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议事刚散,北线快报送到:朝廷主力二十万,王猛亲率,已进落凤坡北口。

    李云天把地图铺开,手在纸上按了按才开口:云策,你带两样东西去鲜卑。

    什么东西?

    李云天从案下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两颗火药包,核桃大小,外缠浸过油的麻绳。他又推过去一张图纸:还有这个。铁车爬山路的那张。

    赵云策接过,把油布包掂了掂,没多问。

    拓跋宏欠我一个人情,但人情不够。李云天说,你得让他亲眼看见这东西能炸什么。草原上不认人情,认硬家伙。人情是底子,硬家伙是加码。

    赵云策被迎进来时,拓跋宏正擦他的弯刀。听说是陇西来人,他放下刀起身:赵将军,别来无恙!

    托首领的福。赵云策抱拳,此来两件东西,首领先看,再谈人情。

    他放下油布包,解开。帐里几位长老凑过来,看见两颗黑乎乎的铁球,都皱眉:这是……石头?

    火药包。赵云策说,草原上的兄弟都见过雷劈的坑。这东西,一个人扔出去,能炸出雷劈那么大的坑,周围三五步的活物,一个不留。

    拓跋宏没接话。赵云策也不多说,起身:帐外空地,借十步。

    他走到王帐外一片冻硬的草场,把火药包埋进土里半尺,引信拉出一丈,用炭盆里的火星点着,转身就走。

    嗤的一声,引信燃了三息。

    轰!

    草场中央炸起一团黑烟和碎土,半径两丈内的积雪连土掀飞,地上多了一个齐腰深的坑,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离得最近的马吓得失蹄嘶鸣,拓跋宏自己的坐骑挣脱了缰绳,跑了十几步才被亲兵拉住。

    帐里鸦雀无声。

    拓跋宏手里还握着弯刀,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刀尖垂在地上,他盯着那个坑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才抬头:这东西……陇西有多少?

    一个月能造五千斤。赵云策说,拆成包,够你打一场对柔然的大仗。

    一位长老站出来:首领,柔然在南边屯着兵,五万骑要是带走,王帐谁守?

    守什么守。拓跋宏把弯刀往地上一插,李大人能造出这个,陇西就值得绑。柔然敢趁我不在扑王帐,正好试试李大人许我的火药包什么时候到。

    他转向赵云策:李大人什么时候造出这等硬货的?

    三年。赵云策说,三年前他还是个被朝廷忘了的县令。现在他能在草原边上造出炸塌山的东西。

    拓跋宏盯着那个坑,没说话。他见过朝廷的军队,也见过柔然的铁骑。那种力量是人多,这东西是一下子就没了一片人。

    人情我记着。拓跋宏把弯刀拔起来,但今天不是还人情,是这东西值得我出兵。五万骑兵,我亲自带。

    陇西许我多少这东西?他补了一句,方才你说够打柔然,是拿话哄我还是有准数?

    打完这一仗,头一批五千斤往草原送。赵云策说,柔然敢动,你用得着。送不到,你日后拿刀架着我脖子问罪。

    拓跋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赵将军这话,比雷响还顶用。

    赵云策上前一步:何时出发?

    天亮就走。拓跋宏转头吼了一声,传令!点五万骑,带足干粮!

    帐外号角顿起。

    赵云策回来时,李云天正在看落凤坡的沙盘。

    五万骑兵,天亮出发,拓跋宏亲自带。赵云策把沙盘上的鲜卑旗往前推了一步,推的时候手指在旗杆上多握了一瞬,我用那颗火药包炸了个坑,他看见坑就点头了。

    李云天在沙盘边缘敲了一下:草原上的人,得见坑才信。

    大人。郭玉郎凑过来,加上鲜卑的五万,我们前后十万了。

    十万对二十万。李云天的手指停在落凤坡狭窄处,正面给他们,鲜卑骑兵顶。我们,用这个。

    铁车?赵云策问。

    铁车,加地雷。李云天说,落凤坡的窄谷,二十万大军排长蛇进来,首尾够不着。地雷断腰,铁车堵口,鲜卑骑兵在外围兜。三样东西各干各的,王猛的兵再多,也挤不出一条活路。

    周把式听见脚步,迎出来:大人,新到的地雷,您要试试?

    李云天说,埋出去,赶羊过去。先试试,炸不炸得响,值不值当用在这场仗上。

    一刻钟后,校场边的废地里埋了五颗地雷,间距一丈,引信调在踩下去半息才炸。李云天亲手校的延时,捏着引信芯说:太灵敏,羊还没踩实就响。太钝,踩过去了不炸。半息,刚好。

    王德发赶着十几只羊走进那片地,嘴里吆喝着,羊蹄子刚踩进土里,第一声闷响就把他掀了个屁股蹲儿。

    第二只、第三只羊跟上去,连续三声闷响,废地里腾起三团烟。剩下的羊炸了群,四散狂奔,王德发从地上爬起来追羊,跑了两步又趴下。

    郭玉郎站在栅栏边,折扇忘了打开:这……一颗炸一只?

    一颗炸一片。周把式说,方才那三颗,要是站的是人,前三排全躺下。

    王德发灰头土脸地跑回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大人,这羊是赔给我还是赏给我?

    赏你。李云天说,烤了,晚上给火药厂的兄弟们加菜。

    赵云策蹲下去看炸点。土翻了三尺深,碎草和泥混在一起。大人,这东西埋在落凤坡窄道两边,王猛的兵挤过去……

    挤过去才炸。李云天说,人越多,炸得越值。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全带上。落凤坡的窄道,两边坡上各埋一排。铁车在后头堵口。

    外头亲兵急步进来:大人,北线急报:王猛前锋已到落凤坡北口,距城一百二十里。探子数了旌旗,铺了三十里,望不到头。

    李云天接过信,封泥上一个字。

    他把信递给赵云策:天亮前,开战。

    赵云策刚要走,郭玉郎忽然说:大人,鲜卑使者临走前跟我撂过一句话:帮咱们打朝廷行,但咱们日后,刀别转过来对草原。

    李云天把信折了:现在只管打王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帐篷外,鲜卑的号角声和陇西的汽笛声,一北一南,隔着重山,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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