。司马清雪看着他,因为接下来我要说一件比崔维桢更重要的事。

    她站起来。

    我来陇西之前,太后给了我一条密线,每月写报告,汇报陇西的兵力、粮仓、火药坊位置、将领关系、百姓不满。

    李云天的手指在膝上收拢:你写了?

    写了。司马清雪说,写了三份,我来之前那三个月写的。粮仓位置、兵营数量、火药坊在城东三里。

    房间里安静了。

    李云天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表情,像是在等她说完。

    但我的最后一封信,落款是旧线不通司马清雪说,这封信里,我写的是陇西的实况。粮仓六座,存粮够吃两年。税制一成,百姓有余。书院三所,百个孩子里七十个进学。最后一行,旧线不通。

    旧线不通。李云天重复了一遍。

    意思是,从今天起,我不再给太后写报告了。司马清雪说,我嫁给你了。旧线断了。太后要我当棋子,我不当了。

    当棋子这些年,替太后盯过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她不过是司马家递出去的一枚子,连自己爹娘的安危都系在太后一句话上。这盘棋,她不想下了。

    她停了一下。

    但我必须告诉你前三份报告写了什么。粮仓位置、兵营数量、火药坊位置。如果你觉得这些底细已经被朝廷用了,你可以现在就改。粮仓搬迁、兵营换驻、火药坊加防。这是我的错,我承担。

    李云天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月光:粮仓六座的位置,朝廷知道。

    兵营三座,朝廷知道。

    火药坊城东三里,朝廷知道。

    李云天转身看她。

    你前三份报告,是太后逼你写的还是你自己写的?

    司马清雪没有回避:太后让我写。我写了。因为我来陇西的任务就是监视你,这是事实。但写了三份之后,我发现我写出去的东西,会被用来打这里的百姓。最后一封我改了内容,加了旧线不通

    为什么改?

    因为我在城南库房蹲了一上午,翻账册翻出硫磺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批硫磺不查清楚,陇西的火药坊就可能出事。我在替陇西担心,不是在替太后担心。

    她看着他:我跟你坦白这些,不是求你原谅。前三份报告已经发出去了,原谅不原谅都改变不了,朝廷已经知道这些底细。我坦白是因为,你以后身边住着一个以前给你写过报告的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写。现在你知道了,她最后一次写的是旧线不通

    李云天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粮仓搬迁方案。他说,一边写一边说,六座粮仓,三天内迁到新位置。兵营换驻,三个兵营互调驻地,朝廷拿到的旧位置一周后作废。火药坊,城东三里那个,搬到城南七里,崔维桢那个外库正好给我用。

    他写完,把纸递给门外候着的郭玉郎:连夜执行。

    郭玉郎接过那张纸,指尖在火药坊迁城南七里几个字上停了一瞬,抬眼看了司马清雪一下。这一眼不是疑,是认。他退下时把门带得比平日轻。

    李云天回到房间里。

    司马清雪还站着:你信我?她问。

    不信前三份。李云天说,但信最后那份。旧线不通这四个字,如果太后的人拿到了,你的旧线就废了。你把自己的后路断了。一个把后路断掉的人,说的话比有后路的人重。

    司马清雪没有说话。

    李云天在她对面坐下:今晚你睡床,我睡榻。他说,你刚坦白了一件大事,我需要时间想清楚怎么对你。你也需要时间想清楚,旧线断了之后,你到底站哪边。

    我已经站了。司马清雪说,我蹲在库房翻账册的时候就已经站了。

    站了也得再想一遍。李云天说,明天想,后天想,想一个礼拜。想清楚了你再来找我,不是说我愿意留下来这种话,是说一件你想做的事。像查崔维桢那样的事,能证明你站哪边的事。

    司马清雪看着他:你不是要我说我爱你

    爱不爱的以后再说。李云天说,你给我看一件事,你自己做出来的事。账册汇总算一件。明天再来一件更大的,我就真信了。

    司马清雪点头。

    她说,我明天给你一件更大的。

    她走到床边,脱了凤冠,躺下。

    李云天和衣躺在榻上,背对着她。

    两个人都没睡着。

    隔了一道屏风,他听见她翻了个身,嫁衣的绸面蹭过床单,沙沙一声。

    你身上有酒味。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三十六桌,挨个敬的。李云天没回头,嫌难闻,明天我离你远点。

    谁嫌了。

    他没有接话。月光照进来,帐子里没有红烛帐暖的那一套软话。

    只有一笔刚算清的旧账,和一个刚断的旧线。

    还有一句,明天再来一件更大的。

    这是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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