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闷风顶上来,带着人的汗味和油灯味。

    引水。

    城南水渠的闸板被撬开。水从渠里翻出来,顺着预先挖好的暗沟走了七十步,一头灌进竖井。

    头一瞬没有声音。水下去得太快,把井里那一整块空气按着压了下去。

    然后地底下才传出第一声。

    李云天蹲在井口边上,手按着膝盖,没起来。

    他们挖了两天,把三百人的工全投进这一条洞里。他说,挖得越深,掉头越难。我不用去堵它,我只要给这条洞灌满水。他们自己挖的是路,也是自己挖的坟。

    赵云策站在他后头,一句话都没说。

    灌下去的不是小股渗水,是整条城南水渠被凿开之后放进去的水量。压差直接把地道的土壁冲塌了。那条洞为了赶工,一根支撑木都没留。里面三十多名挖坑道的士兵来不及退,被泥浆裹着冲到了坑道尽头。

    惨叫声从北坡地面上传出来,连城墙上站岗的哨兵都听见了。有人叫得像牲口一样。

    叫了半炷香,慢慢就没了。

    北坡坡顶上,那个懂坑道的副将站着听了很久。他前两天算过的那笔账,一处不差,只错了一样:他算的是塌方从下面来,没算到水是从头顶上来的。

    第二天清晨,鲜卑大营里出奇地安静。没有人擂鼓,没有人推冲车。一个时辰之后,斥候报回来消息:拓跋烈的主力开始缓缓后撤。

    拔营前,拓跋烈只问了副将一句话:那墙,从底下也上不去?

    上不去。副将说,他连底下都算到了。

    拓跋烈没再问。他征战一生,攻破过的城,破在人手上、破在粮上、破在门上。这一座,是他第一次被一堵墙算住。

    他用了一个白天打正面、两个晚上挖地道,两路并进全被堵了。

    李云天站在城墙上看着北线退去的烟尘,对赵云策说:这只是试刀。鲜卑不会就这么算了,拓跋烈退回去是为了重新整编,他手里还有四万多人。

    赵云策点头。他知道自家大人说的是对的。

    赵四那边也传了消息。郭玉郎从旁边走过来,鲜卑主力全往这边扑,乌龙沟反而空了。赵四用两百人守着沟口,今早一小股鲜卑游骑想从沟口绕过来抄咱们后路,被他带人堵在沟口。赵四亲自冲上去,一枪挑了那游骑的什长,剩下几个见头领死了掉头就跑。他说沟口够用,让大人安心守城。

    李云天点点头。

    他转身沿着城墙往下走。城墙上还有人在清理白天战斗留下的痕迹,被血浸透的泥灰要重新糊,被箭射松的城垛要重新加固,滚石用掉的要从城下往上运新的。这些活怎么安排、谁负责、需要几天,他在心里已经开始排了。

    打完这一仗,真正难的是把城里日子稳住。战后秩序的恢复比打仗更磨人,粮价、伤兵安置、俘虏口粮、水渠抢修,每一件事拖一天都会生出新的问题。他把心头的清单过了一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没有比上楼的时候慢。

    城门口,天已经大亮了。北边的地平线上还挂着一道很淡的烟尘,那是鲜卑明天或者后天还会回来的信号。

    李云天看了一眼那道烟尘,把门外的泥土蹭在鞋底。下一次,他们不会再只试这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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