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

    金銮殿上,皇帝端坐龙椅,手里捏着一份陇西的密报。他翻了两遍,搁下,又拿起来。

    陛下。宰相钱若水从班列里走出来,陇西的使者刘文炳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比预想的麻烦。

    三件事。钱若水竖起三根手指,头一件,陇西做工的百姓,一个月挣五两银子,是去年同期的两倍。二一件,城里有用蒸汽的大工坊,织布、磨面、抽水,都靠机器。三一件,陇西有一种从没见过的天雷,能炸山裂石。兵部和工部的人看了样,查不出用什么配的,只知道产量不小,够打几场仗。

    殿里静了一瞬。不是惊,是各自在心里算账。

    皇帝把密报放下:王猛。

    臣在。大将军王猛出列。

    你上回说,陇西要是真闹起来,朝廷几成胜算?

    王猛没接话。他没去过陇西,没见过那机器,更没见过天雷能炸出什么阵仗。半年前他说五成,那是没见过真章时嘴硬。如今真章摆在眼前。

    臣不敢妄言。王猛说,没交过手,算不出。可对方手里有那东西,野战对垒,臣没有把握。

    殿里的温度低了几分。一个武将当众认没把握,比喊打喊杀更让皇帝清醒。

    邪术?有御史没忍住,开了口。

    不是邪术。钱若水说,是匠人的手艺。烧水鼓动机关,道理不深。难的是陇西把它用到了刀兵上。

    用到刀兵上。皇帝的手指在密报上敲了两下,你是说,他不光是造织布的?

    天雷产量不小,听说一个月能出几百斤,还要往上涨。钱若水说,这不是守家的量。这是备战的量。

    皇帝没有接话,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密报。他登基十五年,什么吓人的折子没见过。可这东西不一样。别人攥着拳头喊,陇西是攥着一座火药坊喊。

    招安,还是打?

    都难。钱若水说,招安,要给他官。他挂着正七品县令的名,实则一文朝廷的饷都不领。这种官,朝廷赏他什么,他都不稀罕。打,胜算不明。真把他逼反了,那种天雷的仗,朝廷未必扛得住。

    那便买。皇帝说,东西可以买,不能偷。派个像样的使团,带足银子,去问价。

    记住。皇帝补了一句,别摆钦差的架子。人家手里攥着天雷,不是我们赏他,是谈。

    钱若水躬身领命。

    退朝后,他一个人站在廊下,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密报。陇西旧线送回来的,只有一行字:李云天在造车,不用马。

    廊下的风掀起他官袍的下摆。他捏着那张纸,指节慢慢收紧。不用马的车,比天雷更难防,天雷炸在明处,车跑在暗处,等你听见轮声,它已经到了门口。

    他把密报折好,塞回袖中。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

    大人,朝廷那边有动静了。

    书房里,郭玉郎捏着一份密报进来。门开了一条缝,他先探进半个身子才开口。

    什么动静?李云天正在看图纸。

    朝堂上吵翻了。有的大臣主张招安,有的大臣主张出兵。

    招安?李云天把图纸翻过一页,我又不做官,招什么安。

    那出兵呢?

    那就让他们来。李云天放下图纸,有火药,有蒸汽机,我怕什么。

    郭玉郎的手指在密报边角上来回搓:大人,朝廷真要是举兵,咱们挡得住吗?

    举兵也得先算账。李云天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打陇西,要过临洮的粮道。粮道一掐,十万大军也得饿死在半路。这笔账,枢密院那些老先生算得过来。

    郭玉郎琢磨了一会儿,把密报折好:那咱们怎么办?

    他们吵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李云天说,准备一下,我要造车。

    造车?郭玉郎抬头,什么车?

    不用马拉的车。

    不用马,那用什么拉?

    不拉。李云天说,它自己跑。

    郭玉郎站了一会儿,没说出话。他见过蒸汽机转起来的样子,可让那东西驮着人跑,他想不出那画面。

    能成吗,大人?

    能成。李云天说,趁他们还在吵,咱们把车造出来。等车跑起来那天,谁进谁退,一目了然。陇西现在是块黄金地段,谁都想来咬一口。那就让他们看看,这块地皮扎不扎嘴。

    郭玉郎还想说什么,门外脚步声响。

    赵云策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大人,刘文炳的事,查到底了。

    他从陇西摸走的,是火药配方。赵云策把纸摊在案上,半张配料单。

    李云天的手停在图纸上:半张?

    配药房的烧火工,收过李记茶铺掌柜一两银子,趁夜抄了半张单子出去。赵云策说,另半张夹在账册里,他来不及找。人已经扣在配药房了。

    那半张单子,落在谁手里?

    掌柜跑了,带着单子往南,走的是清水河那条道。

    李云天说,追到人,把单子拿回来。人留着,别杀。他嘴里的东西,比单子值钱。

    赵云策应声出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人。郭玉郎说,半张单子,追得回来吗?

    追不回来。李云天说,掌柜跑了两天。两张嘴说出去的东西,追不回。

    那怎么办?

    追不回,就让它不值钱。李云天站起来,走,去火药坊。

    当天下午,李云天亲自去了城外的火药坊。

    匠人把配方一式两份,封进两口铁匣。他站在旁边看着,直到一匣入了库房,一匣送进书房暗格。

    锁落下,他亲手拧了三圈钥匙。

    这把钥匙,除了我,谁也不能碰。李云天说,配方散出去,陇西就完了。

    他把钥匙穿上线,挂进脖子。

    老张走过来:大人,单子虽说不全,可外头的人拿去,早晚琢磨出剩下的。

    所以配方不能在一处放。李云天说,把它拆开。三个人,三份,各管一份,互不知情。配药、装罐、成货,三道工序隔开,谁也不经手别人的活。

    老张想了想,点头:老张这就去办。

    还有。李云天说,从今天起,火药坊不收生人。要进坊的,先过赵云策那一关。

    交代完,李云天出了火药坊。他没有回县衙,拐个弯,去了城东的大工坊。

    白布铺在案上,炭笔搁在一旁。

    郭玉郎跟进来:大人,这就画?

    李云天拿起炭笔,车要造,矿要挖,账要算。一样一样来。

    窗外暮色压下来。郭玉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工坊里只剩炭笔刮过布面的沙沙声。

    入夜,赵云策推门进来,李云天头也没抬。

    掌柜的落脚点找到了。赵云策说,清水河边一间废窑。他在那儿等了两天,今天天擦黑,来了一个人。

    李云天停了笔:什么人?

    西凉口音。赵云策说,牵着一匹骡子,驮着两麻袋东西。卸了货,说了不到一刻钟的话,连夜走了。

    那两麻袋,是硫磺。赵云策说,跟掌柜跑路时带的半斤,对上了。他在陇西收引子,往西凉送。

    李云天搁下笔。

    大人,动他?

    不动。李云天说,线长着。放他再跑几趟,看看西凉那边,是谁在收货。

    赵云策看着他,抱拳,退了出去。

    李云天把炭笔搁下,看着案上那张白布。

    郭玉郎在门口探头:大人,明儿从哪头开始?

    李云天说,明儿一早,把张铁匠、王大锤都叫到工坊。车要先画出来。

    矿呢?

    矿也跑不了。李云天说,铁匠峡那头的消息一到,两件事一起办。

    郭玉郎应声去了。

    李云天一个人站在白布前。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没落。

    门外,更鼓敲过二更。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火药坊的硫磺味,也带着清水河边的土腥气。

    西凉的人在收硫磺。朝廷的人在看车。

    他攥了攥炭笔。天亮以前,他得先想明白,那辆不用马拉的车,第一笔落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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