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夜里，李云天翻完了李记茶铺账本的抄本。天没亮，他就到了工坊门口。
他穿了一件旧袍子，袖口磨得发毛。不是刻意低调，是昨天蹲在蒸汽机旁边焊管子，火星溅上来烧了个洞，没时间换。
辰时，刘大人到了。他换了身便服，手里拿把折扇，一副商人的做派。可腰间那块铜牌瞒不了人。御史台专用的通行牌，京城外只有两种人会带。要么是真差役，要么是拿了差役牌的探子。
刘大人。李云天拱手，久等了。
李大人客气。刘大人回礼，目光往李云天身后扫了一圈。郭玉郎、赵云策，还有二十个护卫。人不多，每人腰间的刀鞘都比寻常长三寸。
今天带你看什么？李云天问。
工坊。刘大人说。
几十台蒸汽机一字排开，活塞上下顶动，飞轮转成一片光。轰鸣声震得脚下的铁屑直跳。
李云天没遮任何东西。他甚至走到一台蒸汽机跟前，弯腰掀开外壳：刘大人可以看看里头。
刘大人凑上去。蒸汽推活塞，齿轮带飞轮，曲轴连铁杆。每一条管，每一只轮，都在动。他看不懂门道，可他看得出一件事：这不是木匠的活，是铁匠的活。而且是只有陇西才有的铁匠活。
蒸汽机。李云天在旁边说，不用马拉，自己能动的机器。抽水、磨面、织布、拉货，都使得上。
刘大人围着机器转了一圈。他盯着连杆看了很久，手指头在半空里跟着比划，一节一节数过去。
李云天看着他的手指，没说话。
还想看什么？
刘大人往机器上最后看了一眼：火药厂？
赵云策在后面看了李云天一眼。李云天点了点头。
离着老远，硫磺味就顶进鼻子里。几十间厂房错落排开，工匠进进出出，一车一车的火药往外运。
一天出五百斤。李云天说，这只是头一期。二期一千斤，三期两千斤。
刘大人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朝廷自己从没造出过这种东西。一个县，一天五百斤。
看够了吗？李云天忽然问。
看够了，看够了。刘大人退后半步。
演够了吗？
刘大人后退一步：李大人，您这是何意。
李云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扔在他脚边：演够了。
信纸落在地上，摊开。刘大人低头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那是他三天前亲手写的。写的时候，钱三蹲在后窗下给他望风。密信里就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偷火药配方，偷蒸汽机图纸。
这封信，明明让钱三连夜塞进李记茶铺的药柜底下。怎么会在李云天手里？
钱三。李云天朝赵云策说了一个字。
赵云策把一个人拖了上来。钱三，刘大人带来的随从。脸上三道血痕，是刚审过的。
密信你递的？李云天问。
是，是。钱三跪在地上。
递了几回？
四回。前头三回，粮草存量，驻防部署，还有蒸汽机的外貌样子。第四回还没递出去，就被拿住了。
图纸呢？
图纸没拿到。刘大人也没拿到。
李云天转过头，看向刘大人。
刘大人已经站不住了。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和脸上的泥灰混成一道道。他嘴唇哆嗦：李大人，我是奉命行事。
奉命。李云天重复了一遍，好。我也奉命。
他从赵云策腰间抽出刀。
刘大人浑身一激灵。他以为那刀要落在自己脖子上。他看见李云天提刀走过来，看见刀身上一溜寒光，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火气，只有一样他看不懂的东西。比火气更让人心里发毛。
刀没有落在他身上。
刀落在钱三身上。
一刀，喉管豁开。血喷出来，溅在青石地上，溅在刘大人的袍角上。钱三的身体往后倒，脑袋歪到一边，眼睛还睁着。他到死都没想明白，挨刀的怎么是自己。
刘大人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李云天把刀递回给赵云策。刀刃上还挂着一丝血，赵云策接刀的时候看了李云天一眼。这一刀干净，没犹豫，没废话，手都没抖一下。
看清楚了？李云天蹲下来，对刘大人说。
刘大人脸上溅着钱三的血，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清楚就记住。李云天的声音很平，来偷我东西的人，我杀了。杀的是他，不是你。他动了手。你没动手，所以你还留着这条命。
刘大人的眼泪和着血，从下巴上往下滴。
这条命不是白给的。李云天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刘大人面前。
刘大人哆嗦着捡起来。纸上画着一堆管子，弯的直的，拧着接在一起，密密麻麻标着尺寸。
蒸汽机的冷凝器结构图。
不是全图。只有冷凝器。没有锅炉，没有活塞，没有飞轮。单独拎出来，这就是一堆铜管和阀门。没有蒸汽机，冷凝器就是个摆设。
拿回去。李云天说，告诉你们主子。图纸给他，他也造不出来。造蒸汽机不是画几张图的事。是工匠的手，铜管的准头，缝焊得密不密，一百次废掉换一次成。他没这个工匠，没这个准头，也没有一百次废掉的耐性。
他往前走了一步：偷的人，我杀了。下回再来，不用带随从。带棺材。
刘大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袍角上沾着血。他不敢回头看钱三。那尸体躺在青石地上，脖子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刘大人跑出工坊大门，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磕青了一块。他没敢停，爬起来接着跑。
赵云策让人把钱三抬走。
郭玉郎走上前：大人，为什么放他？
杀他有什么用。李云天说，他是朝廷的使。杀了，朝廷说陇西杀使臣，名不正言不顺。杀他随从就不同。随从是贼，贼偷东西被当场正法，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郭玉郎想了想：杀随从，放使者。朝廷知道陇西不怕事，又挑不出错。
还有一层。李云天说，那张冷凝器图。
郭玉郎往前迈了半步：大人！您把图纸给了朝廷？
给了。李云天说，只给冷凝器。没有锅炉，没有活塞，没有飞轮。朝廷拿到这图，会怎么干？
郭玉郎想了一会儿：按图造冷凝器。造出来装不上机器。没有蒸汽机，冷凝器是死铜烂铁。他们会卡在那儿，耗人力，耗铜料，耗工夫，试到最后发现缺了要紧的那一半。
朝廷三个月，几千斤铜料，耗在一堆造不出来的管子上。李云天说，这三个月里，他们不会再来偷。他们以为图纸已经到手了，正忙着造一个注定造不出来的东西。
郭玉郎在簿子上记了一行字：冷凝器图纸已送出，预期朝廷再探，迟三个月。
走吧。李云天说，回府。
赵云策收刀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李云天停住：钱三递出去那三回消息，粮草存量、驻防部署，都到了谁手里？
在查。赵云策说，他供了个联络人。城西李记茶铺的掌柜。
人还在？
跑了。赵云策说，今早天没亮走的。铺子里剩一柜空药罐，半本没写完的账。
带走什么了？
三样。暗格的钥匙，一本账，还有半斤硫磺粉。
李云天站住了：半斤硫磺粉。
配火药的东西。赵云策说，一个卖茶的，半夜跑路，带半斤硫磺粉。
他不是跑。李云天说，他是去交货。硫磺粉是引子，接头的人才认得出来。
跟上了。赵云策说，派了两个人，咬在他后头。
李云天说，不抓。看他落脚在哪，见的是谁。找到了，一起收网。
还有一桩。赵云策说，掌柜跑之前，配药房盘了一次货。少了一张配料单。问遍当班的人，有个烧火工收过掌柜一两银子，趁夜抄了半张单子出去。人已经扣在配药房了。
李云天没说话。
半张单子，追不回来。赵云策说，掌柜跑了两天，单子早到西凉了。
追不回来，就不追。李云天说，从今儿起，火药坊的配方重新加密。单子不能在一处放。明天我去工坊，亲眼看着办。
赵云策应了一声。
入夜，一封京城来的密信送到李云天手上。
他拆开，看完，脸上没有动静。把信纸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灰烬落进炭盆里。
信上写的，是郭玉郎父亲的事。郭正清，青州府学正，十二年前卷进一桩科考案，被当时的山东按察副使徐廷恩诬陷，死在狱中。徐廷恩如今升了兵部侍郎。
李云天把灰拨散，在炭盆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穿了一件旧袍子，袖口磨得发毛。不是刻意低调，是昨天蹲在蒸汽机旁边焊管子，火星溅上来烧了个洞，没时间换。
辰时，刘大人到了。他换了身便服，手里拿把折扇，一副商人的做派。可腰间那块铜牌瞒不了人。御史台专用的通行牌，京城外只有两种人会带。要么是真差役，要么是拿了差役牌的探子。
刘大人。李云天拱手，久等了。
李大人客气。刘大人回礼，目光往李云天身后扫了一圈。郭玉郎、赵云策，还有二十个护卫。人不多，每人腰间的刀鞘都比寻常长三寸。
今天带你看什么？李云天问。
工坊。刘大人说。
几十台蒸汽机一字排开，活塞上下顶动，飞轮转成一片光。轰鸣声震得脚下的铁屑直跳。
李云天没遮任何东西。他甚至走到一台蒸汽机跟前，弯腰掀开外壳：刘大人可以看看里头。
刘大人凑上去。蒸汽推活塞，齿轮带飞轮，曲轴连铁杆。每一条管，每一只轮，都在动。他看不懂门道，可他看得出一件事：这不是木匠的活，是铁匠的活。而且是只有陇西才有的铁匠活。
蒸汽机。李云天在旁边说，不用马拉，自己能动的机器。抽水、磨面、织布、拉货，都使得上。
刘大人围着机器转了一圈。他盯着连杆看了很久，手指头在半空里跟着比划，一节一节数过去。
李云天看着他的手指，没说话。
还想看什么？
刘大人往机器上最后看了一眼：火药厂？
赵云策在后面看了李云天一眼。李云天点了点头。
离着老远，硫磺味就顶进鼻子里。几十间厂房错落排开，工匠进进出出，一车一车的火药往外运。
一天出五百斤。李云天说，这只是头一期。二期一千斤，三期两千斤。
刘大人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朝廷自己从没造出过这种东西。一个县，一天五百斤。
看够了吗？李云天忽然问。
看够了，看够了。刘大人退后半步。
演够了吗？
刘大人后退一步：李大人，您这是何意。
李云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扔在他脚边：演够了。
信纸落在地上，摊开。刘大人低头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那是他三天前亲手写的。写的时候，钱三蹲在后窗下给他望风。密信里就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偷火药配方，偷蒸汽机图纸。
这封信，明明让钱三连夜塞进李记茶铺的药柜底下。怎么会在李云天手里？
钱三。李云天朝赵云策说了一个字。
赵云策把一个人拖了上来。钱三，刘大人带来的随从。脸上三道血痕，是刚审过的。
密信你递的？李云天问。
是，是。钱三跪在地上。
递了几回？
四回。前头三回，粮草存量，驻防部署，还有蒸汽机的外貌样子。第四回还没递出去，就被拿住了。
图纸呢？
图纸没拿到。刘大人也没拿到。
李云天转过头，看向刘大人。
刘大人已经站不住了。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和脸上的泥灰混成一道道。他嘴唇哆嗦：李大人，我是奉命行事。
奉命。李云天重复了一遍，好。我也奉命。
他从赵云策腰间抽出刀。
刘大人浑身一激灵。他以为那刀要落在自己脖子上。他看见李云天提刀走过来，看见刀身上一溜寒光，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火气，只有一样他看不懂的东西。比火气更让人心里发毛。
刀没有落在他身上。
刀落在钱三身上。
一刀，喉管豁开。血喷出来，溅在青石地上，溅在刘大人的袍角上。钱三的身体往后倒，脑袋歪到一边，眼睛还睁着。他到死都没想明白，挨刀的怎么是自己。
刘大人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李云天把刀递回给赵云策。刀刃上还挂着一丝血，赵云策接刀的时候看了李云天一眼。这一刀干净，没犹豫，没废话，手都没抖一下。
看清楚了？李云天蹲下来，对刘大人说。
刘大人脸上溅着钱三的血，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清楚就记住。李云天的声音很平，来偷我东西的人，我杀了。杀的是他，不是你。他动了手。你没动手，所以你还留着这条命。
刘大人的眼泪和着血，从下巴上往下滴。
这条命不是白给的。李云天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刘大人面前。
刘大人哆嗦着捡起来。纸上画着一堆管子，弯的直的，拧着接在一起，密密麻麻标着尺寸。
蒸汽机的冷凝器结构图。
不是全图。只有冷凝器。没有锅炉，没有活塞，没有飞轮。单独拎出来，这就是一堆铜管和阀门。没有蒸汽机，冷凝器就是个摆设。
拿回去。李云天说，告诉你们主子。图纸给他，他也造不出来。造蒸汽机不是画几张图的事。是工匠的手，铜管的准头，缝焊得密不密，一百次废掉换一次成。他没这个工匠，没这个准头，也没有一百次废掉的耐性。
他往前走了一步：偷的人，我杀了。下回再来，不用带随从。带棺材。
刘大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袍角上沾着血。他不敢回头看钱三。那尸体躺在青石地上，脖子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刘大人跑出工坊大门，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磕青了一块。他没敢停，爬起来接着跑。
赵云策让人把钱三抬走。
郭玉郎走上前：大人，为什么放他？
杀他有什么用。李云天说，他是朝廷的使。杀了，朝廷说陇西杀使臣，名不正言不顺。杀他随从就不同。随从是贼，贼偷东西被当场正法，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郭玉郎想了想：杀随从，放使者。朝廷知道陇西不怕事，又挑不出错。
还有一层。李云天说，那张冷凝器图。
郭玉郎往前迈了半步：大人！您把图纸给了朝廷？
给了。李云天说，只给冷凝器。没有锅炉，没有活塞，没有飞轮。朝廷拿到这图，会怎么干？
郭玉郎想了一会儿：按图造冷凝器。造出来装不上机器。没有蒸汽机，冷凝器是死铜烂铁。他们会卡在那儿，耗人力，耗铜料，耗工夫，试到最后发现缺了要紧的那一半。
朝廷三个月，几千斤铜料，耗在一堆造不出来的管子上。李云天说，这三个月里，他们不会再来偷。他们以为图纸已经到手了，正忙着造一个注定造不出来的东西。
郭玉郎在簿子上记了一行字：冷凝器图纸已送出，预期朝廷再探，迟三个月。
走吧。李云天说，回府。
赵云策收刀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李云天停住：钱三递出去那三回消息，粮草存量、驻防部署，都到了谁手里？
在查。赵云策说，他供了个联络人。城西李记茶铺的掌柜。
人还在？
跑了。赵云策说，今早天没亮走的。铺子里剩一柜空药罐，半本没写完的账。
带走什么了？
三样。暗格的钥匙，一本账，还有半斤硫磺粉。
李云天站住了：半斤硫磺粉。
配火药的东西。赵云策说，一个卖茶的，半夜跑路，带半斤硫磺粉。
他不是跑。李云天说，他是去交货。硫磺粉是引子，接头的人才认得出来。
跟上了。赵云策说，派了两个人，咬在他后头。
李云天说，不抓。看他落脚在哪，见的是谁。找到了，一起收网。
还有一桩。赵云策说，掌柜跑之前，配药房盘了一次货。少了一张配料单。问遍当班的人，有个烧火工收过掌柜一两银子，趁夜抄了半张单子出去。人已经扣在配药房了。
李云天没说话。
半张单子，追不回来。赵云策说，掌柜跑了两天，单子早到西凉了。
追不回来，就不追。李云天说，从今儿起，火药坊的配方重新加密。单子不能在一处放。明天我去工坊，亲眼看着办。
赵云策应了一声。
入夜，一封京城来的密信送到李云天手上。
他拆开，看完，脸上没有动静。把信纸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灰烬落进炭盆里。
信上写的，是郭玉郎父亲的事。郭正清，青州府学正，十二年前卷进一桩科考案，被当时的山东按察副使徐廷恩诬陷，死在狱中。徐廷恩如今升了兵部侍郎。
李云天把灰拨散，在炭盆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