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试样签收簿刚送回兵部的当口,边境烽烟也起来了。李云天正在书房算城墙的造价,不是算已经修好的那段,是算剩下还没修的三面墙。

    王德发撞门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大人!鲜卑。

    慢慢说。李云天笔没停,把鞋穿好。

    王德发弯腰把鞋套上,喘了三口气才把话说完整:鲜卑骑兵,一万五千人,已经过了黑水河。斥候说先锋最快明天中午到陇西城下。

    笔停了。

    李云天把算筹推到一边,站起来。

    一万五?

    比我想的少。李云天走到墙边挂着的边境舆图前,手指在黑水河的位置点了点,我原以为拓跋部至少能出动三万。一万五,是试探。

    试探?

    怕我们城墙。李云天说,墙修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就来探过一次。那次被赵四的哨骑打了回去。这次来一万五,是觉得探清楚了,墙没修完,可以打。

    王德发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李云天把舆图从墙上摘下来铺在案上,让他们来。

    他拿起朱笔,在舆图上画了三个圈:

    赵云策带五千人守北门。城墙虽然没全线完工,但北门这段是第一批浇的,最结实。让赵云策把弩炮架上去,鲜卑人没见过这个,第一次见面得给他们留个印象。

    第二,传信给赵四,让他从乌龙沟往回调,但别调太远。鲜卑人来打城,背后肯定留了人守黑水河。赵四的任务不是正面硬碰,是绕到他们背后烧粮。

    第三,郭玉郎组织粮草和伤药。这一仗打起来,城门口肯定要挤满逃进来的百姓。粮草得提前分好,不能等打起来了再乱。

    王德发一一记下。记到第三条时笔尖戳破了纸,他赶紧用手掌把纸按平,又不敢重抄,就在破洞旁边补了两个字:。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停了半步:大人,您说城门口要挤满逃进来的百姓……那要是挤不下呢?

    挤不下先放老的小的。

    王德发把这条也记上,那我把北门那两个粥棚提前架起来。前年闹旱,我家就是靠人家一口粥活过来的。人一饿就先乱,比刀快。

    李云天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李云天叫住他。

    大人?

    去请陆嘉湖。

    王德发愣了一下:陆将军?他的人马。

    他的人马正好用得上。李云天把朱笔搁下,白给的炮灰,不要白不要。

    王德发出门的时候把这半句在心里翻了两遍,翻得后颈发凉。他不识几个大字,可这话他听懂了。走到廊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舆图,又赶紧把眼睛收回来,一路小跑去了驻军营。

    跑到营门口,他先把气喘匀,才对守门的报:县衙王德发,奉李大人的话,请陆将军过衙一叙。

    什么事?

    我一个跑腿的,哪敢知道。这句他说得极顺。什么都不知道,才什么都不担,这是他在衙门里攒下来的本事。

    陆嘉湖到的时候,李云天还在看舆图。

    李大人。陆嘉湖行了个礼,眼光往案上扫了一眼。黑水河、鲜卑、一万五。他的步子慢了半拍。

    鲜卑来犯,你知道了?李云天没抬头。

    知道。陆嘉湖咽了一口,多少?

    一万五。骑兵。

    陆嘉湖腿软了半截,硬撑着没倒。

    他只有五千人。五千步兵对一万五骑兵,这不是打仗,是送死。

    你有五千驻军。李云天终于抬头了,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城迎敌,有没有问题?

    陆嘉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怎么?李云天挑了一下眉,陆将军是朝廷命官,保家卫国是职责。不会不敢吧?

    陆嘉湖额头冒了汗,李大人,五千对一万五,这个。

    这个什么?

    这个仗打不赢。陆嘉湖把话说完了,声音发抖,但好歹说完了。

    李云天看了他三秒。

    打不赢就不打。他说,你的任务是拖。城墙还有两天就全线合拢,你出城之后往东拉,把鲜卑人的注意力引到东面去。东面那段墙虽然没浇完,但有夯土基础,守两天没问题。两天之后你撤回来,城门给你留着。

    陆嘉湖听出来了。城门给你留着这句话,是条件。

    意思是:你去,我开门。你不去,连这一步都别想。

    末将领命。陆嘉湖咬了牙。

    他转身出衙门的时候,背脊是僵的。

    李云天看着他的背影,对身后的郭玉郎说了一句话。

    你看,有些人需要一把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该往哪边走。

    郭玉郎没接话。

    他跟李云天这么久,第一次觉得后背有点凉。

    第二天卯时,陆嘉湖出城。

    五千步兵摆在中途的丘陵地带,既不在城墙上守,也不往纵深拉太远。陆嘉湖的想法很明确:打个接触战,试探一下鲜卑人的成色,然后赶紧撤。

    但鲜卑人没给他试探的机会。

    先锋一千人刚过丘陵口,对面草坡上忽然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鲜卑骑兵没有列阵,就是直接冲。

    马蹄声像闷雷。

    陆嘉湖的副将是个老行伍,一看这架势就喊:将军,散开!长枪堵正面,弓箭压两翼。

    话没说完,鲜卑骑兵已经分成了三股。中间一股正面撞上来,两翼绕后。

    陆嘉湖的兵是守城的,不是野战的。他们最擅长的是站在墙后面往下捅,不是站在平地上被马踩。

    第一个照面,左翼就垮了。

    不是被打垮的,是自己吓垮的。鲜卑的马比人高,刀比普通步兵刀长三寸,冲到面前的时候,很多士兵第一反应是后退。

    一退,阵就散了。

    陆嘉湖拔出刀:顶住!谁退斩谁!

    没人听。

    鲜卑骑兵第二轮冲过来的时候,陆嘉湖的阵型已经变成了三块碎片。

    他带着亲兵拼命往东面撤,一路上看到自己的兵被马踩、被刀劈。有人投降了,鲜卑人不俘虏,直接砍了。

    半个时辰。

    就半个时辰,五千人剩了一千八。

    陆嘉湖拼命往城墙方向跑。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进城,进城,进城。

    城墙上,李云天在看。

    不是用眼睛直接看,是用赵云策架在墙头的一架单筒望远镜。那是工坊试制品里拿出来的,镜片磨得还不够透,但看个三五里没问题。

    大人,郭玉郎站在旁边,陆嘉湖快到了。

    看到了。李云天把望远镜递给赵云策,你看看,他带了多少人回来。

    赵云策举镜看了一会儿:不到两千。队形全散了,跑得跟逃荒一样。

    李云天转身走到墙垛边上,往下看。

    城门外,陆嘉湖带着残兵出现在视野里。他抬头看见城墙上的李云天,像看见了救命稻草。

    李大人!开门!鲜卑追兵马上就到。

    李云天没说话。

    他身后的玄甲卫把弩箭搭上了弦,枪尖朝下,堵在门洞里。

    陆嘉湖看懂了这个架势。

    他站在城门外,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扯着嗓子喊:李云天!你答应过城门给我留着!

    我说的是你拖两天。李云天的声音从墙头传下来,不大,但下面每个人都听得清,你在城外连两个时辰都没撑住。凭什么让你进来?

    陆嘉湖嘴唇发抖,我的兵死了三千多!

    那是你的兵。李云天说,不是我的。

    我出城是为了守陇西!

    你出城是想抢一份军功。李云天说,我让你往东拉,把人引到东面墙根底下去。你在丘陵口摆了个方阵,等着跟骑兵对撞。你的兵是守城兵,一辈子站在墙后头往下捅人,你让他们站在平地上用胸口去接马。三千条命不是鲜卑人杀的,是你摆的那个阵杀的。

    陆嘉湖张着嘴,一个字也顶不回去。他确实在丘陵口摆了阵,他确实想过打赢之后军功归谁。这两件事李云天一件都没在场看见,却都说中了。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用。

    郭玉郎在旁边拉了一下李云天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云天没理他。

    城门外,陆嘉湖的残兵开始骚动。有人喊,有人往门板上撞,有人直接跪下来。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鲜卑追兵。

    大人,赵云策走过来低声说,鲜卑的追兵大约五百骑。如果让他们摸到城门口,门前这块空地会变成屠宰场。我们的弩炮调过去能打,但得开门调。

    李云天沉默了几秒。

    不给陆嘉湖开。他说,但他的兵,愿意缴械的从侧门放进来,缴械不杀。陆嘉湖本人,在城门外待着。

    那鲜卑追兵。

    你刚才说弩炮调过去能打?

    那就打。李云天转身走下墙梯,我倒要看看,没修完的城墙配上弩炮,能不能挡住骑兵。试试就试试。

    他走到一半又停了。

    对了。陆嘉湖在城门外待着的时候,派人盯着。如果他肯亲手斩几个追到门前的鲜卑人,说明他还有用。如果他只会跪着喊开门。

    他没说完,但赵云策听懂了。

    这一仗的结果,赵云策在军报里写了三页。

    核心只有一句话:没修完的城墙配上弩炮,挡住了鲜卑骑兵。

    鲜卑人冲到城门口的时候,赵云策的弩炮从墙头打下来。不是火药炮,是那种靠绞盘上弦的巨型弩。箭比长枪还粗,一箭能穿三个人。

    鲜卑人没见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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