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急报。西凉城破，西凉王投降，李云天实际握着陇西、西凉两地。这份急报，他看了三遍。
殿里站着三个人。兵部尚书赵厉、户部尚书孙谦、刚从西北回来的密探贺九。
皇帝开口。
贺九跪着，膝盖底下的砖被压得咯吱一声。
陛下，西凉城破那天，臣在城外三十里的破庙里。他说，城破之后，臣混进进城的人堆，在城里待了七天。
七天？皇帝抬起眼。
七天。贺九说，臣看到的第一件事，李云天没有搬进西凉王的寝宫。他住在城西军器坊旁边一个小院里，院子没有门匾，没有守卫，只有一个老兵在门口劈柴。
第二件事。贺九接着说，西凉的百姓，很多人把陇西的旗挂在门口。不是被逼的，是自己去领的。领旗的地方在城门口，不要钱，但要按手印。按了手印，就能领五十斤粮。
五十斤粮？户部尚书孙谦插嘴，那得多少粮食？
城门口支了三天，每天发两百份。贺九说，算下来三万斤粮。可臣打听了，这不是从陇西运来的粮，是西凉城里的粮仓发的。李云天进城之后，先封了粮仓，再开仓放粮。
孙谦站直了身子。兵不血刃让百姓归心，这比打胜仗可怕。
第三件事。贺九说，西凉的旧贵族没闹。李云天没杀他们，可给百姓开了买地的口子。百姓买得起地，地价就往下跌，地价一跌，租子、粮行、铺面，跟着全跌。
皇帝没说话，手指按着急报边角，把那角按得卷了起来。
他这是想干什么？皇帝问。
臣在城里听人说了一句话。贺九说，说李云天进城那几天，常站在粮仓门口，跟领粮的百姓说话。说粮食是分三次发的，怕一次发完，有人一顿吃光。
殿里安静了一阵。
赵厉。皇帝看向兵部尚书。
赵厉站出来。他在兵部二十年，打过的仗比皇帝吃过的饭还多。
陛下，臣直说了。现在打李云天，胜算不超过三成。
三成？
李云天占了陇西和西凉，两地人口不下两百万。两百万人的赋税粮草，够他养十万兵。他手里还有火药、有铁车，这两样，我们这边没有。赵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还有一件。鲜卑在草原上按兵不动。这时候我们出兵打他，北边还得留兵防鲜卑，两线作战，兵不够用。
皇帝手指敲着御案。
孙谦。
臣在。户部尚书站起来，脸上带着忧色，陛下，打的话，军费从哪出？去年打西凉，户部的银子已经空了。今年再打，臣怕军饷发不出来。
不发军饷会怎样？
兵变。孙谦说了两个字。
殿里更静了。
那你们说，不打，怎么办？皇帝问。
议和。孙谦说，让李云天名义上归顺朝廷，朝廷封他王爵，他交一部分税上来。面子上过得去，实际上他还是管他的地盘。
归顺？皇帝没接话，指节在案沿上敲了一下，他刚打了胜仗，会低头？
不低头也行。赵厉说，我们可以等他内部出问题。他刚打下西凉，西凉的旧势力不会这么快服他。等他们内乱，我们再从旁边伸手。
皇帝看着他，等到什么时候？
一年。赵厉说，最多两年。两年内，西凉内部一定有变。李云天再能耐，也不可能两年把西凉吃透。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梁。
还有一个人要见。他说，让他进来。
太监出去传话。片刻，一个穿便服的人从侧门进来。
钱若水。当朝宰相，皇帝的老师。
钱爱卿。皇帝说，你说说，怎么办？
钱若水没马上答。他走到御案前，看了一眼贺九。贺九低着头，肩背还绷着那七天混在人群里的警觉。
陛下。钱若水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贺九说的，臣有一句不同的看法。
李云天不是个会等人内乱的人。钱若水说，他要是知道朝廷在等他出问题，他会先动手，先把内部的事收拾干净，再来对付朝廷。
你怎么知道？赵厉问。
因为他以前就是这么做的。钱若水说，在陇西，乡绅闹事，他没等乡绅自己乱，自己动了手。在狄道，也是他先动的手，没等敌人先动。
赵厉不说话了。他打过的仗多，可这种人不按仗的打法来，他第一次碰上。
所以？皇帝问。
拖时间，对朝廷有利，对李云天也有利。钱若水说，他在西凉待一年，西凉就稳一年。他在陇西再弄一年，火药和铁车就更多。拖下去，拖的是朝廷自己的死期。
皇帝的手指停了。
那你的办法？
钱若水走到殿中间，朝皇帝行了个不深不浅的礼。
陛下，有一个办法，不用打仗，也不用等。
和亲。
殿里没人接话。
和亲？皇帝看着他，你是说，把郡主嫁给他？
不是随便一个郡主。钱若水说，是永安郡主。太后亲自定的和亲人选，早前已经许出去了。如今李云天坐大，这桩亲事正好坐实。赐婚的诏书一下，他就是皇亲国戚。他往后想称帝，先得想想，他的王妃是朝廷的郡主，他的皇位摆在哪。
皇帝没说话。
还有一层。钱若水放低声音，郡主在他身边，能看见他的虚实。他的火药配方，他的铁车图纸，他的兵力部署，朝廷想知道，可从外面进不去。郡主在旁边看着，朝廷就有一双眼睛。
你是让清雪做细作？皇帝的声音沉下去。
臣是说，让她在旁边看着。钱若水说，不是让她害李云天，是让朝廷有眼睛。
皇帝看着钱若水，看了很久。
清雪是母后看大的孩子，朕从小看着她长大。他说，这件事，朕要亲口问过她。你，去准备诏书。但先不要发，等朕问过清雪再定。
钱若水行礼，退到一边。
皇帝又看向贺九。
你在西凉，见到郡主了？
见到了。贺九说，郡主在军器坊帮忙，穿的是布衣，手上沾着药粉。李云天跟她说话，说的都是火药配方的事，没说一句闲话。可臣看他看郡主的眼神，像看自家的人。
你先下去吧。
贺九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皇帝、赵厉、孙谦、钱若水四个人。
钱若水。皇帝开口，你老实跟朕说。李云天会接这桩亲事吗？
钱若水想了想。
他说，他刚打下西凉，内部还没稳。朝廷嫁郡主给他，他就有了名义上的归顺，能腾出一两年时间把西凉吃透。他不会不接。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跟朝廷翻脸，对他没好处。
皇帝长长吐了口气。
那就试。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阴着，像要下雨。
传旨。皇帝说，召永安郡主回京。
太监在门外应了一声。
钱若水走出殿门，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封急报。西凉城破，西凉王投降，李云天实际握着陇西、西凉两地。
他收回目光，走了。
御书房里，皇帝一个人坐着。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封信。信是司马清雪写的，半个月前从陇西寄回来的。信里没写几句，只一句话：皇叔，清雪在这里很好。李云天不是坏人。
皇帝把信放回抽屉。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纸。笔尖悬在纸上，墨滴下来，在纸面上晕开一团。
他没写下去。
清雪在西凉。这道召她回京的旨意到西凉的那天，她回不回，李云天放不放，他还没想好答案。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急报。西凉城破，西凉王投降，李云天实际握着陇西、西凉两地。这份急报，他看了三遍。
殿里站着三个人。兵部尚书赵厉、户部尚书孙谦、刚从西北回来的密探贺九。
皇帝开口。
贺九跪着，膝盖底下的砖被压得咯吱一声。
陛下，西凉城破那天，臣在城外三十里的破庙里。他说，城破之后，臣混进进城的人堆，在城里待了七天。
七天？皇帝抬起眼。
七天。贺九说，臣看到的第一件事，李云天没有搬进西凉王的寝宫。他住在城西军器坊旁边一个小院里，院子没有门匾，没有守卫，只有一个老兵在门口劈柴。
第二件事。贺九接着说，西凉的百姓，很多人把陇西的旗挂在门口。不是被逼的，是自己去领的。领旗的地方在城门口，不要钱，但要按手印。按了手印，就能领五十斤粮。
五十斤粮？户部尚书孙谦插嘴，那得多少粮食？
城门口支了三天，每天发两百份。贺九说，算下来三万斤粮。可臣打听了，这不是从陇西运来的粮，是西凉城里的粮仓发的。李云天进城之后，先封了粮仓，再开仓放粮。
孙谦站直了身子。兵不血刃让百姓归心，这比打胜仗可怕。
第三件事。贺九说，西凉的旧贵族没闹。李云天没杀他们，可给百姓开了买地的口子。百姓买得起地，地价就往下跌，地价一跌，租子、粮行、铺面，跟着全跌。
皇帝没说话，手指按着急报边角，把那角按得卷了起来。
他这是想干什么？皇帝问。
臣在城里听人说了一句话。贺九说，说李云天进城那几天，常站在粮仓门口，跟领粮的百姓说话。说粮食是分三次发的，怕一次发完，有人一顿吃光。
殿里安静了一阵。
赵厉。皇帝看向兵部尚书。
赵厉站出来。他在兵部二十年，打过的仗比皇帝吃过的饭还多。
陛下，臣直说了。现在打李云天，胜算不超过三成。
三成？
李云天占了陇西和西凉，两地人口不下两百万。两百万人的赋税粮草，够他养十万兵。他手里还有火药、有铁车，这两样，我们这边没有。赵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还有一件。鲜卑在草原上按兵不动。这时候我们出兵打他，北边还得留兵防鲜卑，两线作战，兵不够用。
皇帝手指敲着御案。
孙谦。
臣在。户部尚书站起来，脸上带着忧色，陛下，打的话，军费从哪出？去年打西凉，户部的银子已经空了。今年再打，臣怕军饷发不出来。
不发军饷会怎样？
兵变。孙谦说了两个字。
殿里更静了。
那你们说，不打，怎么办？皇帝问。
议和。孙谦说，让李云天名义上归顺朝廷，朝廷封他王爵，他交一部分税上来。面子上过得去，实际上他还是管他的地盘。
归顺？皇帝没接话，指节在案沿上敲了一下，他刚打了胜仗，会低头？
不低头也行。赵厉说，我们可以等他内部出问题。他刚打下西凉，西凉的旧势力不会这么快服他。等他们内乱，我们再从旁边伸手。
皇帝看着他，等到什么时候？
一年。赵厉说，最多两年。两年内，西凉内部一定有变。李云天再能耐，也不可能两年把西凉吃透。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梁。
还有一个人要见。他说，让他进来。
太监出去传话。片刻，一个穿便服的人从侧门进来。
钱若水。当朝宰相，皇帝的老师。
钱爱卿。皇帝说，你说说，怎么办？
钱若水没马上答。他走到御案前，看了一眼贺九。贺九低着头，肩背还绷着那七天混在人群里的警觉。
陛下。钱若水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贺九说的，臣有一句不同的看法。
李云天不是个会等人内乱的人。钱若水说，他要是知道朝廷在等他出问题，他会先动手，先把内部的事收拾干净，再来对付朝廷。
你怎么知道？赵厉问。
因为他以前就是这么做的。钱若水说，在陇西，乡绅闹事，他没等乡绅自己乱，自己动了手。在狄道，也是他先动的手，没等敌人先动。
赵厉不说话了。他打过的仗多，可这种人不按仗的打法来，他第一次碰上。
所以？皇帝问。
拖时间，对朝廷有利，对李云天也有利。钱若水说，他在西凉待一年，西凉就稳一年。他在陇西再弄一年，火药和铁车就更多。拖下去，拖的是朝廷自己的死期。
皇帝的手指停了。
那你的办法？
钱若水走到殿中间，朝皇帝行了个不深不浅的礼。
陛下，有一个办法，不用打仗，也不用等。
和亲。
殿里没人接话。
和亲？皇帝看着他，你是说，把郡主嫁给他？
不是随便一个郡主。钱若水说，是永安郡主。太后亲自定的和亲人选，早前已经许出去了。如今李云天坐大，这桩亲事正好坐实。赐婚的诏书一下，他就是皇亲国戚。他往后想称帝，先得想想，他的王妃是朝廷的郡主，他的皇位摆在哪。
皇帝没说话。
还有一层。钱若水放低声音，郡主在他身边，能看见他的虚实。他的火药配方，他的铁车图纸，他的兵力部署，朝廷想知道，可从外面进不去。郡主在旁边看着，朝廷就有一双眼睛。
你是让清雪做细作？皇帝的声音沉下去。
臣是说，让她在旁边看着。钱若水说，不是让她害李云天，是让朝廷有眼睛。
皇帝看着钱若水，看了很久。
清雪是母后看大的孩子，朕从小看着她长大。他说，这件事，朕要亲口问过她。你，去准备诏书。但先不要发，等朕问过清雪再定。
钱若水行礼，退到一边。
皇帝又看向贺九。
你在西凉，见到郡主了？
见到了。贺九说，郡主在军器坊帮忙，穿的是布衣，手上沾着药粉。李云天跟她说话，说的都是火药配方的事，没说一句闲话。可臣看他看郡主的眼神，像看自家的人。
你先下去吧。
贺九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皇帝、赵厉、孙谦、钱若水四个人。
钱若水。皇帝开口，你老实跟朕说。李云天会接这桩亲事吗？
钱若水想了想。
他说，他刚打下西凉，内部还没稳。朝廷嫁郡主给他，他就有了名义上的归顺，能腾出一两年时间把西凉吃透。他不会不接。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跟朝廷翻脸，对他没好处。
皇帝长长吐了口气。
那就试。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阴着，像要下雨。
传旨。皇帝说，召永安郡主回京。
太监在门外应了一声。
钱若水走出殿门，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封急报。西凉城破，西凉王投降，李云天实际握着陇西、西凉两地。
他收回目光，走了。
御书房里，皇帝一个人坐着。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封信。信是司马清雪写的，半个月前从陇西寄回来的。信里没写几句，只一句话：皇叔，清雪在这里很好。李云天不是坏人。
皇帝把信放回抽屉。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纸。笔尖悬在纸上，墨滴下来，在纸面上晕开一团。
他没写下去。
清雪在西凉。这道召她回京的旨意到西凉的那天，她回不回，李云天放不放，他还没想好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