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已是腊月三十,除夕夜。

    除夕前两天,郭玉郎已经把“拖林世昌入局花钱”的计划压进抽屉,按李云天的意思,先过年、先稳盘子,年后再动。

    陇西县衙张灯结彩,院子里摆了六张长桌,桌上堆满了鸡鸭鱼肉、瓜果点心。王德发领着两个衙役挂灯笼,歪歪扭扭的,被郭玉郎骂了三遍才挂正。

    大人,都齐了!王德发擦着汗跑过来,脸上油光发亮。

    李云天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

    去年这时候,他还缩在县衙后院,跟李雪两个人啃冷馒头,听着外面林家放鞭炮的声音。

    哥,你怎么了?李雪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没什么。李云天回过神,就是觉得这院子里人多了,热闹。

    多了好。李雪笑了笑,去年就咱俩,冷清。

    李云天点了下头,没接话。

    大人,人都到齐了!郭玉郎快步走来,身后跟着赵云策。

    院子里,县衙的衙役、工匠、防卫队的人,都聚在一起,一个个伸着脖子等开饭。

    李云天走到主位前,举起酒杯。

    各位!

    院子里安静下来。

    今天是除夕,不说别的,就一句话。李云天环视一圈,这一年辛苦了,今晚放开吃,放开喝,酒管够。

    大人说话算话!

    王德发!李云天看向胖子,这一年跑腿最多,你的红包厚一点。

    王德发双手接过红包,捏了捏,眼睛瞪圆了:大...大人,这......

    嫌少?

    不不不!王德发把红包往怀里一揣,小的不是嫌少,小的是怕拿错了!

    院子里一片笑声。

    郭玉郎。李云天看向主簿,你今年账做得最累,有时候半夜还在对账。

    郭玉郎接过红包,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赴汤蹈火之类的话。

    谢大人。他抱了抱拳,明年账更多,我提前把人手备好。

    赵云策。李云天看向赵云策。

    赵云策接过红包,掂了掂份量。

    大人。他没跪,只是点了下头,今年底下有四个弟兄受伤,两个还没好利索。这钱我分给他们一半。

    你自己留着,那四个人的伤药费县衙另外出。李云天说,你那一份是你的。

    赵云策沉默了一下,抱拳:谢大人。

    李云天又让人抬出几口大箱子。

    棉衣、棉鞋,每人一套。另外每人二两银子,过了年去郭玉郎那儿领。

    箱子一打开,院子里直接炸了锅。

    二两!

    大人阔气!

    跟着大人干,值了!

    李云天摆了摆手,示意安静。

    还有一件事。他看了一圈,过完年,防卫队要扩招,从三百人扩到五百。有亲戚朋友想当兵的,过了年初五来报名,赵云策负责选拔。

    赵云策在旁边点了下头。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李云天声音沉下来,进了防卫队,就得守规矩。逃操的、偷懒的、欺负百姓的,不管干了多久,直接踢出去。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好。吃。

    年夜饭开始了。

    院子里觥筹交错,衙役们大口吃肉,工匠们划拳行令,防卫队的汉子们喝到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骂娘。

    王德发端着一碗酒到处敬人,跑到赵云策那一桌,被灌了三杯,走路已经打晃了。

    郭玉郎坐在李云天右手边,没怎么喝,一直在算账。

    大人。他压低声音,棉衣六十套,棉鞋六十双,红包加起来四百两,加上二两银子一人一百二十人就是二百四十两,加上酒菜......这一顿年夜饭花了一千出头。

    花了多少?

    一千零三十七两。

    白糖一个月的利润是多少?

    郭玉郎愣了一下:......四千两左右。

    那这一顿吃掉四分之一的月利。李云天喝了口酒,贵不贵?

    郭玉郎想了想:不贵。

    为什么不贵?

    因为今晚这顿吃完,明天整个陇西城都会传:李县令过年给底下人发棉衣发银子,一人二两。过了年想投防卫队的人,会比现在多三倍。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笔账算得对。

    赵云策从隔壁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酒,在李云天对面坐下。

    大人。他嗓门不大,但院子里吵得很,得凑近了才听得清,防卫队的事,我有个想法。

    现在三百人,能打仗的不到两百。剩下的要么是新兵要么是之前收编的。扩到五百不难,难的是怎么把这些人练出来。十七.1章那种魔鬼训练法,能练出精兵,但太慢了,一次只能带一百来人。

    所以你想分批?

    对。挑三十个底子最好的,集中训练一个月,当班长。然后班长带新兵,三个月轮一轮。这样半年后五百人至少能有四百个能上战场的。

    李云天想了想,点头。

    行,过了年你就按这个来。班长的人选你定,不用报我。

    赵云策喝完碗里的酒,站起来。

    还有个事。他犹豫了一下,林世昌最近安静了,但我总觉得不对。他不是那种认输的人。

    不用管他。李云天把碗放下,他安静不了多久。过完年,有的忙。

    赵云策没再问,抱了抱拳,回了隔壁桌。

    李雪端着一碗热汤过来,递给李云天。

    哥,喝了暖暖。

    谢谢。李云天接过来,你怎么没跟那些嫂子坐一块?

    嫂子们聊的都是孩子和嫁妆,我不爱听。李雪在旁边坐下来,哥,我刚才在后厨碰见王德发了。

    怎么了?

    他喝多了,跟我哭诉,说他来陇西之前在老家被人追债,差点没命。他说跟着大人这一年,是他这辈子吃得最饱的一年。

    李云天沉默了一下。

    李雪看着他,你是不是在想明年怎么办?

    陈威、陆嘉湖、林世昌,还有那个去了京城的林家栋......李雪掰着手指数,敌人可不少。

    敌人多不怕。李云天喝了口汤,怕的是自己没有让别人忌惮的东西。白糖、细盐、水泥,这三样就是让别人忌惮的底气。

    那......过完年要做什么?

    做一件让陈威睡不着觉的事。李云天把碗放下,看着院子里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防卫队弟兄,具体做什么,过了年初五你就知道了。

    又卖关子。李雪撅了撅嘴,但没再追问。

    夜深了。

    宾客散去,院子里只剩满地的碗筷和几个还没收拾的灯笼。

    李云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爸,妈。

    他声音很轻。

    又一年了。你们在那边还好吧。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

    李云天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桌上摊着一张纸,是他刚才吃饭前写的——

    过完年要办的事:

    一、防卫队扩招到五百人,赵云策负责。

    二、水泥路从县城往西铺,连通临洮县,郭玉郎负责采购。

    三、细盐代理从五个县扩到十个县,郭玉郎负责谈判。

    四、玻璃。白砂子掺草木灰的比例要再试。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没写在纸上。

    林家栋带着三千两银子去了京城,找的是工部侍郎周大人。

    过完年,周大人的回音就该到了。

    到那时候,陇西就不只是陇西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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