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凉亭。

    司马清雪和李雪坐在石桌两边,面前摊着两页纸,是崔维桢那条线的最新进展。夜风把灯焰吹得歪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石桌上叠成一团。

    嫂子,转运站第二个批次查到了。李雪指着一行字,指尖压着纸,跟第一批一样,名目,重量差一倍。但这回多了一样,出货单上多盖了一个印,跟崔维桢布庄的章不一样。

    谁的章?司马清雪拿过纸看,眉头拧了起来。

    看不清,半模糊的。李雪说,形状不像方章,像圆章。崔维桢的章是方章,军需处的章也是方章。圆章,可能是第三方的。

    第三方介入了。司马清雪想了一会儿,把纸折成小方块攥在掌心,硫磺从军需处出来,转运站改成的名目,崔维桢布庄接货入库。出库的时候盖的是圆章,说明取货的不是崔维桢的人,是第三方直接来取。崔维桢只是个仓库,仓库管事只管入库,不管出库。

    正是。李雪说,第三方取货,崔维桢只是个过手。

    司马清雪站起来。她要去查那个圆章是谁的,裙角带翻了石凳上的一页草稿。

    石桌上的灯芯结了花,她伸手拨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把她的脸照得更白。

    这个月转运站走货的时辰,比上月早了三天。她说。

    早了三天?李雪把纸又看了一遍。

    账上的日子,写得比实际晚。要么是记混了,要么是故意的。账上做手脚,要么是蠢,要么是心虚。崔维桢不蠢。

    风就在这时从院子东面过来。

    风里有味。很淡,混着桂花的甜。她闻过这种味道。在京城,太后身边那三年,不止一次。血腥味被夜风洗薄了,可她鼻子认得。

    小雪。她低声道,手已经把纸塞进袖里,攥住,回屋。

    李雪也闻到了。她哥教过她,遇上不对的事,第一件事不是问为什么,是动。她一把抓起桌上另一页纸,跟着站起来。

    两人起身往屋里走。

    三步。

    四道黑影从屋顶落下来,像四块石头砸进院子,靴底砸在青砖上咚咚响。

    司马清雪拉着李雪往门里冲。门还没到,第五道黑影已经站在门后,堵死了退路。

    五人。团团围住。刀刃在灯下泛着青光。

    司马清雪把李雪推到身后,右手从袖里拔出一根铁簪。不是兵器,是她查账随身带着、用来挑账册页缝的铁簪,三寸长,磨得发亮。现在拿来挡剑。

    铁簪挡了第一剑,当一声,簪身弯了。

    第二剑她没挡住。剑刃划过她左臂,血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洇湿了袖口。

    嫂子!李雪喊,要往前冲。

    别过来!司马清雪用弯了的铁簪戳一个黑衣人的手腕,那人剑脱了手,叮当落地。她自己也被第三剑刺中左胸,剑尖扎进去的瞬间,她闷哼一声,牙关咬紧,没退。

    剑入肉的声音很轻。闷的。像钝刀扎进瓜。

    她低头看了一眼。剑插在左胸偏外侧,没刺到心脏。血在往外涌,热的,一片片洇开在月白的衣襟上。

    她没倒。

    她伸手,一把抓住剑刃,掌心被割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她咬着牙,把剑从自己身体里拔出来,握着半截断簪和半截断剑,挡在李雪前面,脊背挺得像一根撑住了房梁的柱子。

    你们要李雪的人头。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账目对不上,我是王妃。杀王妃,朝廷能遮掩。杀长公主,朝廷遮不住。所以你们先杀我。

    黑衣人停了一瞬。五把刀悬在半空。

    这一瞬够了。

    住手!

    一声暴喝从远处炸开,震得凉亭的瓦都颤了一下。

    李云天从书房方向冲过来。他批公文到三更,听见了院子里的金铁声,连外袍都没披,刀在手里已经出了鞘。

    他看见司马清雪握着断剑站在李雪前面,胸口在出血,左臂在出血,手被剑刃割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青砖上,一瓣一瓣。

    她没有倒。她站在那里,像一面旗。

    李云天没有开口。他拔刀,不是腰上的佩刀,是磨刀石上自己磨的那把,刃口泛着冷蓝的薄光。

    第一个黑衣人迎面扑来,刀横扫,奔他脖颈。李云天没退,侧身让过刀锋,反手一刀从下往上撩,刀刃切开那人的咽喉,血溅了他半边脸,热的。

    第二个从左侧偷袭,刀走肋下。李云天听见风声,肘一沉,刀柄磕开来刀,顺势横斩,刀从肩到肋劈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那人没出声就倒了,血喷在石桌上,灭了灯花。

    第三个最狠,不砍人,刺。短剑直捅李云天后腰。李云天往前迈半步躲开剑尖,回身一刀剁在他手腕上,刀背砸断腕骨,咔的一声脆响,剑落地。那人还要用左手抽匕首,李云天一脚踹在他胸口,他撞上院墙,刀追上去,没再动。

    第四个趁空档从右侧扑上来,刀划过李云天左臂,割开衣袖和皮肉,血立刻淌下来,顺着小臂流到肘弯。李云天闷哼一声,不退反迎,刀尖往下一压再往上一挑,从那人的下巴挑到天灵盖,血顺着刀脊淌下来。

    第五个,门后那个,转身想跑。赵云策从暗处出来,刀光一闪,截住了去路,反手一刀钉在他脚前,逼得他退了两步,被赵云策一把按在地上。

    五息。五人。

    这时候亲兵才赶到,看见一地的人,愣在门口,手里的火把晃了晃。

    院门封了。李云天说,每个字像铁钉钉进木头,各房各院连夜点人,少一个,报我。

    亲兵应声散去。李云天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血还在淌,没伤到筋。他用刀背压住袖子,没管,血顺着刀背淌进袖口。

    最后一个没死。赵云策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着脊梁。

    李云天走到那人面前,蹲下,刀尖点在那人喉咙前一寸。

    谁派你来的?

    那人还在喘,眼珠子乱转:钱……

    钱若水。李云天站起来,把那个字替他说完,像替死人收尾。

    他转头看向司马清雪。她还站着,脚底已经开始发飘,身子晃了一下,被她硬撑住。

    清雪。他两步跨过去,伸手扶住她肩膀。

    她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不是主动,是腿撑不住了。额头抵在他胸口,前襟被她胸口渗出来的血洇湿了一小块,温的热的,隔着衣料烫着他。

    我没倒。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挡住了。

    你挡住了。

    李云天低头,下颌贴着她的发顶。她头发散了半边,桂花油味混着血腥气,像把一整座京城的夜都压在了这一刻。他伸手,把那半边散下来的发别到她耳后,指节擦过她耳廓,蹭上一点黏的血。

    我的王妃。他说得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太后送来的那位眼线,今夜替我挡了五个人。这眼线,比满朝文武都中用。

    然后他才把断剑从她手里抽走。她抓着剑刃拔出来的时候,手被割开四个口子,血还在滴,把他的袖口也染红了一道。

    扶她去卧房,叫孙大夫。

    李雪接过嫂子,眼泪掉了两颗,砸在司马清雪的手背上,没哭出声。她扶着司马清雪往卧房走,步子稳,一步一步,像在把这个人从鬼门关上领回来。

    司马清雪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李云天站在院子里,刀在手,血在脸上,像一尊从血里站起来的神。

    不是她的血。是刺客的血。

    她没有说别的。她只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夜。

    圆章。记得查圆章。

    然后她倒了,倒进李雪怀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李云天看着她倒下去的方向,攥了攥刀柄,指节发白。

    赵云策把最后那人押去牢房。李云天没有跟去审,他先把司马清雪送进卧房,交给孙大夫,看那大夫的针线在她手上腿上穿梭,才转身去牢房。

    那人跪在地上,还在抖,抖得锁链哗啦响。

    钱若水派你来的,取谁的命?

    李雪。

    圆章是谁的?

    不知道。拿钱办事。

    李云天没有再问。他站着看了那人一阵,眼底没有怒,只有一种很静的东西,像深潭底下的冰。他转身出去。前后不到十息,身后的牢房里,没有了声音。

    他走回李雪的院子,在门槛上坐下。

    洗手。手上的血,有司马清雪的,有刺客的,有牢房里那个人的。三股血,在同一盆水里化开,分不清了。

    洗完之后,他继续坐着,什么话都没说,只把刀横在膝上,像守着什么。

    李雪从卧房出来,蹲在他旁边,学着他坐的姿势。

    嫂子没有死。她说,孙大夫说剑偏了一寸,没刺到心脏。左臂的伤不深。手被割开四个口子,骨头没断。

    她拔剑的时候手被割开了。李云天说,目光落在自己洗干净的手上。

    她拔出来是为了挡在我前面。李雪说,声音稳,像在替嫂子记账,她倒之前,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剑。

    李云天没说话。

    李雪说,她倒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记得查圆章

    李云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那层静动了动。

    圆章。他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两个字按进骨头里。

    崔维桢那条线上,第三方取货的章。李雪说,嫂子和我今晚在凉亭里查的。她倒之前还在想着这个。

    李云天站起来。

    明天查圆章。他说,声音沉得像落了钉,我亲自查。

    他走进卧房。

    司马清雪躺在床上,胸口缠着绷带,左手臂也缠着,四个手指缠成一团。她还没醒,呼吸稳,胸口一起一伏,像在睡里还护着什么。

    李云天在她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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