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定稿的第二天，工坊分了七个部件组，同时开工。
叮当声从早响到晚。铁锤砸铁砧，锉刀推铁皮，火星子溅上房梁，又落下来，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老铁匠一头汗跑过来：大人，炉子成了。
李云天放下炭笔，跟他走到工坊西角。新浇的炉子立在架子上，铁壳乌黑发亮。
他绕着走了两圈，拿小锤子沿炉腹轻轻敲了一圈。敲到第三下，声音发闷。
这儿。他指着一处，有气泡。
老铁匠凑近看。炉腹上鼓起一个指肚大的包，外头光滑，里头是空的。
就这么一个泡……老铁匠搓着手，灌满水压三道，也压不坏吧？
压三道没事，压十道呢？李云天说，炉子是要烧到发红的东西。气泡一炸，铁皮崩开，一车人都完了。返工。
老铁匠张了张嘴，没再辩，把炉子吊起来拖回炉房。
造一个，验一个，过不了关就砸了重做。李云天冲他背影喊，这是工坊的规矩。质检不过关的，谁的都不收。
老铁匠回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走回炉房。
第二天，炉房
炉房里的火，一夜没灭。
老铁匠带人重浇炉子。第一炉刚脱模，敲开一看，炉腹里还藏着两个针眼大的气孔。他二话不说，抡锤砸了，回炉重浇。第二炉，他守在炉边盯了一整夜，添炭，看火色，天亮才敢脱模。
李云天再去的时候，炉子立在架上。他拿小锤子敲了一圈，声音实了。
成了。他说。
老铁匠站在炉边，一夜没睡，脸上糊着煤灰，往炉子上拍了一把：大人，这炉子，浇透了三遍。
浇得值。李云天说，炉子是车的心。心不能带病。
郭玉郎捏着一根新顶杆过来：大人，这个您给看看。
李云天接过来，拿卡尺卡住杆身，量了三处。量到第二处，他停住。
偏差一分。
一分？郭玉郎凑过来看卡尺，肉眼都瞧不出来……
装进去就瞧出来了。李云天把杆子递回去，顶杆跟缸壁贴着走，差一分，一边紧一边松。紧的那边磨铁，松的那边漏气，跑不到五十里就趴窝。重做。
重做……又重做？郭玉郎垮着肩，今儿第三回了。
宁可我天天返工，不能让它上了路再趴窝。李云天说，这车是拿命跑的东西。豆腐渣糊墙，墙倒砸人；豆腐渣造车，车毁人亡。你把这句传给所有组。
郭玉郎把杆子抱回去，脚下发沉，嘴里嘟囔着，脚步没停。
傍晚，郭玉郎领着一个年轻工匠进来。那后生梗着脖子：大人，那根杆子，我量了三遍，都在规矩上。就那一分，安上轴，转几千圈也磨不坏。
李云天没接话，把退回的杆子递给他：你拿尺，再量一遍。
后生量了。量到第二处，手停了。
第二处差一分。李云天说，杆子转起来，这一分每转一圈磨一下，一天几千圈，就是几千下。铁杆磨铁缸，你算算，它能撑几天。
后生没话说了，抱着杆子，低头走了。
郭玉郎在旁边看完全场：大人，这手比骂十句管用。
李云天没接话，低头改图。
三天后
七个组的活儿，交上来七样，退回去五样。
炉子重浇成了。顶杆第二根过了。铁杆四根过了三根，一根弯了半毫，退回。轮子四只，木芯车好了，等着包皮。车架焊完，焊缝三处歪的，老铁匠自己看不下去，拆了重焊。
郭玉郎拿着单子念完，抬头：大人，这么个验法，啥时候能装起来？
急什么。李云天说，最难的那关还没到。
哪关？
轮子。李云天敲了敲案上的车轮图，铁轮太硬，土路上颠，货没散架，人先散架了。轮子不定，装了也是白装。
郭玉郎想了想：那得寻个软和的皮子……
就是这话。李云天把图卷起来，轮子我这两天亲自盯。你去把各组的料单核一遍，别让谁家多领了铁。
郭玉郎应声去了。
当夜
李云天一个人留在案前改转向图。风从窗缝灌进来，把案上几张废稿吹得哗啦响。
一张飘到脚边。他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纸背，停住。
纸背有一行炭笔小字。抄的是铁杆的尺寸，六个数，照着他标的，分毫不差。
李云天的图，只有他一个人标尺寸。这行字，不是他写的。
他把案上所有废稿翻了一遍。七张里，四张背面都有炭笔痕，有的画了半个圈，有的记了一个数。
有人下工之后，在这儿抄过他的尺寸。
李云天把纸叠起来揣进怀里，出门叫来工坊管事的王老五：昨晚谁走得最晚？
王老五想了想：孙铁头。他管铸件组，说有个模子没合好，多留了大半个时辰。
他碰过我这案子？
案上有纸，他……他在案边借了个火。王老五声音低下去，大人，他是不是……
没事。李云天摆摆手，你回去睡。
王老五走了。李云天站在院里，把那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孙铁头，铸件组的把式，车上的转向轴就是他铸的。抄尺寸的人要是他，图纸已经在他手里过了一夜。
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赵云策从月门进来，脚步很急。
大人，探子回报，朝廷在凉州方向调兵。
调兵？李云天把纸收回怀里，多少人？
明面上两营，暗地里不好说。赵云策压低声音，打的是换防的旗号。可换防换到咱们家门口，没这个道理。
李云天没接话，看着墙上的舆图。
大人。郭玉郎从值房赶过来，听到消息，眉头拧着，凉州换防，换到咱们眼皮底下。这是冲着咱来的，还是冲着西凉去的？
冲谁，得看它落不落脚。李云天说，落了脚，就是冲咱来的。
那咱……
车照造，矿照开。李云天说，它换它的防，咱练咱的兵。它不犯境，咱不惹事。
不管冲谁来，兵来将挡。他说，你把斥候点重新排一遍，三天一报。
赵云策应声要走，又停住，大人，还有一桩事。
工坊里有个铸件师傅，姓孙的。今儿晌午把铺子关了，说举家往西边搬。赵云策说，王德发去送他，他一句囫囵话都不给，家里人也不让见。
王德发在旁边挠了挠头，把刚领的干粮往怀里塞了塞：大人，那孙师傅平时见面还笑呢，今儿跟见了瘟神似的。我多问一句，他鞋底都快磨穿了，半句囫囵话没给我。
李云天的手指在怀里的纸上按了一下。
铺子叫什么？
孙记铁铺。
去查。李云天说，查他这几天跟谁见过面，往西搬，走的是哪条道。查着了，先别惊动。
不拦？
拦他做什么。李云天说，图纸他抄不走。人放出去，他往哪儿躲，谁接他，才是要紧的。
赵云策看了他一眼，领命去了。
李云天站在院里，月亮升上来，把工坊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铁头关了铺，图纸背面的尺寸是他抄的。两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巧。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转身回屋，把三张正稿重新卷好，锁进铁柜。
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停住。
他叫来王老五：明儿一早，工坊三进院的门锁全换，钥匙只配两把。一把归我，一把归赵云策。从今往后，下工之后谁再留在工坊，先记名，再领钥匙。
王老五应声去了。
李云天吹了灯，站在窗前。
工坊的门，今晚起，得换锁。
叮当声从早响到晚。铁锤砸铁砧，锉刀推铁皮，火星子溅上房梁，又落下来，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老铁匠一头汗跑过来：大人，炉子成了。
李云天放下炭笔，跟他走到工坊西角。新浇的炉子立在架子上，铁壳乌黑发亮。
他绕着走了两圈，拿小锤子沿炉腹轻轻敲了一圈。敲到第三下，声音发闷。
这儿。他指着一处，有气泡。
老铁匠凑近看。炉腹上鼓起一个指肚大的包，外头光滑，里头是空的。
就这么一个泡……老铁匠搓着手，灌满水压三道，也压不坏吧？
压三道没事，压十道呢？李云天说，炉子是要烧到发红的东西。气泡一炸，铁皮崩开，一车人都完了。返工。
老铁匠张了张嘴，没再辩，把炉子吊起来拖回炉房。
造一个，验一个，过不了关就砸了重做。李云天冲他背影喊，这是工坊的规矩。质检不过关的，谁的都不收。
老铁匠回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走回炉房。
第二天，炉房
炉房里的火，一夜没灭。
老铁匠带人重浇炉子。第一炉刚脱模，敲开一看，炉腹里还藏着两个针眼大的气孔。他二话不说，抡锤砸了，回炉重浇。第二炉，他守在炉边盯了一整夜，添炭，看火色，天亮才敢脱模。
李云天再去的时候，炉子立在架上。他拿小锤子敲了一圈，声音实了。
成了。他说。
老铁匠站在炉边，一夜没睡，脸上糊着煤灰，往炉子上拍了一把：大人，这炉子，浇透了三遍。
浇得值。李云天说，炉子是车的心。心不能带病。
郭玉郎捏着一根新顶杆过来：大人，这个您给看看。
李云天接过来，拿卡尺卡住杆身，量了三处。量到第二处，他停住。
偏差一分。
一分？郭玉郎凑过来看卡尺，肉眼都瞧不出来……
装进去就瞧出来了。李云天把杆子递回去，顶杆跟缸壁贴着走，差一分，一边紧一边松。紧的那边磨铁，松的那边漏气，跑不到五十里就趴窝。重做。
重做……又重做？郭玉郎垮着肩，今儿第三回了。
宁可我天天返工，不能让它上了路再趴窝。李云天说，这车是拿命跑的东西。豆腐渣糊墙，墙倒砸人；豆腐渣造车，车毁人亡。你把这句传给所有组。
郭玉郎把杆子抱回去，脚下发沉，嘴里嘟囔着，脚步没停。
傍晚，郭玉郎领着一个年轻工匠进来。那后生梗着脖子：大人，那根杆子，我量了三遍，都在规矩上。就那一分，安上轴，转几千圈也磨不坏。
李云天没接话，把退回的杆子递给他：你拿尺，再量一遍。
后生量了。量到第二处，手停了。
第二处差一分。李云天说，杆子转起来，这一分每转一圈磨一下，一天几千圈，就是几千下。铁杆磨铁缸，你算算，它能撑几天。
后生没话说了，抱着杆子，低头走了。
郭玉郎在旁边看完全场：大人，这手比骂十句管用。
李云天没接话，低头改图。
三天后
七个组的活儿，交上来七样，退回去五样。
炉子重浇成了。顶杆第二根过了。铁杆四根过了三根，一根弯了半毫，退回。轮子四只，木芯车好了，等着包皮。车架焊完，焊缝三处歪的，老铁匠自己看不下去，拆了重焊。
郭玉郎拿着单子念完，抬头：大人，这么个验法，啥时候能装起来？
急什么。李云天说，最难的那关还没到。
哪关？
轮子。李云天敲了敲案上的车轮图，铁轮太硬，土路上颠，货没散架，人先散架了。轮子不定，装了也是白装。
郭玉郎想了想：那得寻个软和的皮子……
就是这话。李云天把图卷起来，轮子我这两天亲自盯。你去把各组的料单核一遍，别让谁家多领了铁。
郭玉郎应声去了。
当夜
李云天一个人留在案前改转向图。风从窗缝灌进来，把案上几张废稿吹得哗啦响。
一张飘到脚边。他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纸背，停住。
纸背有一行炭笔小字。抄的是铁杆的尺寸，六个数，照着他标的，分毫不差。
李云天的图，只有他一个人标尺寸。这行字，不是他写的。
他把案上所有废稿翻了一遍。七张里，四张背面都有炭笔痕，有的画了半个圈，有的记了一个数。
有人下工之后，在这儿抄过他的尺寸。
李云天把纸叠起来揣进怀里，出门叫来工坊管事的王老五：昨晚谁走得最晚？
王老五想了想：孙铁头。他管铸件组，说有个模子没合好，多留了大半个时辰。
他碰过我这案子？
案上有纸，他……他在案边借了个火。王老五声音低下去，大人，他是不是……
没事。李云天摆摆手，你回去睡。
王老五走了。李云天站在院里，把那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孙铁头，铸件组的把式，车上的转向轴就是他铸的。抄尺寸的人要是他，图纸已经在他手里过了一夜。
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赵云策从月门进来，脚步很急。
大人，探子回报，朝廷在凉州方向调兵。
调兵？李云天把纸收回怀里，多少人？
明面上两营，暗地里不好说。赵云策压低声音，打的是换防的旗号。可换防换到咱们家门口，没这个道理。
李云天没接话，看着墙上的舆图。
大人。郭玉郎从值房赶过来，听到消息，眉头拧着，凉州换防，换到咱们眼皮底下。这是冲着咱来的，还是冲着西凉去的？
冲谁，得看它落不落脚。李云天说，落了脚，就是冲咱来的。
那咱……
车照造，矿照开。李云天说，它换它的防，咱练咱的兵。它不犯境，咱不惹事。
不管冲谁来，兵来将挡。他说，你把斥候点重新排一遍，三天一报。
赵云策应声要走，又停住，大人，还有一桩事。
工坊里有个铸件师傅，姓孙的。今儿晌午把铺子关了，说举家往西边搬。赵云策说，王德发去送他，他一句囫囵话都不给，家里人也不让见。
王德发在旁边挠了挠头，把刚领的干粮往怀里塞了塞：大人，那孙师傅平时见面还笑呢，今儿跟见了瘟神似的。我多问一句，他鞋底都快磨穿了，半句囫囵话没给我。
李云天的手指在怀里的纸上按了一下。
铺子叫什么？
孙记铁铺。
去查。李云天说，查他这几天跟谁见过面，往西搬，走的是哪条道。查着了，先别惊动。
不拦？
拦他做什么。李云天说，图纸他抄不走。人放出去，他往哪儿躲，谁接他，才是要紧的。
赵云策看了他一眼，领命去了。
李云天站在院里，月亮升上来，把工坊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铁头关了铺，图纸背面的尺寸是他抄的。两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巧。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转身回屋，把三张正稿重新卷好，锁进铁柜。
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停住。
他叫来王老五：明儿一早，工坊三进院的门锁全换，钥匙只配两把。一把归我，一把归赵云策。从今往后，下工之后谁再留在工坊，先记名，再领钥匙。
王老五应声去了。
李云天吹了灯，站在窗前。
工坊的门，今晚起，得换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