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那封急报一到,李云天当晚就把庆功宴撤了。

    酒菜一口没动,全换成地图和军报。

    后堂里,赵云策、郭玉郎、王德发、赵四都在。

    李云天把东坡地形图铺开,手指一点:鲜卑残部不是来攻城,是来偷营,想烧粮、砍水车、乱我们城内秩序。

    赵云策点头,点了两下才停:他们白天故意后撤,晚上绕东坡,典型的打不下城就先断你后劲。

    所以这仗不能硬顶。李云天看向众人,我们放他进来一段,打他的粮尾和退路。

    王德发皱眉:放进来,会不会太险?

    险,但值。李云天道,对面现在最想要的,是一场哪怕小胜也算翻盘。我们正面堵,他会拼命;我们给他一口假气,他反而会把主力压进沟里。这叫钓鱼,愿者上钩。

    郭玉郎立刻接话:那城内怎么办?今晚商铺、民居要不要熄灯?

    照常点灯,但不许乱走。李云天下令,钟楼三更后敲三长一短,百姓按战时规矩就地闭门。巡逻队每半个时辰报更一次,谁漏更,军法。

    散会时,郭玉郎叫住赵云策:赵将军,你上个月寄的钱,你娘收到了没?

    赵云策愣了一下。他寄钱的事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怎么知道?

    郭玉郎说:上次帮你领军饷,看到你扣了一半汇走。今天刚好是十五号。

    赵云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云天又点赵云策:你带主力伏在东坡后坳,不先动手。等他们第二队粮驮马进沟,再卡口。

    先吃粮尾,前队自然乱。

    赵四,你带轻骑二百,绕到东坡外线,专切他们传令骑。

    得令。

    王德发,你守城内三处要害:粮仓、水车渠、医馆路口。发现火头,先灭火后抓人。

    王德发把这三个地名在心里数了两遍,数完举起半只手。

    大人,我……我一个人三处站不开。

    你不用站,你调人。

    他把手放下,又举起来,那我把粮仓门口那口大水缸挪到风口上。还有一件,粮仓东墙外头堆着一垛去年的干草,一直没人清。放火的要是懂行,一准往那垛草上扔。今晚我先泼两桶水浇透它。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浇透。再让人往外搬开三尺。

    这一声答得比刚才响,答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赶紧把嘴合上。

    郭玉郎问了最后一个关键点:大人,俘虏怎么处理?今晚要是赢,肯定抓不少。

    李云天道:先分三类。真打手、被裹挟、愿降。别一锅煮,后面还要用。

    军令定完,三更鼓响。

    城内灯还亮着,但街上已经空了。

    东坡外线,风里带着土腥味。

    赵云策趴在坡后,能听见远处马蹄被草地吃掉的闷响。

    一名哨兵贴到他耳边:将军,第一队到了,约三百骑。

    赵云策没动。

    又过一阵,第二名哨兵来报:后面还有粮驮马,至少四十匹。

    赵云策抬手做了个压住的手势:再等。

    再过半盏茶,沟口传来一阵低喝和鞭声,鲜卑人开始催后队快走,显然怕天亮前来不及。

    赵云策压低声音:现在,收口。

    信号火一闪,坡上三面同时起弩。

    不是乱射,专打前排马腿和后排驮马缰绳。

    第一轮下去,沟里立刻炸了。

    前队被绊,后队拥堵,粮驮马受惊乱冲,把中间阵型冲成一团。

    鲜卑将领刚吼出,东侧又是一轮短弩。

    与此同时,赵四的轻骑从外线切进来,专砍传令旗和号角手。

    不到两刻钟,鲜卑人回过味来:他们不是在偷营,是被人反偷了行军节奏。

    城头上,李云天站在夜风里,盯着东坡方向的火光。

    他手按在刀柄上。今晚他没下城,不是不敢,是得有人压着这台面。

    一道黑影从城阶拐上来,贴着垛口的暗处,刀光在火光里只闪了一下。是鲜卑的死士。外线轻骑没能全拦住,这人借着烟窜上了城头,目标就是站在最前的那个人。

    李云天没退。他侧身让过第一刀,刀鞘先磕开死士的手腕,反手拔刀。这把刀在审陈威那回就出过鞘,出手比谁都快,刀身没过肋下三寸,那人连闷哼都没出,顺着城砖滑下去,手里的短刀当啷落在脚边。

    李云天把刀上的血在死士的衣襟上抹了,插回鞘。

    城头。他朝暗处的值守偏了下头,加一岗。下一个上来,别等我动手。

    王德发快步上来,鞋上袖子上全是水,前襟湿了一大片。

    大、大人。他先喘了三口气才把话捋顺,城内三处都稳。粮仓那边抓到两个想放火的。

    怎么抓的?

    就是那垛草。王德发抹了一把脸,他们真往那垛草上扔了火。草我下午浇透了,火油泼上去点了三回,只冒烟,起不了苗。他们急了,蹲下去用手扇。我……我就是那会儿喊的人。

    说到这儿他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把手往腋下夹住。

    大人,我离他们不到十步。我腿是软的。可我没跑,我怕我一跑,他们就换个地方点。

    身上有什么?

    这个。他掏出两张油纸票,郡城商号的火油票。油是他们自己带的。

    李云天就着火光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记名。先别审,等东坡打完并案。

    王德发把票子交出去,手空了才发觉自己一路都攥着,攥出的褶子怎么抹也抹不平。他退到垛口的暗处站着,站定之后腿还在抖。抖就抖,他没下城。

    话音刚落,东坡第二支信号箭升空。

    赵云策那边已经卡住退路。

    沟里杀声更急。

    鲜卑前队想掉头,后队却被驮马和翻倒的粮袋堵死。有人弃马往坡上爬,刚冒头就被守坡队按回去。

    赵云策提刀冲进最乱那一段。

    头一个撞上来的还在马上,弯刀从上往下劈。他没让,侧身进半步,让刀锋贴着肩甲滑过去,反手把刀捅进马腹。马前腿一软跪下去,骑手往前扑,扑到一半被他抬膝顶了回去,落地就没再起来。

    举旗的百夫长在后头催人往坡上冲。赵云策踩着倒马的背跨过去,两步到他跟前。那人举刀来挡,他的刀先劈在持刀的小臂上,刀连着半条臂一起落了地。第二刀落在脖子上。

    旗倒了。

    他把刀上的血往腿甲上一抹,冲沟里喝了一声:放下兵器者不杀!

    这句话很快起了作用。

    被堵在中段的二百多人最先丢刀,后面又跟着丢了一批。

    但仍有死硬的想冲。

    赵四骑着快马从侧面斜切,一枪挑翻领头的壮汉,马不停蹄又撞散了后排。

    他没停。火光里眼睛扫过整条沟,那面还在晃的鲜卑令旗,旗手躲在驮马后头,正拼命想吹响号角收拢残兵。赵四认得这种人:嗓门一响,溃兵就能聚成一股。他拨转马头从侧面绕过去,长枪贴着马脖子平伸,枪尖没走旗手的身子,先挑断了那根旗杆。令旗咔地折断,号角刚到嘴边就被枪杆捅回了喉咙。旗手捂着脖子栽下马,残兵最后一丝聚拢也散了。

    赵四勒住马,枪尖滴着血,朝坡上李云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是他跟了李云天这些年学会的,先断传令的,再杀人。

    局面彻底塌了。

    丑时末,东坡战基本收口。

    赵云策清点战果:

    歼敌千余,俘虏两千出头,缴获战马六百余匹、粮驮马三十七匹、箭簇和皮甲若干。

    我方战死四十七,重伤九十三,轻伤一百余。

    这是一场硬仗,但不是惨胜。

    天将亮时,赵云策押着几名鲜卑小头目回城。

    李云天没有先问战功,第一句是:伤兵车先走了没有?

    已经送医馆。

    粮袋?

    能用的先入北仓,破袋就地称重重封。

    俘虏分流?

    按你昨晚说的三类在做。

    李云天点头。

    郭玉郎抱着账簿上前:大人,这仗赢得漂亮,但更关键的是我们把城内秩序保住了。百姓一夜没乱,商铺今天还能开门。

    这就是我们要的。李云天道,打仗不只是砍人,是让自己这边不停摆。

    卯时,钟楼敲响开城鼓。

    城门一开,昨夜躲在家里的百姓看到东坡押回来的俘虏和缴获马匹,先是安静,随后整条街都炸了。

    真打赢了!

    鲜卑夜袭也没用!

    李大人这仗打得太狠了!

    城里气势一下起来。

    可李云天没有让人沉在欢呼里。

    他当场下三道新令:

    第一,城防不降级,夜巡照旧。

    第二,医馆、粮仓优先补给,庆功延后。

    第三,俘虏审讯和城内纵火案并案,三日内出结果。

    赵云策抱拳:明白。

    郭玉郎也点头:我去把战报分两版。一版报朝廷,一版贴告示。

    李云天补了一句:告示里把战损也写上。该夸要夸,该记要记。死了的人,不许只写成一个数字。

    郭玉郎愣了一下,郑重点头。

    辰时,第一份战报快马发出。

    李云天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扬尘,低声道:这一仗把鲜卑打退了三十里,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云策在旁边道:那我们接下来?

    李云天看着刚升起的日头,语气很稳:先稳城、再谈判、最后选边。临洮和京城,都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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