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李云天做的第一件事是拆信。

    沈洛的回信,走的是加急驿路,比陈威那封弹劾折子还早到了半天。

    他坐在案前,把信展开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王德发正端着稀粥进来,看见大人的表情,心里就松了口气。

    好消息?

    陈威和陆嘉湖联手递的那份弹劾,朝会上确实有人提了。李云天把信递过去,但你猜怎么着?皇帝没接。

    没接?王德发把粥放到边上,凑过来看,为啥?

    因为鲜卑刚被打退,朝廷正高兴。李云天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用我以前的一句话说,这就叫,不要在兴头上泼冷水。

    王德发没听懂这个比喻,但意思明白了。那弹劾就废了?

    没废,只是没起来。李云天放下碗,弹劾折子还在御史台压着,只要陇西出一点岔子,随时可以再拿出来。这颗子埋下了,但还没走到该走的位置。

    那咱们

    等着。李云天说,陈威以为这步棋赢了,他后面会更大胆。越大胆,露出越多。

    王德发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大人,沈洛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李云天敲了敲桌上的信纸,他提了一嘴,周述那个言官,不是陈威的人。

    不是陈威的人?那是谁的?

    钱若水。

    王德发对这个名字没概念,但看大人的表情,这件事的分量比他想象中重。

    钱若水是谁?

    以后你就知道了。李云天把信折好收起来,现在记住一件事,陈威以为自己下的棋,其实棋子不全是他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郭玉郎!

    郭玉郎应声进来,手里已经捧着一叠文书。

    赵家大掌柜那边,百姓陈情的折子准备好了吗?

    好了。郭玉郎从文书里抽出一份,水泥运费的账目、陈威扣货的批条原件抄本、违约金的明细,都列好了。钦差后天从陇西启程回京,路上会经过清水港驿站。

    安排人递上去。李云天说,不要用县衙的名义,用百姓的名义,十几户商户联署。让钦差自己看到,比我们递上去的效果好十倍。

    郭玉郎点头收了。

    李云天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赵家那边,最近有没有异动?

    郭玉郎停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记录,皱了皱眉。有一笔。清水港赵家最近收了陆嘉湖一笔钱,名义是买马。

    赵家有马场吗?

    没有。

    李云天在案上敲了一下。这是第三家了。商会那边有永宁侯府的人,边军有陆嘉湖的旧部,现在赵家也入了局。陈威觉得三条线还不够,又拉了赵家下水。

    赵家不一定是主动入局的。郭玉郎说,赵家大掌柜跟您这边走得近,但赵家二掌柜那一路人,跟陆嘉湖有旧。这笔钱八成是走二掌柜的路子进来的。

    盯住二掌柜。李云天说,他什么时候再跟陆嘉湖的人见面,见了说什么,我都要知道。

    郭玉郎出去了,李云天一个人坐在案前,把桌上那几份文书重新排了一遍。

    弹劾的折子虽然没起来,但还在。商会的税令已经生效,清水港那边的货开始被扣了。陆嘉湖又拉了赵家入局。三线收紧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自言自语了一句。你们急什么,我又跑不了。

    同一刻,陆嘉湖也在等消息。

    他派出去的第二路探子回来了,说了四个字,增了,多一倍。

    陆嘉湖把图纸叠起来,放进袖里。

    他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北线哨所突然翻倍,说明李云天已经知道他在打探。但知道归知道,李云天没有抓人,也没有增加防御,只是加了哨兵。这说明他不怕,或者说,他在等陆嘉湖走出下一步。

    陆嘉湖站起来,在帐中来回走了几步。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试探,摸清李云天的防线到底有多少人,但这需要时间,时间拖得越久,陈威越可能先扛不住。二是直接动手,走北边峡道截货,断李云天三个月的收入,逼他露出破绽。

    他选了第二条路。

    叫张彪来。他对心腹说,五十人,走北面峡道。名义是剿匪清道,文书我来写。

    心腹领命出去了。陆嘉湖坐回案前,把文书铺开,提笔落墨。

    他写得很慢。因为他知道,一旦落了这个章,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县衙这边,傍晚的时候赵云策带回来一条让李云天不太高兴的消息。

    赵家二掌柜今天下午去了陆嘉湖营外,在营门口待了一阵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什么?

    没能靠近看。赵云策说,但他出来的方向是往清水港走的。

    李云天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赵家二掌柜跟大掌柜之间,关系怎么样?

    不算好。赵云策说,赵家大掌柜是跟着赵家老爷子打天下的,二掌柜是后进门的,做的是账房那边的事。老爷子还在的时候压得住,老爷子去年走了之后,两人就各走各的路了。

    二掌柜那一路人,跟陆嘉湖有旧?

    赵云策说,二掌柜的妹夫,是陆嘉湖手底下的一个什长。

    李云天点了点头。难怪。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但没有立刻做处置。赵家二掌柜的事,不能打草惊蛇。他现在知道的越多,等翻牌的时候就越有分量。

    盯住他就行。李云天说,他再去见陆嘉湖的人,不用拦,记下来就好。

    赵云策点头出去了。

    夜里,李云天一个人坐在书房,把今天的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弹劾折子没起来,但在架上。商会的税令在扣货,损失在涨。陆嘉湖要截峡道,赵家二掌柜收了钱。三线同时收,节奏越来越快。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条线,从三个方向朝中间收拢。然后在中间写了一个字,等。

    门被敲响了。赵云策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短条。

    清水港赵家今晚私转三十车盐,走的是郡守府免检牌。

    李云天接过条子,看了一眼。

    短条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同时刻,郡守府有人连夜出城,往京城方向去了。

    李云天把短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陈威加速了。弹劾没起来,他急了。他现在不只扣货,还开始用郡守府的免检牌帮赵家私运。这一条,比扣货更重。

    赵云策。他说。

    陆嘉湖截峡道的事,让他出手。不用拦。

    赵云策愣了一下。大人?

    他截了货,我才有凭据。李云天站起来,走到窗前,打没用,得让他在架上回不了头。你们只管把出发时间、人数、走哪条路、文书写的什么名头,全部记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云策。亏三十车盐,八百两,换他截货的铁证。这买卖,划算。

    赵云策沉默了一下,点头。

    李云天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得很。远处城门方向隐约有火把在动。

    让他们继续。他说,他们越急,牌出得越快。等他们把底全亮出来,我翻一张就够了。

    他想了想,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那句怎么说来着?哦对,大人,时代变了。

    赵云策没听懂,但他已经习惯了大人偶尔冒出来的怪话。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窗外的夜风又灌了一阵。李云天把窗户关上,坐回案前,把那张画了三条线的纸叠好收进抽屉里。

    三条线都在收紧。

    但他攥着线头的那只手,比谁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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