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栋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一个跟班,穿着京城的衣服,腰间挂着一块户部的腰牌。

    消息是赵云策的人递进来的。赵云策看完之后,脸色不太好。

    大人,林家栋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人,叫刘安,是户部盐税司的书吏。

    户部盐税司。李云天放下笔,周敏的手下?

    不是周敏手下的。是盐税司另一个主事的人,叫钱通。刘安是钱通的人。

    李云天想了想。

    户部盐税司有两个主事。一个是周敏,来过陇西。另一个叫钱通,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钱通是什么人?

    查了。赵云策把一张纸递过来,钱通,四十岁,在户部干了十五年,跟周敏平级。但他跟周敏不一样——周敏是按规矩办事的,钱通是有人脉的。他跟临洮府的方远山有旧交,也跟京城几个盐商有关系。

    跟林世昌呢?

    目前没有直接关系。但林家栋在京城待了将近两个月,能跟户部的人搭上线,中间肯定有人牵线。

    方远山。

    赵云策点了点头。

    李云天靠回椅背上。

    方远山。临洮府知府。过境税就是他下的令。现在林家栋带着他的人回到陇西——这条线串起来了。

    他们来了之后在干什么?

    住在林府。今天上午去了清水县,跟吴德海见了一面。下午就回了陇西。

    来县衙了吗?

    没有。

    李云天敲了两下桌面。

    来了不先找他,先去找清水县的吴德海。这说明他们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对账的。

    云策,盯着林府。林家栋跟谁见面、去了什么地方、待了多久,全记下来。

    赵云策转身出去。

    当天晚上,郭玉郎急匆匆地跑进书房。

    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孙茂才来找我,说他的代销点被人砸了。

    哪个代销点?

    陇西城东门那个。今天下午刚进的货,还没来得及摆上架,就被人砸了。三个伙计被打伤了,货全洒在地上。

    谁干的?

    孙茂才说是林家的人。但他没亲眼看见,是伙计说的——砸店的人穿着便服,但其中一个伙计认出了林家护院的牛三。

    林家护院。

    李云天站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砸店。林世昌在告诉他一件事:我不服,而且我有帮手。

    孙茂才现在在哪?

    在县衙门口等着呢。

    让他进来。

    孙茂才进来的时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是他被打的,是他自己去现场看的时候被人推了一把,磕在门槛上。

    李大人!孙茂才一进门就喊,林家的人砸了我的店!您得给我做主!

    坐下说。李云天示意他坐下。

    大人,今天下午我东门店进了三百斤细盐,正准备上架,突然冲进来七八个人,二话不说就砸。伙计上去拦,被打了。货全洒了,损失少说三十两银子!

    你确定是林家的人?

    牛三。孙茂才咬牙切齿,林世昌手下第一号打手,我认得他。

    有没有报官?

    报了。巡检司的人来了,看了看现场,说双方都有责任,让我们自己协商。

    双方都有责任?李云天的语气冷了下来,你的店被砸了,你的伙计被打伤了,双方都有责任?

    巡检司的人就是这么说的。我问他们凭什么,他们说你们代销细盐占了别人的生意,人家有意见,也是常情

    李云天没有说话。

    巡检司这种态度,说明有人在背后打了招呼。

    孙茂才,你先回去。把你店里损失的东西列个清单,明天送到县衙。伙计的伤也让大夫看过了,留着药方。

    大人,您这是……要追究林家?

    该追究谁就追究谁。李云天说,但不是今天。你先回去把损失理清楚。

    孙茂才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郭玉郎凑过来。

    大人,这明显是林世昌在背后搞鬼。林家栋从京城带了户部的人回来,又去见了吴德海,现在林家的人就开始砸店。这是有预谋的。

    不只是有预谋。李云天坐回椅子上,林家栋在京城找到了钱通,钱通跟方远山有旧交。方远山之前下过境税被我逼退了,现在林家栋帮他找到了新的切入点——盐商。

    盐商?

    方远山想收过境税被我挡了。但他不会死心。现在林世昌出面,砸了代销细盐的铺子,理由是细盐抢了粗盐商的生意。这个理由方远山可以用——为了维护地方商业秩序,陇西县不得擅自扩大细盐销售范围

    郭玉郎的脸色白了。

    那……他们要封我们的代销点?

    不是封。是规范管理李云天哂笑了一声,跟过境税一样的套路。名字不同,意思一样——逼我让步。

    那怎么办?

    他们要出手,就让他们先出。等他们出了手,我才知道该往哪里打。

    第二天,果然。

    刘安——那个户部盐税司的书吏——拿着一份公文来了县衙。

    公文的内容跟李云天预想的差不多:户部盐税司收到多方反映,陇西细盐销售扩大过快,影响了原有盐商的经营。盐税司决定派员核实情况,并暂时冻结陇西细盐的新增代销审批,待核实完毕后再行恢复。

    暂时冻结新增代销审批。郭玉郎把公文念完,脸都绿了,这就是不让孙茂才他们铺外县的渠道了。

    李云天接过公文看了一遍。

    公文的落款是盐税司,签发人是钱通。

    周敏去陇西查盐的时候走的是正规流程,回来报的是税则方案。钱通没去陇西,直接下了一份冻结令。

    两个主事,两种做法。这不是巧合。

    刘安人呢?

    在正堂等着呢。

    请进来。

    刘安进来之后,态度很客气。三十出头,白净脸,笑起来带着一股子京城人的圆滑。

    李大人,久仰久仰。

    刘兄客气了。公文我看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大人请说。

    第一,多方反映是哪些方?

    刘安愣了一下。

    这个……盐商、地方商户、还有一些百姓。

    具体名字能列几个吗?

    这个……反映的人要求匿名。

    匿名反映,然后冻结审批。李云天点了点头,第二,这份公文是钱通钱主事签发的。但盐税司有两位主事,另一位周敏周主事知道这件事吗?

    刘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主事最近在忙别的案子,这件事是钱主事负责的。

    周主事刚从陇西回去不到一个月,他来的时候核定的是盐引数额和税则方案。现在税则还没定下来,钱主事就先冻结了新增代销审批。这两个事不矛盾吗?

    刘安没有说话。

    周主事的方案是低税则、大税基,意思是鼓励细盐扩大销售。钱主事的冻结令是限制细盐扩大销售。两位主事,两种意思。请问刘兄,我该听谁的?

    刘安的额头上冒了汗。

    大人,这只是暂时性的……

    暂时性?李云天站起来,刘兄,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周敏走之前给我的回信。他在信里说,细盐税则方案已经报了户部,预计三月之前会有结果。他还说,在税则正式出台之前,细盐的销售按照现行管理办法执行,不做额外限制。

    刘安看了一眼那封信,脸色变了。

    这……

    这封信的日期是正月二十。李云天说,钱主事的冻结令是二月十五。周主事正月二十的回信说不做额外限制,钱主事二月十五就下了冻结令。两位主事在同一个月里下了两道互相矛盾的指令。刘兄,你觉得这件事报上去,户部堂官会怎么看?

    刘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大人……我只是一个书吏,这些事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李云天坐回椅子上,但你把这份公文送到县衙,就意味着你是这件事的经手人。经手人是有责任的。如果这份冻结令有问题,追查下来,第一个被问的就是你。

    刘安的脸彻底白了。

    大人,您……

    刘兄,我给你一个建议。李云天的语气缓和了一点,这份公文你带回去,跟钱主事说:李云天问了几个问题,他答不上来,请钱主事给个说法。说法给到了,他再看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李云天摆了摆手,你把公文带回去就是了。怎么说、怎么说,那是你和钱主事之间的事。我这边等着回音。

    刘安拿着公文出了县衙,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郭玉郎从后堂出来。

    大人,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放他走比留他有用。李云天拿起茶杯,刘安是钱通的人,但他不是钱通。他只是一个跑腿的书吏,禁不起吓。我吓了他一下,他回去会把我的话一字不差地转给钱通。钱通听完之后,要么硬顶,要么退。

    他会硬顶吗?

    大概率不会。李云天说,钱通跟方远山有旧交,他下这份冻结令,八成是方远山找了林世昌、林世昌找了钱通。这条链子太长,经不起查。周敏那边还有一封信压着——两个主事矛盾的事一旦捅到户部堂官面前,钱通吃不了兜着走。

    那他退了,林世昌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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