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夜战收了口，赵云策带回来的俘虏名单有三页纸。
李云天坐在衙门后堂，面前摊着战报和三页名单。屋子里的炭火盆烧得很旺，郭玉郎站在桌边翻账册，赵云策靠门站着，盔甲还没卸，甲片缝里嵌着碎草和干涸的血沫。
先说数字。李云天把战报展开。
赵云策报得很快：歼敌一千两百余，俘虏两千一百人，缴获战马六百三十匹、粮驮马三十七匹、箭簇四十七捆、皮甲和弯刀若干。我方战死四十七人，重伤九十三，轻伤一百一十六。
战死的四十七个，名字全记了没有？
记了。郭玉郎把一本薄册子从账册堆里抽出来，籍贯、家里几口人、有没有老人小孩，都查了。明天开始发抚恤粮。
李云天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合上，放在桌角一个专门的位置，不是随手放的，是放在那份没来得及批的军需折子上面。
俘虏两千一百人。他看向赵云策，甄别做了吗？
正在做。按大人前天定的三类分。真打手大概七百多，被部落头人裹挟来的牧民大概九百多，还有三百多是当场撂刀表示愿意降的。
愿意降的三百人先编进辅兵，干一个月杂役，观察表现。裹挟来的牧民。李云天顿了一下，给他们两个选择。留下来种田，陇西分地，按户给农具；想回草原的，发给三天口粮，放。
郭玉郎在账册上飞快地记。写到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大人，全放？
全放。李云天说，九百个牧民回去，会把陇西不杀俘虏的事告诉整个草原。这叫活广告，九百个活广告，比旗子好使。下次拓跋烈再征人来打我们，那些牧民上马之前会想一想，对面那座城里的人，上一次放了他们。
赵云策和郭玉郎对视一眼，都没有再问。
俘虏甄别的第三批人里，李云天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名字。
拓跋明，拓跋烈的亲堂弟，鲜卑左翼军的副统领。战报上说他是在东坡沟口被赵四截住的，当时他正带着亲兵往后退，被从侧面切进来的轻骑队包了饺子。
李云天让人把他带上来。
拓跋明被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他的甲被人卸了，只穿着一件被刀划了三道口子的皮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不是新伤，是老疤。
你是拓跋烈的堂弟？李云天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
拓跋明勉强稳住声音，可汗是我堂兄。
你在鲜卑左翼军的位置是什么？
副统领。管左翼军的粮草和斥候。
李云天点了点头。拓跋明坐这个位置，管的不是前线，是情报和后勤。鲜卑各部落的底细，他比多数战将都清楚。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陇西？
看到了什么？
拓跋明沉默了一会儿。他进来之前被押着走过城里的主街，看见路面是灰色的硬地，看见城门洞里的铁皮大门，看见城墙上的炮口。这些东西他在草原上从来没见过。
他还看见一样别的：街两侧的铺子开着门。今天早上城外还在杀人，这会儿卖布的已经把布匹搬出来晒了。他们那边打完一场仗，帐篷要收三天，牲口要重新拢，女人孩子先哭三天。这边打完一夜，铺子照开。
他右腿上有一道昨夜被自己人踩出来的伤，走那条硬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往骨头里顶。他没吭声。进了堂，他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硬站着。
你的城墙，他终于开口，和别人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石头会碎。你的墙不会。
李云天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边上：你管粮草，应该算得清账。鲜卑这次来了一万五千前锋加五万主力，总共六万五千人。六万五千张嘴，每天吃掉多少粮食？
拓跋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数字。六万五千人一天吃掉将近三百石粮，三天就是一千石。鲜卑这次倾巢而出，背后的部落已经把过冬的存粮搬空了。
打到这里，李云天继续说，你们的粮道已经拉了两百里。这天气再拖半个月，你们要面对的不是我的炮，是你们自己部落的饥荒。
拓跋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第一次意识到，对面这个人打的不只是战场上的仗，他在算鲜卑的粮。
李云天把条件摆出来的时候，语气不像谈判，更像一个已经算完账的账房先生在报数。
五个条件。第一，鲜卑赔偿白银五万两，不是勒索，是这一次你们出兵烧了我城外七个村子，这几百户人的房子、水渠、牲口要从头建。第二，一千匹能上战场的马，扣在陇西作为互不侵犯的押金。五年内你们不犯边，马分五年还，每年还两百匹。
第三，五年互不侵犯条约，白纸黑字，盖可汗金印。第四，拓跋明，你，留在陇西做人质。不是囚犯，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能离开陇西城。第五，你们打进来的战俘，按我刚才说的甄别方案处理。
拓跋明听完这五个条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五个条件里，最难的不是钱和马。鲜卑各部落凑一凑，五万两和马都拿得出来。最难的是条约和人质。签了条约盖了金印，意味着鲜卑在五年内不能对陇西动兵。对草原上没有文字契约传统的部落来说，金印一旦盖下去，失信的成本比汉人想象的大得多。
你在算哪一条最难。李云天说。
拓跋明抬起头。
钱和马都不难，部落凑一凑就有。难的是那枚金印。李云天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我要的不是五万两，是五年。五万两买你们一个冬天的口粮，一千匹马买你们五年不敢过河，那枚金印买的是，你们自己的部落不许你们过河。
这三样，我一件都没打算用刀去拿。他说，是你们自己打完这一仗，替我算出来的。
拓跋明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他打了半辈子仗，第一次被人把自己心里那副算盘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一粒不差。
我需要可汗点头。拓跋明说。
你可以写一封亲笔信。李云天把纸笔推过去，我派快马送到你们大营。三天之内我要答复。
拓跋明接过笔。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字，最后一行写得很慢：此人不可力敌。和为上。
他把信封好，递给李云天的时候，问了一句：如果可汗不答应呢？
李云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东西，是陇西城防的详细部署图，摊开在拓跋明面前。图上标着每一处炮位、每一座哨塔、每一条暗渠的位置。拓跋明只扫了一眼，就看见城北那个瓮城的标注：两侧城垛配火药罐车十二辆，瓮城地面有绊马索六条。
这张图本来不该给任何人看。李云天给他看，不是因为他信任拓跋明，是因为他不需要藏。城墙和火药是明牌，他打的就是明牌。
拓跋明看完了那张图，把刚才写好的信又拿回来，在末尾加了一笔：瓮城内半炷香可全歼入城前军，莫试。
三天后，鲜卑大营的回信到了。
拓跋烈答应了五个条件中的四个。五万两白银分三次付清，第一次两万两随信到达。一千匹战马扣在陇西，五年分期归还。条约金印盖了。人质拓跋明留在陇西。但有一个条件他不答应，那些裹挟来的牧民。
可汗说，信使跪在地上转述，人可以放，但陇西必须允许鲜卑商队每季来互市一次。那些牧民回了草原，如果买不到盐和铁，还是活不下去。
李云天把信放下。拓跋烈不谈放人的条件，先谈互市，这个人在败了之后先想到的是怎么给部落续命。不是草包。
告诉他，互市可以开。但两个前提。第一，互市的盐铁价格按陇西官价走，不能讨价还价。第二，互市当日，双方各出一百人在市场维持秩序，谁是闹事的，按谁的律法处置。
信使记下了。郭玉郎在旁边把互市的细则一条条写在纸面上，开市日期、准入货品、违禁清单。写到铁器限量这一条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李云天一眼。李云天注意到他的目光，只说了一句：犁铧不限量，刀坯限量。
当天夜里，战报发出去之后，第一个回信到的不是鲜卑大营，而是临洮。
快马跑了两个时辰，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送到了陇西城门。信是临洮郡守的亲笔，不是官样文章，是真正的表态：临洮愿意与陇西签订粮食互保协议，陇西出铁器，临洮出粮食，按月结算。
这封信比圣旨先到。
李云天把信摊在舆图边上。临洮在他左手边，西凉在他右手边，鲜卑在北边。现在左手边的人先站过来了，右手边的还在观望。
临洮这一票压得很准。他自言自语。
郭玉郎凑过来看了一眼信：他们压的是我们打赢的仗？
李云天把信翻过来，指着末尾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那是郡守私人加的一句话，不是公文内容：李大人，临洮粮仓的墙是土夯的，你陇西的水泥能不能卖我几车？
李云天看到那行小字，笑了。
他们压的不是仗。是墙。
李云天坐在衙门后堂，面前摊着战报和三页名单。屋子里的炭火盆烧得很旺，郭玉郎站在桌边翻账册，赵云策靠门站着，盔甲还没卸，甲片缝里嵌着碎草和干涸的血沫。
先说数字。李云天把战报展开。
赵云策报得很快：歼敌一千两百余，俘虏两千一百人，缴获战马六百三十匹、粮驮马三十七匹、箭簇四十七捆、皮甲和弯刀若干。我方战死四十七人，重伤九十三，轻伤一百一十六。
战死的四十七个，名字全记了没有？
记了。郭玉郎把一本薄册子从账册堆里抽出来，籍贯、家里几口人、有没有老人小孩，都查了。明天开始发抚恤粮。
李云天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合上，放在桌角一个专门的位置，不是随手放的，是放在那份没来得及批的军需折子上面。
俘虏两千一百人。他看向赵云策，甄别做了吗？
正在做。按大人前天定的三类分。真打手大概七百多，被部落头人裹挟来的牧民大概九百多，还有三百多是当场撂刀表示愿意降的。
愿意降的三百人先编进辅兵，干一个月杂役，观察表现。裹挟来的牧民。李云天顿了一下，给他们两个选择。留下来种田，陇西分地，按户给农具；想回草原的，发给三天口粮，放。
郭玉郎在账册上飞快地记。写到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大人，全放？
全放。李云天说，九百个牧民回去，会把陇西不杀俘虏的事告诉整个草原。这叫活广告，九百个活广告，比旗子好使。下次拓跋烈再征人来打我们，那些牧民上马之前会想一想，对面那座城里的人，上一次放了他们。
赵云策和郭玉郎对视一眼，都没有再问。
俘虏甄别的第三批人里，李云天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名字。
拓跋明，拓跋烈的亲堂弟，鲜卑左翼军的副统领。战报上说他是在东坡沟口被赵四截住的，当时他正带着亲兵往后退，被从侧面切进来的轻骑队包了饺子。
李云天让人把他带上来。
拓跋明被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他的甲被人卸了，只穿着一件被刀划了三道口子的皮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不是新伤，是老疤。
你是拓跋烈的堂弟？李云天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
拓跋明勉强稳住声音，可汗是我堂兄。
你在鲜卑左翼军的位置是什么？
副统领。管左翼军的粮草和斥候。
李云天点了点头。拓跋明坐这个位置，管的不是前线，是情报和后勤。鲜卑各部落的底细，他比多数战将都清楚。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陇西？
看到了什么？
拓跋明沉默了一会儿。他进来之前被押着走过城里的主街，看见路面是灰色的硬地，看见城门洞里的铁皮大门，看见城墙上的炮口。这些东西他在草原上从来没见过。
他还看见一样别的：街两侧的铺子开着门。今天早上城外还在杀人，这会儿卖布的已经把布匹搬出来晒了。他们那边打完一场仗，帐篷要收三天，牲口要重新拢，女人孩子先哭三天。这边打完一夜，铺子照开。
他右腿上有一道昨夜被自己人踩出来的伤，走那条硬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往骨头里顶。他没吭声。进了堂，他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硬站着。
你的城墙，他终于开口，和别人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石头会碎。你的墙不会。
李云天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边上：你管粮草，应该算得清账。鲜卑这次来了一万五千前锋加五万主力，总共六万五千人。六万五千张嘴，每天吃掉多少粮食？
拓跋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数字。六万五千人一天吃掉将近三百石粮，三天就是一千石。鲜卑这次倾巢而出，背后的部落已经把过冬的存粮搬空了。
打到这里，李云天继续说，你们的粮道已经拉了两百里。这天气再拖半个月，你们要面对的不是我的炮，是你们自己部落的饥荒。
拓跋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第一次意识到，对面这个人打的不只是战场上的仗，他在算鲜卑的粮。
李云天把条件摆出来的时候，语气不像谈判，更像一个已经算完账的账房先生在报数。
五个条件。第一，鲜卑赔偿白银五万两，不是勒索，是这一次你们出兵烧了我城外七个村子，这几百户人的房子、水渠、牲口要从头建。第二，一千匹能上战场的马，扣在陇西作为互不侵犯的押金。五年内你们不犯边，马分五年还，每年还两百匹。
第三，五年互不侵犯条约，白纸黑字，盖可汗金印。第四，拓跋明，你，留在陇西做人质。不是囚犯，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能离开陇西城。第五，你们打进来的战俘，按我刚才说的甄别方案处理。
拓跋明听完这五个条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五个条件里，最难的不是钱和马。鲜卑各部落凑一凑，五万两和马都拿得出来。最难的是条约和人质。签了条约盖了金印，意味着鲜卑在五年内不能对陇西动兵。对草原上没有文字契约传统的部落来说，金印一旦盖下去，失信的成本比汉人想象的大得多。
你在算哪一条最难。李云天说。
拓跋明抬起头。
钱和马都不难，部落凑一凑就有。难的是那枚金印。李云天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我要的不是五万两，是五年。五万两买你们一个冬天的口粮，一千匹马买你们五年不敢过河，那枚金印买的是，你们自己的部落不许你们过河。
这三样，我一件都没打算用刀去拿。他说，是你们自己打完这一仗，替我算出来的。
拓跋明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他打了半辈子仗，第一次被人把自己心里那副算盘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一粒不差。
我需要可汗点头。拓跋明说。
你可以写一封亲笔信。李云天把纸笔推过去，我派快马送到你们大营。三天之内我要答复。
拓跋明接过笔。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字，最后一行写得很慢：此人不可力敌。和为上。
他把信封好，递给李云天的时候，问了一句：如果可汗不答应呢？
李云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东西，是陇西城防的详细部署图，摊开在拓跋明面前。图上标着每一处炮位、每一座哨塔、每一条暗渠的位置。拓跋明只扫了一眼，就看见城北那个瓮城的标注：两侧城垛配火药罐车十二辆，瓮城地面有绊马索六条。
这张图本来不该给任何人看。李云天给他看，不是因为他信任拓跋明，是因为他不需要藏。城墙和火药是明牌，他打的就是明牌。
拓跋明看完了那张图，把刚才写好的信又拿回来，在末尾加了一笔：瓮城内半炷香可全歼入城前军，莫试。
三天后，鲜卑大营的回信到了。
拓跋烈答应了五个条件中的四个。五万两白银分三次付清，第一次两万两随信到达。一千匹战马扣在陇西，五年分期归还。条约金印盖了。人质拓跋明留在陇西。但有一个条件他不答应，那些裹挟来的牧民。
可汗说，信使跪在地上转述，人可以放，但陇西必须允许鲜卑商队每季来互市一次。那些牧民回了草原，如果买不到盐和铁，还是活不下去。
李云天把信放下。拓跋烈不谈放人的条件，先谈互市，这个人在败了之后先想到的是怎么给部落续命。不是草包。
告诉他，互市可以开。但两个前提。第一，互市的盐铁价格按陇西官价走，不能讨价还价。第二，互市当日，双方各出一百人在市场维持秩序，谁是闹事的，按谁的律法处置。
信使记下了。郭玉郎在旁边把互市的细则一条条写在纸面上，开市日期、准入货品、违禁清单。写到铁器限量这一条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李云天一眼。李云天注意到他的目光，只说了一句：犁铧不限量，刀坯限量。
当天夜里，战报发出去之后，第一个回信到的不是鲜卑大营，而是临洮。
快马跑了两个时辰，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送到了陇西城门。信是临洮郡守的亲笔，不是官样文章，是真正的表态：临洮愿意与陇西签订粮食互保协议，陇西出铁器，临洮出粮食，按月结算。
这封信比圣旨先到。
李云天把信摊在舆图边上。临洮在他左手边，西凉在他右手边，鲜卑在北边。现在左手边的人先站过来了，右手边的还在观望。
临洮这一票压得很准。他自言自语。
郭玉郎凑过来看了一眼信：他们压的是我们打赢的仗？
李云天把信翻过来，指着末尾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那是郡守私人加的一句话，不是公文内容：李大人，临洮粮仓的墙是土夯的，你陇西的水泥能不能卖我几车？
李云天看到那行小字，笑了。
他们压的不是仗。是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