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家的铁价,第三天就破了。

    官办铁匠铺的铁料从陇西直运,比拓跋家原价低半成。铁匠们算过账,一炉活计能省出两顿酒钱,第二天就有人往官办铺跑。拓跋家散出去的风收了,涨价的话再没人提。

    铁价的事刚落地,商道上又出了一件新事。

    西凉城,城门口。

    商队排成长龙,从城门一直排到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

    李云天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三个月前,西凉的城门还是关着的。西凉王怕他的兵从商队里混进来,把商道封了。封了三个月,西凉的商人也跟着饿了好几个月。

    王爷。郭玉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关册子,商道重开这些日子,每天进出的商队,少则三十,多则五十。

    税收呢?

    商税每天入账大概两百两。郭玉郎翻了翻册子,但有一个问题。旧贵族的商队不报税。

    不报税?

    他们不用商队的名义,用朝贡的名义。朝贡的东西免税,这是西凉旧制。他们把商货混在朝贡的马车里,出了城门,就不算商货了。

    李云天看着城门口那条长龙。其中十几辆马车插着旧贵族的旗,旗上写的是贺新王即位,车上堆的是皮毛、药材、玉石。

    朝贡的礼单,给我看。

    郭玉郎把礼单递上去。李云天看了一眼。礼单上写的是皮毛五十张、药材三十斤、玉石十块。但马车上的货堆得比礼单上多十倍。

    五十张皮毛免税,五百张也免税,因为他们写在同一张礼单上。李云天说,这个洞不堵,商税收不到旧贵族头上。

    怎么堵?

    改朝贡制。以后朝贡最多三马车,三车之外的货走商税。礼单上的东西跟车上的东西对账,对不上的,以车上的数为准。

    郭玉郎在簿子上记了这一条,笔尖一顿:他们会在三车之外再藏货。

    不用堵。李云天说,朝贡的礼我收。但西凉官办商号也开张,皮毛、药材、玉石,官办商号都收,价钱比旧贵族的收货价高半成。

    郭玉郎抬头看他一眼。

    高半成,他们就会把货卖给官办商号,多卖半成的钱。李云天说,不用堵漏洞,让他们自己选。

    可官办商号高半成收货,赚不到钱。

    官办商号不赚这个钱,赚的是税。李云天说,旧贵族不报税,货就走不了城门口。城门口有官办商号的收购站,货要出城,先过收购站。看货、定价、开票、收税,一条龙。

    他们不过收购站,货出不了城。

    郭玉郎想了想:那旧贵族不走城门口,走小路。

    小路我堵不了,但小路运量小,一次最多十来匹马驮。大宗货还是要走城门口。李云天说,堵住城门口,大宗货出不去,积在城里,存不住,卖不掉。半个月后,他们会自己来报税。

    西凉城,赵记商号。

    这是城中最大的一家旧贵族商号,东家是赫连家的二公子,叫赫连铜。

    赫连铜坐在柜台上,手里一把算盘,算珠拨得啪啪响。他不是在算账,是在听消息。伙计从城门口回来,说官办商号开张了,收货价比他高半成。

    高半成?赫连铜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拍,他李云天疯了?高半成,他赚什么?

    听说官办商号不赚钱。他们收了货直接卖给陇西那边,走军需的路子,赚的是税。

    赫连铜的手指停在算盘上,算珠还卡在半空。

    不赚差价,赚税。官办商号便能一直把价压在他头上。他赚的是差价,价高一分,利钱薄一分。官办商号不赚差价,高半成还能撑住。

    从今天起,我们的收货价也加半成。赫连铜说。

    东家……伙计犹豫,手指抠着柜台的木纹,加半成,利钱就薄了。

    利钱事小,商路事大。赫连铜说,商路被官办商号抢了,以后皮毛药材玉石的价由谁定,就由不得我们了。价由别人定,我们连半成的利钱都没有。

    伙计去改价牌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家,像是不信这半成说加就加。

    但赫连铜不知道的是,李云天在官办商号旁边还开了一家核验站。核验站不收货,只做一件事:看货、定价、开票。

    商人把货卖给赫连铜,赫连铜要开票,开票要到核验站去开。核验站看了货,定了价,开的票上,定价比赫连铜的收货价低半成。

    商人拿着票回来找赫连铜:你给的价,核验站说高了半成。你得多交半成的税。

    赫连铜手里的算盘停了。算珠一声落定,再不动。

    他加半成是为了跟官办商号抢货,可核验站说他的价高了半成。他多收半成的货,就要多交半成的税。

    这个核验站,谁管的?他问。

    官办商号的人管的。伙计说,官办商号收了货,核验站按官价开票。别的商号卖货,核验站照这个价收税。

    赫连铜坐在柜台上,很久没说话。

    他被人用自己的办法堵了。他加价抢货,李云天用核验站让他的加价变成多交税。他原想用银子把货拢回来,拢回来的却是税。算盘拨了三遍,每一遍都算到同一个数:加价就是自抽耳光。

    三天后,赫连铜亲自来见李云天。

    不是来抗税,也不是来闹事,是来谈的。

    王爷。赫连铜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不是跪,也不是抱拳,是西凉旧族见上官的半跪半揖,赫连家愿意报税了。

    愿意?李云天看着他。

    但有一个条件。赫连铜说,核验站不能既定价又开票。定价是商号的事,开票是官府的事。不能让商号自己定官价。

    李云天看了他三息。

    你说得对。李云天说,核验站从明天起独立出来。商号不定价,核验站只核货和票对不对得上。

    赫连铜话到一半,停住了。他本是来试探的,想逼李云天把核验站撤了,没想到李云天直接答应,还把话说到了他前头。

    但核验站的人,由官府派。李云天继续说,不是官办商号派,也不是你赫连家派。由科举考上来的那些人派。寒门子弟,学过算账、学过律法。他们去核验站,不定你的价,只核你的票。

    赫连铜的手指在袖口上捻了一下,指节发白。

    科举。那是另一件事了。他今天来是为商税,李云天把商税和科举绑在了一起。

    王爷……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商税的事,今天谈完了。李云天说,核验站独立,派科举的人去,公文回头给你。到了,照着办。

    赫连铜走了。

    他走出王府,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官办商号的收购站还在那里,收货价比他的高半成。但核验站独立了,他的加价不会再变成多交税。

    这场商道上的仗,他没赢,也没输。输赢不在这一城一铺,在往后谁定得了价。

    夜里郭玉郎来找李云天。

    王爷,核验站独立,派科举的人去。可科举还没全面推行,考上的人不够用。

    不够用就先派够用的。李云天说,西凉城一个核验站要十个人,先从陇西调。调来的十个人,一边做事一边教本地人。三个月后,本地人接手。

    那赫连家呢?

    赫连家今天来谈,说明他们已经把账算清楚了。李云天说,算不清楚账,他们不会来。来了,就要给他们一条路。核验站独立,就是这条路。

    路给了,他们要么走,要么继续扛。继续扛的话,下次来的就不是赫连铜,是赫连家老爷子。那时候,就不止商税一件事了。

    郭玉郎点头,把这条记下,笔尖在赫连家三个字上压了压。

    李云天站在窗前,看着城门口的方向。商队的灯笼还亮着,有人连夜在装货。

    旧贵族的礼单上,很快要添上税这一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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