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水县那十四个人在陇西住了六天,走了。

    走之前,领头的那个姓方的都头在城东盐仓外面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他看到三辆马车从盐仓大门出来,车上装满了一袋袋白色的细盐,车把式扬起鞭子,马蹄踏在水泥路上,咯嗒咯嗒响了一路。

    方都头还看到城门口排着队等着进货的两个商队——一个从临洮来,一个从清水来。商队的管事拿着银票跟盐仓的库房对账,一箱细盐八十两,不讲价,先付钱后提货。

    盐仓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库存不足,先到先得。

    方都头骑上马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

    然后走了。

    消息传到陈威耳朵里,已经是腊月二十五。

    当天下午,郭玉郎正在书房整理账本,李云天在对面写着什么。门被敲了三下,赵云策推门进来。

    大人,陈威的人来了。

    李云天笔没停:几个?

    一个。陈威的师爷,姓孙。带了礼品,说是来给您拜早年。

    拜早年?李云天抬头,年都没过就拜年?

    说的是提前恭贺赵云策嘴角动了动,礼品是两坛陈年黄酒,一箱松江布。

    人呢?

    在前厅等着。

    李云天把笔放下,看了看郭玉郎。

    郭玉郎会意,收起账本,跟着出了书房。

    前厅。

    孙师爷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见到李云天进来,赶紧站起来拱手。

    李大人,小的孙德安,给大人拜早年。

    孙师爷客气了。李云天在上首坐下,

    孙师爷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拜帖,双手递过来。帖子写得很规矩,措辞恭敬,落款是陈威的私章。

    我们郡守大人说了,今年陇西县在李大人的治理下,百业兴旺,百姓安居。郡守大人甚是欣慰。

    郡守大人谬赞了。李云天接过帖子,看都没看就放在桌上。

    孙师爷等了一会儿,见李云天没有接话的意思,只好自己开口。

    李大人,小的这次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是关于细盐分成的事。孙师爷的声音放低,户部那边……追查成本账目的事,大人应该听说了吧?

    听说了。李云天端起茶杯,说成本报高了。

    孙师爷嘴角抽了一下。

    户部追下来,郡守大人那边……有些不好交代。

    那是郡守大人的事。李云天喝了口茶。

    孙师爷愣了一下,随即赔笑:李大人说得是。只是郡守大人想问一下,这成本账目……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能再核一核?

    不用核。李云天放下茶杯,账目是对的。六百两成本,每一笔都有凭据——原料采购、人工薪俸、运输车马、窑炉折旧、盐田维护,哪一项都可以查。

    那……户部觉得高了怎么办?

    李云天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孙师爷被看得有点心虚,补了一句:李大人,小的只是替郡守大人问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孙师爷。李云天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觉不觉得,户部坐在京城里查账,跟我们实地干活的,看到的不是一回事?

    孙师爷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户部算成本,按的是大路货的价格——盐料多少、柴火多少、人工多少,加起来四百两。但他没算的是:陇西到临洮的运费是普通地方的两倍,因为路况差;盐田维护每月要花五十两,因为用的是新法炼灶;窑炉折旧比别处高,因为产量大、损耗快。这些加起来,多出来的两百两一分不冤。

    那……郡守大人这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李云天伸出两根手指,两条路。

    孙师爷赶紧坐直了身子。

    第一条,我跟户部补一份明细账,把每一项成本拆开来写,附上采购单据和运输路条。户部要是还不信,让他派人来看。看完了,账自然就清楚了。

    孙师爷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李云天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我扣的那三车盐放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孙师爷看了李云天一眼,又低下了头。

    三车盐……只是手续上的小问题,不是郡守大人的意思——

    孙师爷。李云天打断他,我不想听手续不手续的。盐是我的,盐引是我的,路引也是盖了章的。柳县丞扣我的盐,说白了就是郡守大人的意思。我不怪他,他有他的难处。但我的盐,得放。

    孙师爷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反驳。

    两件事,放盐,补明细账。李云天转过身,补账是帮他跟户部交差,放盐是跟我立规矩。交情归交情,规矩归规矩,我不混着来,他也别混着来。

    孙师爷站起身,深深一揖。

    小的回去转告郡守大人。

    不送。

    孙师爷走了之后,郭玉郎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大人,您真打算补明细账?

    李云天坐回椅子上,不补他过不了户部那一关。他过不了那一关,就会想办法把我拖下去——既然李县令的成本也说不清,那分成比例就别定了。到时候我的细盐分成也保不住。

    所以您是让他拿明细账去交差?

    对。明细账一交,户部一看每一笔都有凭据,追查就结了。追查一结,陈威就卸了责任。

    那他要是不补呢?

    他会。李云天闭着眼,他现在比谁都急。

    郭玉郎想了想,又问:那盐呢?三车盐的事……他会放吗?

    会。因为不放盐,我这边就不补明细账。他掂量得清哪个轻哪个重。

    三车盐值不了几个钱……

    那不是三车盐的事。李云天睁开眼,那是我给他立的规矩。他要东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规矩立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他想再卡我的盐、卡我的路、卡我的人,就得先想想上一次的规矩。

    郭玉郎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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