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郎闭上了嘴。

    他不敢再问了。

    明天一早,让王德发亲自跑一趟京城。这封信和银子,务必亲手交到沈洛手上。

    郭玉郎走了。

    屋里只剩下李云天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把那三封信重新看了一遍。永宁侯的、孙侍郎的、赵家的。

    每一封都是一个债主。每一封都是一张脸。

    他把这些信叠好,塞进抽屉里。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玻璃没了。

    一面镜子五千两,一个月少说做五面,一年就是三十万两。这条路是他精心设计出来的——奢侈品定价、限量供应、代销渠道、保密制度——每一步都算过。

    现在全没了。

    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矿被人盯上了。白砂的流向暴露了。继续做,就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偷东西。迟早被抓住。

    细盐每月还有稳定的分成进账,水泥的货款也在陆续到账,他不缺小钱。小钱能撑住县衙的开销,能养活防卫队,能给李雪拨买药材的银子。

    但小钱不是大钱。

    他原本的计划是靠玻璃线快速积累资本,然后用这些钱去做更大的事。现在这条路断了,等于他的扩张计划被砍掉了一条腿。

    不疼是假的。

    三千两赔款加上一千两给沈洛的辛苦费——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没了。不是因为做生意亏了,是被一个莽夫举报了一条矿。

    憋屈。

    真他妈憋屈。

    但憋屈没用。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风口上的猪也能飞。但风一停,猪就掉下来了。

    玻璃的风,停了。

    第二天。

    鲁大锤来了。

    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的老实人,今天破天荒地主动来找李云天。

    大人。鲁大锤站在门口,搓着手,矿上的人……好多都不来了。

    怎么回事?

    陆嘉湖的人在封矿的时候,挨家挨户找过矿工。鲁大锤的声音很低,跟他们说,给县令干活就是跟驻军作对,以后出了事县令保不了他们。有些人的家就在军营附近,老婆孩子都在那边……他们不敢来了。

    李云天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多少人?

    十三个。原来二十六个矿工,走了一半。

    窑上的呢?

    窑上有三个烧工也走了。说家里老人不让干了,怕出事。

    李云天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他不恨这些工人。他们不是不忠心,是真的怕。陆嘉湖是驻军统领,手握三千兵,在陇西经营了十几年。一个普通矿工得罪了他,第二天家门口就可能莫名其妙出点什么事。

    工钱翻倍。李云天说。

    什么?

    留下的人,工钱翻倍。走的人如果愿意回来,也翻倍。另外,给每个留下的人家里额外送两袋粮食。

    鲁大锤张了张嘴。

    大人,翻倍的话……

    我知道。李云天打断他,一个月要多花六七十两。现在没有玻璃的收入,这笔钱得从别的账上挪。但人不能散。人一散,窑就废了。窑废了,以后想再起步,成本是现在的好几倍。

    ……是。鲁大锤低着头走了。

    李云天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叫来赵云策。

    矿被封的事,你怎么看?

    赵云策想了想。

    陈威封三天就解,说明他不是真想断大人的路。他就是想让您去找他,好趁机谈条件。

    我知道。

    但陆嘉湖不是。赵云策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是真的想把这条路堵死。封矿之前他派人踩了二十多天的点,画了地形图,还查了矿工的底细。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备而来。

    所以矿解封之后,我也不打算再做了。李云天说。

    赵云策一愣。

    不做了?

    暂时不做。李云天说,白砂矿被盯上了,储量暴露了,运输路线也被人摸清了。就算矿解封,我继续挖白砂,陆嘉湖的人就会一直盯着。白砂从矿山到窑上再到清水港,整条线都是透明的。做不了秘密的东西。

    那永宁侯和京城那边……

    赔钱。道歉。认栽。李云天的语气很平静,有些钱注定赚不到,硬赚就要命。

    赵云策看着李云天的脸。他第一次在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沮丧,是一种被现实狠狠咬了一口之后的冷静。

    还有一件事。赵云策犹豫了一下,矿区北边那条山脊上,我发现了军用靴印。

    什么时候的?

    封矿前三天左右。四五个人的。

    陆嘉湖的人?

    八成是。但那些靴印不是在看矿——那个位置能看见矿区,也能看见矿区往东的路。

    往东的路是通往清水港的。

    赵云策点了点头,属下觉得,他们不只是想查矿。他们想知道矿上的东西运到了哪里。

    李云天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盯着这条路。他说,别打草惊蛇。我想知道,除了陆嘉湖,还有没有别人在盯着白砂的流向。

    明白。

    赵云策走了之后,李云天把王德发叫进来。

    明天要去京城的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马喂饱了,干粮也带了。王德发拍了拍胸口,大人放心,交给俺。

    路上小心。信和银子都在包袱里。银子是夹层里的,别让外人看见。到了京城直接去沈洛的府上,别去驿站,别经过户部。

    俺知道。

    还有一件事。李云天叫住他,到了京城,顺便去赵家铺子看看。告诉赵掌柜,镜子暂时供不了了。让他跟那些预定的人说——大食国商队在海上遇到了风浪,船坏了,今年之内来不了。

    今年之内?王德发吓了一跳,那那些预定的——

    让他们退定金。一分不少地退。愿意等的就等,不愿意等的就退。态度要好,话要软,银子不能少。

    那咱们不是白亏了?

    不是白亏。李云天说,是买平安。那些人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得罪不起。现在退钱是亏,但比被他们参一本强一万倍。

    ……俺明白了。

    王德发走后,李云天一个人坐在县衙里。

    天快亮了。东边露出一道白线。

    他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开始练拳。

    一套拳打完,天已经全亮了。

    他擦了擦汗,回屋换了身衣服,去了县衙后堂。

    今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水泥的货款催了三次还没到。盐田那边的工匠说有一口井的水质出了问题,需要重新过滤。李雪来信说她最近在研究草药的炮制方法,问能不能拨点银子买药材。

    日子还得过。

    摊子还得撑。

    玻璃没了,还有水泥和细盐。两条线,够活。

    活下来,就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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