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铳一响，工坊就不够用了。
老铁匠铺三座火炉，两个锻台，一间偏房。张德海带着六个工匠挤在里头，转身都怕撞着谁的锤子。赶火铳那七天，两人轮一座炉，白天黑夜不熄火，才赶出那点活。这个出法，到头了。
李云天在城东划了块地。靠河，离官道近。空地原是荒草滩，边上废了个磨坊，磨盘还在，水渠干了，石头上生了青苔。他让王德发带人割草、拆磨坊、清地基，然后照图纸划线：四座新火炉，六个锻台，一间独立工坊专做火药罐，一间仓库，一间成品检验室。检验室跟生产区隔开，中间一道门，挂锁，钥匙只有李云天和张德海有。
划完地基，王德发问：工匠的住处呢？
工坊后头搭两排工棚，一间灶房。李云天说，吃住都在里头，省得来回跑。
灶房离药库远着点。
隔一条巷子。李云天说，纵火也好，失火也好，烧不到药库。
榜我贴出去了。王德发回来报，条件按您说的：管吃管住，工钱月结，做满一年年底另给一笔赏钱。没手艺的收学徒，边做边学，管三餐，不发工钱。
写直白些好。李云天点头，别玩虚的，来的人踏实。
榜贴出去第二天，来了三十多人。多是附近村子的后生，也有临洮那边跑来的铁匠，听说陇西工坊给的比别处高出一截。李云天亲自验人，挨个看手。
铁匠的虎口和指腹，是常年握锤磨出的死皮，硬邦邦的。李云天捏了捏一个后生的虎口，又对王德发说，种地的掌根有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木匠食指侧面有一道斜磨痕，那是推刨子推出来的。看一眼手，就知道这人干过什么，干了多少年，手稳不稳。
掌心光滑、指间没茧的，一个不留。他直起身，不是嫌弃，是这些人要么没干过活，要么是来探路的。工坊里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碰。
有个后生把手伸得最勤，说他打了五年铁。李云天没接话，指了指墙角的旧铁砧：打一枚钉子。
后生抡锤就打，三下两下，钉子出来了，钉头扁的。李云天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五年铁，钉不出个正头。不收。
后生还想争，王德发把他拦了。
后头再有说自己会手艺的，李云天都是同一句话：打一枚钉子。六个说会打的，打出来四个能用，收了两个。剩下的，编进学徒里从头学。
最后收了二十三个。十二个铁匠，五个木工，六个学徒。学徒里有个十六岁的瘦小子，姓马，他爹是城南烧窑的。他来应工时，手里攥着一根自己打的铁钉。钉子歪歪扭扭，钉尖却磨得尖。李云天看了一眼那根钉子，把马小子收了。
钉尖磨得这么尖，是个肯下功夫的。他跟王德发说。
划地的时候，郭玉郎问了一句：大人，这块地的钱从哪出？
公账出地钱，工坊出工钱。李云天说，料钱走火药那一笔。
那账面上，火药那笔就大了。
大就大。李云天说，朝廷要看账，就让他们看。看得懂的火药账，值不了几个钱；看不懂的，才值钱。
动工第三天，出了事。
寅时，赵四巡夜，在木料堆边闻到一股油味。他蹲下，扒开最底下的木料，里头塞着一团浸了油的布条。粗麻的，浸的不是食油，是桐油。桐油干得慢，烧得旺。布条旁边有根火折子，还没烧完，叫他踩灭了。他巡到这儿，听见一声极细的，循声找过来，一脚踩下去。
赵四把布条收进怀里，第二天一早放在李云天桌上。旁边搁着那截踩灭的火折子。
寅时三刻，木料堆。赵四说，油布浸透了，火折子刚点着。差一步，就烧起来了。
守夜的人呢？
打了个盹。
扣一月工钱。李云天说，下回再打盹，卷铺盖走人。
赵四应了一声，把这话带了下去。他退到门口，又回头盯了那团油布一眼，胸口那口气才慢慢顺下来。不是后怕，是觉得自己这双眼睛总算没白长在黑夜里。
李云天把火折子拿起来闻了闻。不是工坊自用的。工坊引火用硫磺引线，这个是外头买的棉芯火折子。他又翻布条，粗麻，没记号，几根纤维发黄，晒了多年的老布。
老布。他对赵云策说，不是新扯的，是压箱底的旧东西。拿旧布来干这事，不是一时起意，是早备好的。
不搜人。李云天对赵云策说，你在工坊边上修个了望台，两丈高，站上去能看见四下的空地和围墙，连河边那条进出的路都收在眼里。夜里两人值守，一上半夜，一下半夜。台上挂灯笼，灯亮着就是没事，灭了就是出事。
围墙再插一圈碎瓷片。他指了指墙头，破碗破罐砸的，锋利得能割手。翻墙的先踩这一脚，脚底割伤，夜里听得清，够了望台上的人醒神。
纵火那夜之后，李云天让张德海连夜盘了火药账。一粒不少。
账上不少，是运气。李云天说，往后药库不许断人，你们几个老工匠轮着守。守夜的人自己带干粮，不许生火。
夜里冷，连火盆也不许？张德海问。
不许。李云天说，药库门口一星火，比城外五百骑还险。冷就多穿两件，穿不住的，换人。
那守夜的名单我今晚就排。
排完拿给我看。谁跟谁一班，一班几个时辰，都写清楚。
扩建没停。张德海带着新收的工匠，在四座新炉前烧第一炉铁。点火那天，烟柱升起来，城东的天多了一片灰。老百姓抬头看了看，又低头干活。陇西城东天天冒烟，冒的是工坊的烟，不是打仗的烟。
开炉前，李云天蹲在炉基跟前，拿石头敲了一圈。
王德发凑过来：大人，查啥？
地基。李云天站起来，地基不实，炉子砌得再高，烧起来也是豆腐渣，一炉铁就把自己塌没了。
炉基多夯两遍。李云天拍了拍夯实的土，再灌一遍水，晾一夜，才准点火。
点火！张德海亲手把火苗引上柴薪。火苗慢慢拱起来，炉膛里的铁料一点点红，红透，化开。工坊里没人说话，都盯着炉口。
第一炉铁水出来时，火光映得半个工坊通红，热浪扑到人脸上。王德发挤在炉角，胖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里攥个水瓢想递又怕碍事，最后只蹲在料堆边守着：大人，这铁水，真亮。
李云天应了一声：亮的是火，稳的是人。先前工坊里是凉的铁锈味，这会儿，是活气。
炉子烧到第三天，火色才稳。张德海隔一刻钟看一次炉膛，看铁料的颜色，跟身边人说：还差点，再添两铲炭。
马小子站在最前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勺铁水倒进模具里，溅起来的火星子落在脚边。
都学着点。张德海喊了一声，往后这炉子，就是咱们的饭碗。
头一炉铁水不是铁变了，是这地方活了。李云天站在工坊门口看了一会儿，张德海追出来：大人，铁成了！
成了。李云天没回头，可这炉子还得练，火色才稳三分。你盯紧了。
他转身走到河边，蹲下洗了把脸。水是凉的，脸上的热还没下去。他抬起头，看工坊的烟柱往天上走。
大人。王德发凑过来，烟柱升起来那一夜，有人骑马从东边官道上远远瞧了咱工坊一眼，掉头就走。第二天，驿站死了两匹马，是跑死的。
李云天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看第二炉铁的成色。他听完，把炉钳放下，跟王德发说：跑吧。跑得越快，来得越早。
谁要来？
李云天没答。他转过身，拿炉钳夹起一块通红的铁料，翻了个面。铁料在钳子上吱吱响，火星子蹦到他袖口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没管。
夜里，他又去了一趟工坊。王德发抱着胳膊，蹲在料堆边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了：大人，我守着，您放心。
李云天没应。他绕着料堆走了一圈，看了看墙头的碎瓷片，转身走了。
老铁匠铺三座火炉，两个锻台，一间偏房。张德海带着六个工匠挤在里头，转身都怕撞着谁的锤子。赶火铳那七天，两人轮一座炉，白天黑夜不熄火，才赶出那点活。这个出法，到头了。
李云天在城东划了块地。靠河，离官道近。空地原是荒草滩，边上废了个磨坊，磨盘还在，水渠干了，石头上生了青苔。他让王德发带人割草、拆磨坊、清地基，然后照图纸划线：四座新火炉，六个锻台，一间独立工坊专做火药罐，一间仓库，一间成品检验室。检验室跟生产区隔开，中间一道门，挂锁，钥匙只有李云天和张德海有。
划完地基，王德发问：工匠的住处呢？
工坊后头搭两排工棚，一间灶房。李云天说，吃住都在里头，省得来回跑。
灶房离药库远着点。
隔一条巷子。李云天说，纵火也好，失火也好，烧不到药库。
榜我贴出去了。王德发回来报，条件按您说的：管吃管住，工钱月结，做满一年年底另给一笔赏钱。没手艺的收学徒，边做边学，管三餐，不发工钱。
写直白些好。李云天点头，别玩虚的，来的人踏实。
榜贴出去第二天，来了三十多人。多是附近村子的后生，也有临洮那边跑来的铁匠，听说陇西工坊给的比别处高出一截。李云天亲自验人，挨个看手。
铁匠的虎口和指腹，是常年握锤磨出的死皮，硬邦邦的。李云天捏了捏一个后生的虎口，又对王德发说，种地的掌根有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木匠食指侧面有一道斜磨痕，那是推刨子推出来的。看一眼手，就知道这人干过什么，干了多少年，手稳不稳。
掌心光滑、指间没茧的，一个不留。他直起身，不是嫌弃，是这些人要么没干过活，要么是来探路的。工坊里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碰。
有个后生把手伸得最勤，说他打了五年铁。李云天没接话，指了指墙角的旧铁砧：打一枚钉子。
后生抡锤就打，三下两下，钉子出来了，钉头扁的。李云天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五年铁，钉不出个正头。不收。
后生还想争，王德发把他拦了。
后头再有说自己会手艺的，李云天都是同一句话：打一枚钉子。六个说会打的，打出来四个能用，收了两个。剩下的，编进学徒里从头学。
最后收了二十三个。十二个铁匠，五个木工，六个学徒。学徒里有个十六岁的瘦小子，姓马，他爹是城南烧窑的。他来应工时，手里攥着一根自己打的铁钉。钉子歪歪扭扭，钉尖却磨得尖。李云天看了一眼那根钉子，把马小子收了。
钉尖磨得这么尖，是个肯下功夫的。他跟王德发说。
划地的时候，郭玉郎问了一句：大人，这块地的钱从哪出？
公账出地钱，工坊出工钱。李云天说，料钱走火药那一笔。
那账面上，火药那笔就大了。
大就大。李云天说，朝廷要看账，就让他们看。看得懂的火药账，值不了几个钱；看不懂的，才值钱。
动工第三天，出了事。
寅时，赵四巡夜，在木料堆边闻到一股油味。他蹲下，扒开最底下的木料，里头塞着一团浸了油的布条。粗麻的，浸的不是食油，是桐油。桐油干得慢，烧得旺。布条旁边有根火折子，还没烧完，叫他踩灭了。他巡到这儿，听见一声极细的，循声找过来，一脚踩下去。
赵四把布条收进怀里，第二天一早放在李云天桌上。旁边搁着那截踩灭的火折子。
寅时三刻，木料堆。赵四说，油布浸透了，火折子刚点着。差一步，就烧起来了。
守夜的人呢？
打了个盹。
扣一月工钱。李云天说，下回再打盹，卷铺盖走人。
赵四应了一声，把这话带了下去。他退到门口，又回头盯了那团油布一眼，胸口那口气才慢慢顺下来。不是后怕，是觉得自己这双眼睛总算没白长在黑夜里。
李云天把火折子拿起来闻了闻。不是工坊自用的。工坊引火用硫磺引线，这个是外头买的棉芯火折子。他又翻布条，粗麻，没记号，几根纤维发黄，晒了多年的老布。
老布。他对赵云策说，不是新扯的，是压箱底的旧东西。拿旧布来干这事，不是一时起意，是早备好的。
不搜人。李云天对赵云策说，你在工坊边上修个了望台，两丈高，站上去能看见四下的空地和围墙，连河边那条进出的路都收在眼里。夜里两人值守，一上半夜，一下半夜。台上挂灯笼，灯亮着就是没事，灭了就是出事。
围墙再插一圈碎瓷片。他指了指墙头，破碗破罐砸的，锋利得能割手。翻墙的先踩这一脚，脚底割伤，夜里听得清，够了望台上的人醒神。
纵火那夜之后，李云天让张德海连夜盘了火药账。一粒不少。
账上不少，是运气。李云天说，往后药库不许断人，你们几个老工匠轮着守。守夜的人自己带干粮，不许生火。
夜里冷，连火盆也不许？张德海问。
不许。李云天说，药库门口一星火，比城外五百骑还险。冷就多穿两件，穿不住的，换人。
那守夜的名单我今晚就排。
排完拿给我看。谁跟谁一班，一班几个时辰，都写清楚。
扩建没停。张德海带着新收的工匠，在四座新炉前烧第一炉铁。点火那天，烟柱升起来，城东的天多了一片灰。老百姓抬头看了看，又低头干活。陇西城东天天冒烟，冒的是工坊的烟，不是打仗的烟。
开炉前，李云天蹲在炉基跟前，拿石头敲了一圈。
王德发凑过来：大人，查啥？
地基。李云天站起来，地基不实，炉子砌得再高，烧起来也是豆腐渣，一炉铁就把自己塌没了。
炉基多夯两遍。李云天拍了拍夯实的土，再灌一遍水，晾一夜，才准点火。
点火！张德海亲手把火苗引上柴薪。火苗慢慢拱起来，炉膛里的铁料一点点红，红透，化开。工坊里没人说话，都盯着炉口。
第一炉铁水出来时，火光映得半个工坊通红，热浪扑到人脸上。王德发挤在炉角，胖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里攥个水瓢想递又怕碍事，最后只蹲在料堆边守着：大人，这铁水，真亮。
李云天应了一声：亮的是火，稳的是人。先前工坊里是凉的铁锈味，这会儿，是活气。
炉子烧到第三天，火色才稳。张德海隔一刻钟看一次炉膛，看铁料的颜色，跟身边人说：还差点，再添两铲炭。
马小子站在最前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勺铁水倒进模具里，溅起来的火星子落在脚边。
都学着点。张德海喊了一声，往后这炉子，就是咱们的饭碗。
头一炉铁水不是铁变了，是这地方活了。李云天站在工坊门口看了一会儿，张德海追出来：大人，铁成了！
成了。李云天没回头，可这炉子还得练，火色才稳三分。你盯紧了。
他转身走到河边，蹲下洗了把脸。水是凉的，脸上的热还没下去。他抬起头，看工坊的烟柱往天上走。
大人。王德发凑过来，烟柱升起来那一夜，有人骑马从东边官道上远远瞧了咱工坊一眼，掉头就走。第二天，驿站死了两匹马，是跑死的。
李云天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看第二炉铁的成色。他听完，把炉钳放下，跟王德发说：跑吧。跑得越快，来得越早。
谁要来？
李云天没答。他转过身，拿炉钳夹起一块通红的铁料，翻了个面。铁料在钳子上吱吱响，火星子蹦到他袖口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没管。
夜里，他又去了一趟工坊。王德发抱着胳膊，蹲在料堆边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了：大人，我守着，您放心。
李云天没应。他绕着料堆走了一圈，看了看墙头的碎瓷片，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