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朝堂。烧诏的消息,比军报早到了九天。

    那卷黄绢烧剩的焦片被人从陇西一路快马送回,搁在御案上时还带着城墙砖缝的灰。满殿大臣盯着那几片黑渣,没人先开口。

    反了。枢密院的老周第一个出列,袖子扫过御前的石阶,烧诏书,杀钦差的家丁,公然割据。这是谋反,按律当发天下兵马共讨之。

    讨谁的兵?文官队列里有人慢悠悠接话,陇西去年给国库送了二十万两。你发兵,兵饷从哪出?

    天下兵马,何谈出不起!

    出得起?兵部账上,粮草够支几月?

    老周没接上。文官也不追,退回队列。

    钱若水站在侧列,等了半盏茶,才上前半步:二位说的都有道理。只是李云天烧的是朝廷的诏令,反的是朝廷的天下。可天下百姓不会说他错。那诏令拴着陇西人的饭碗,谁看了都窝火。朝廷若立刻发兵,倒显得容不下一个护食的县令。

    殿上安静了。

    钱相的意思是?皇帝看向他。

    臣的意思是,先看清他有什么。钱若水从袖中取出一卷探报,臣已派人去陇西摸底。待底牌摊开,再定讨不讨、怎么讨。若他真有铁车火药,贸然出兵,二十万兵未必够填。

    皇帝看了他一眼:准。钱相速查,查清楚了,朕再决。

    老周还想争,被同僚拉住了袖子。

    第二场朝会,王猛大步走进大殿,在御案前跪下。

    陛下,使者回来了。他抬起头,李云天不肯交。

    不肯交?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朕的诏令,他敢不从?

    他说……王猛把措辞想了想,他原话是,东西不给,人还在。想要,自己来。

    反了。皇帝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听着比拍桌子还沉,他这是在跟朝廷叫板。王猛,他凭什么叫板?陇西有什么底牌,你查清了没有?

    王猛拿起案上那卷探报,摊开:回陛下,陇西有不用马拉的铁车,数辆,能走山路但慢;有火药,产量有限,作坊在城里;城墙高,百姓肯出力。底没摸全,但铁车和火药都是真的。

    皇帝盯着那卷探报。他之前在密探的图上见过铁车,四个轮子冒白烟,跑在京城石板路上。如今图成了真。

    也就是说,他不是空口威胁。皇帝看向王猛,你打算怎么打?

    王猛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打了二十年仗,最怕看不清对手。如今底牌摊开一半,反而踏实了。

    臣要十万,但臣不蛮打。王猛声音稳,分三路。主力走东北官道正面压,偏师绕西线断他的粮道,再派细作扮商贩混进陇西,专烧他的火药作坊。铁车再厉害,没了火药就是一块铁。臣还带火油车,万一铁车冲阵,火油泼轮,弓弩集火,不拿骑兵正面对冲。

    殿上几个老臣互相看了看。这哪是二十年没败的莽夫,是把陇西的底摸了一遍才出的刀。

    钱相以为如何?皇帝看向钱若水。

    钱若水从侧列站出来:王将军筹划周详。只是臣有一虑。王将军此去,若胜,军权更重;若败……他没往下说。

    皇帝听懂了半句。钱若水不是劝他别打,是劝他别让王猛独大。

    从长计议?皇帝看他。

    臣是说,王将军既已筹划至此,臣愿附议。钱若水退后半步,只是宜快。拖久了,李云天铁车多了,就不是十万能压的了。

    王猛。皇帝转过身,朕封你为征西大将军,率十万,讨李云天。限三个月。皇帝点了点案上探报,按你方才说的打,别蛮冲。朕要活捉一辆铁车回来。

    臣领命!王猛叩头。

    王猛走了。钱若水还站在殿上,没动。

    皇帝瞥了他一眼:钱相有话说?

    没有。钱若水躬身,臣只是在想,陛下,若王猛赢了,陇西归朝廷,这自然是好事。但若他败了……

    他不会败。皇帝坐回去,他二十年没败过。

    钱若水退后一步,臣告退。

    赵云策走进书房,把探报放在桌上。

    大人,朝廷派兵了。

    李云天正在看图纸,没有抬头:多少人?

    十万。赵云策说,征西大将军王猛,领兵,已从京城出发。

    李云天这才抬起头,把图纸压在镇纸下:王猛。

    就是那个主战派的大将军。赵云策说,此人二十年没打过败仗,用兵稳,不冒进,善打人多的大仗。他停了一下,末将以前在禁军时,见过他点兵。

    你见过他点兵?李云天看向他。

    见过一次。赵云策说,那年边境有乱,京城抽调援军,王猛来校场点将。他点完兵,当场撤了三个都统,说他们队列不齐。当时整个校场没人敢吭声。

    好将领。李云天点头,正因为好,才来的。十万人,我们现在能动多少?

    可战之兵约五万。骑兵六千,步兵三万八,余下的是炮营和火药队。

    够了。走,去校场。

    五万士兵列在场上,杀气腾腾。

    见李云天到来,士兵们齐声高呼:大人!

    李云天没应声,先看了一圈。

    郭玉郎凑过来,声音压低:大人,十万对五万,硬碰硬打不赢的。

    谁说要硬碰硬。李云天转过身,王猛打了二十年仗,没打过败仗,靠的是什么?

    靠……兵多?郭玉郎没想好。

    靠粮道。李云天说,他每次打仗,先修路,先备粮,后发兵。十万人的粮草,一天吃掉的粮就是一个吓人的数。断三天粮,这仗就没法打了。所以他进陇西,第一件事不是攻城,是把粮道立稳。

    那我们……

    断他的粮道。李云天说,不是正面截,是让他找不到粮。陇西地形复杂,山口多。我们把路提前堵死,他的粮车进不来,十万张嘴,自己把自己吃垮。

    需要多少人堵山口?郭玉郎低声问。

    两千人够了。李云天说,散布在三条主路上,各守一处。配火药,不是打仗,是炸路。

    炸路?

    把山道炸塌。李云天说,塌了,粮车进不来。修路最快也要十天,十天够我们干很多事。

    他转身往外走:云策,周把式,跟我上三号山口。

    周把式是火药坊的老师傅,埋炸药的手艺,工坊里数他最老。

    三人骑马出营,直奔西面那条最窄的运粮道。山口处两壁夹着一条丈余宽的碎石路,地上车辙深陷,是粮车的必经之处。

    李云天跳下马,蹲在路内侧的岩根前,用马鞭敲了敲石头:药埋这儿。靠山体这面,不靠悬崖。炸的时候碎石往路心塌,不往崖下滚,免得把路清开了。

    周把式蹲下去扒拉浮土:一处够吗?

    不够。李云天比了个手势,三处,间隔两丈,连环点。第一处炸响,粮车停,后面挤上来,第二处、第三处接着响。整段路塌成斜坡,车马全卡在里头。

    他直起身:引信用缓燃绳,点燃后数到二十再炸。埋完人撤到拐弯后头,别贪看。

    周把式咂嘴:大人,这比打仗还考手艺。

    比打仗省人。李云天站起来,两千人守三路,靠的不是刀,是这几包药。王猛的粮车走到这儿,前面的路没了,后面的不知道前面没了。堵一夜,明早才发现断粮。等他修路,十天。

    周把式把那处浮土重新盖好,起身拍手:成,我带人连夜挖。

    云策。李云天看向赵云策。

    赵云策上前:末将在。

    铁车分队加紧练。李云天说,坡道、夜路、烂泥路,都跑熟。王猛的前锋十天到,留给我们的准备,一天都浪费不起。

    玉郎。

    下官在。

    粮草。李云天说,按一个月备。战马按十天喂,余粮全数入库。

    郭玉郎应了,折扇收起来:大人放心。

    雪儿。

    李雪上前:

    药材。李云天说,外伤的药,按五千人份备。不够就买,账上支。

    知道了。李雪点头。

    李云天补了一句:军器坊那边,三班倒,人歇炉不歇。火药,敞开了造。

    四个人在风里站了片刻,各自散了。

    一个探子跑进来:大人,王猛的十万大军,已经出了京城,往陇西来了。

    多少天能到?

    预计十天后到达陇西边境。

    十天够了。李云天说,三条主路各派一个人盯着,摸清楚送粮队的规模和护卫人数,回来报。

    探子领命走了。

    玉郎。

    下官在。

    去查一下王猛打过的仗。李云天说,有没有吃过大亏的,败在什么上面。

    哪儿查得到?郭玉郎为难。

    韩家在朝廷里有人,韩管家跟我们有来往。李云天说,明天悄悄去找他,带些银子,要王猛的过往战报,越详细越好。

    郭玉郎点头,把折扇收起来: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大人,还有一件事。

    乌龙沟那边,赵四今天发信过来。郭玉郎说,说发现有小股骑兵在阵前晃悠,旗帜不像朝廷制式,鲜卑样的。是不是……两头动了?

    李云天没说话,走到地图前,把手指压在陇西西面和北面两个方向上。

    南边是王猛的十万大军。北边是鲜卑的小股试探。西边是西凉的三万兵,还在往陇西的路上。

    三个方向,不是同时动起来的。

    但三个方向,都在动。

    告诉赵四,守住,不准出击。有任何大规模集结,立刻飞报。李云天说,鲜卑这时候来试探,未必是自己的主意。

    您是说……郭玉郎的扇子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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