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郎拿着一份厚厚的账册走进书房,往桌上一放,发出闷响。

    大人,这个月的商税和盐税统算了。他说,比上个月多收了八百多两。

    多少?李云天放下手中的图纸。

    八百多两。

    郭玉郎翻开账册,手指在数字上划过,

    细盐走量最大,这个月外销了六千斤,光盐税就多收四百。布匹这边,蒸汽织布机投产后,外地的布商来得更多了。加上铁器、水泥、蒸汽机的代工费……我算着,比上个月多了四成。

    两成。李云天纠正他,你把水泥的预付款也算进去了。

    郭玉郎翻了一页,对了对:……是,多算了两笔预付款。实际增长两成出头。

    两成。李云天靠回椅背上,不算快。

    大人。郭玉郎把账本合上又翻开,有两成已经不少了。去年一整年,陇西的商税加盐税,拢共才三千两。如今一个月就五千多,翻了快两倍。

    那是因为以前太低。李云天说,继续盯着,看看下个月能不能再提一成。

    郭玉郎合上账册,没急着走。

    大人,还有件事。

    街上有风言风语。

    李云天看着他,没说话。

    蒸汽织布机投产后,城里的手工织户有一批人断了活。郭玉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以前一匹布卖一百二十文,现在蒸汽织布机一匹只卖八十文。手工织户根本拼不过。人家一天出二十匹,他们一天出两匹。

    多少人?

    城里登记在册的手工织户,四十七家。按一家三到五口人算,大约一百五十到两百人。

    他们现在什么状况?

    一部分改了行,去工坊做杂工。还有一部分……郭玉郎合上账册,转不出去。年纪大的,有手艺但不会干别的。

    李云天没说话。

    城西的张麻子,织了三十年布。上个月把自己那台破织布机当废铁卖了,十五文钱。前天我看见他在城门口摆摊卖红薯。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人来人往,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布庄门口排着长队,铁匠铺的锤子声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运水泥的马车一辆接一辆从城门进进出出。

    但他知道,热闹的另一面是什么:

    王德发。

    门外传来一声:大人?

    进来。

    王德发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烧饼。

    我问你一件事。李云天说,你平时在城里转,看见过那些没活干的手艺人吗?

    看见了啊。王德发啃了口烧饼,多了去了。编草鞋的王老根,现在蹲在街角一整天卖不出一双。打铁的老孙头,开了二十年的铺子,上个月关门了,说他那把铁锤,打不过工坊里烧煤的铁家伙。还有城南卖陶罐的刘婶。

    够了。李云天打断他,他们现在靠什么过活?

    各有各的法子吧。王德发想了想,有的去码头扛货,有的去给人打零工。实在没法的,就靠之前攒的那点老本。王老根那个……我看他好几顿都没吃饭了。

    你去把王老根找来。

    现在?

    现在。

    王德发把剩下的烧饼塞进怀里,跑了。

    一炷香后,王德发领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进了书房。

    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打着补丁。脚上一双草鞋,鞋底已经磨穿了,露出黑黢黢的脚趾头。

    大人。王德发把老头往前推了推,这就是王老根。

    王老根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别跪。李云天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王老根没敢坐,就那么杵着。

    听说你编了三十年草鞋?

    三十四年。王老根声音沙哑,从十六岁开始学的。

    一天能编几双?

    以前……五双。王老根低下头,现在编了也没人买。布鞋二十文一双,又结实又好看,谁还买草鞋?

    那你不编布鞋?

    不会。只学会了编草鞋。

    一天卖不出去鞋,你吃什么?

    王老根没说话。

    吃不上。王德发在旁边替他回答,昨天我看见他蹲在城门口啃树皮。

    李云天看了王德发一眼,又看向王老根。

    你想不想做工?

    做……做工?王老根抬起头,什么工?

    织布厂。蒸汽织布机旁边需要人帮忙搬布、卷布、打包。不需要手艺,有力气就行。一个月工钱二两银子,管一顿午饭。

    二……二两?王老根的手在裤缝上攥了攥,我编草鞋一个月才挣……挣一百文……

    那就去。明天一早去城东织布厂,找管事的说李大人让你来的。

    王老根愣了好一会儿,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李云天伸手拦住了他:别跪。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早点去。

    王老根走了之后,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人。郭玉郎轻声说,织布厂能安排多少人?

    像王老根这样的,城里还有多少?

    我让人打听了一下。郭玉郎翻开账册后面夹着的一张纸,手工织户四十七家,草鞋匠十一家,陶匠五家,铁匠八家……加起来大约两百多人直接受影响。其中年纪大、转不出去的,粗算六七十人。

    六七十人。李云天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工坊的杂工岗位能消化多少?

    织布厂能安排二十个,蒸汽机厂能安排十个。火药厂那边危险性大,不收人。水泥厂能安排十五个。加起来四十五个。

    还差二十多个。

    通知下去。李云天说,所有工坊扩建的时候,优先雇这些没了营生的手艺人。有手艺的安排技术岗位,没手艺的安排杂工。六十岁以上的,送去官府的救济院,管吃管住。

    救济院?郭玉郎抬头,咱们有救济院?

    没有。

    那……

    现在建。李云天说,城西废弃的那个粮仓,腾出来改建。需要多少银子?

    郭玉郎飞快地算了算:改建费大概三百两。每月的口粮和药材费,按三十人算,大约五十两。

    从商税里出。李云天说,每个月拨五十两,专款专用。

    郭玉郎记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大人,这笔钱如果从商税里出,能拿来做别的就少了。

    钱不够,可以挣。李云天说,人饿死了,挣不回来。

    郭玉郎不再说什么,把这条记在账册上。

    还有一件事。李云天说,救济院的药材和日常照料,让女医署负责。你去跟李雪说一声。

    郭玉郎走了。

    王德发还杵在门口没走。

    大人,您找完王老根了?

    找完了。

    那我回去接着巡查了。王德发摸了摸肚子,刚才那半个烧饼没吃完,饿得慌。

    去吧。

    王德发刚走到门口,李云天忽然叫住他。

    王德发。

    你平时在城里转,哪些地方最冷清?

    冷清?王德发想了想,城南老街那边。以前是最热闹的,现在全空了。铺子关了一半多,剩下的也是半死不活。

    为什么?

    因为新城那边开了更大的集市啊。王德发说,新集市靠城门口,运货方便,布商铁商都去那边了。老街这边巷子窄,马车进不去,自然就没人了。

    城南老街有多少铺子?

    以前大概七八十家。现在开着的,不到三十家。

    李云天没说话,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你去忙吧。

    好嘞。王德发走了。

    李云天看着纸上的字:老街、手艺人、改行。

    他把纸折好,夹进舆图里。

    当天傍晚,郭玉郎回来禀报:大人,救济院的事跟李姑娘说了。她说女医署的人手不够,需要从书院的医塾里调几个学徒过去帮忙。

    准了。

    还有。郭玉郎的笔尖在纸上压了压,李姑娘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工坊里雇的那些老手艺人,要是干不动了,是不是也要送救济院。

    那救济院三十人的定额肯定不够。郭玉郎说,照这个速度,半年之内可能要到五十人。

    到时候再扩。李云天说,先把现在这批安置好。

    郭玉郎点点头,正要转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云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京城来的。

    什么人?

    朝廷的使者。已经到城门口了。

    李云天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奉旨考察陇西新政,请李大人接洽。

    考察。李云天把信放回桌上,圣旨都动用了。

    来的是个宣旨的钦差,带着圣旨。赵云策说,二十来个人,三辆车。

    李云天靠回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封信:

    让他们进来。

    大人。赵云策没动,要不要先清一遍工坊?

    清什么?

    蒸汽织布机和火药厂那边。钦差进来了,万一……

    不遮不掩。李云天说,他们想看什么,让他们看。能看到的,就说明我们不怕看。看不到的,他们偷不走。

    赵云策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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