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防改完后的第三天,鲜卑主力终于压到城下。

    清晨,陇西城外的地平线上扬起漫天尘土。鲜卑可汗拓跋烈亲自率领的五万大军杀奔而来。马蹄声轰隆隆响,地面都在震。

    拓跋烈勒住战马,定睛看向远处的城墙。

    这一看,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城墙高耸,足有三丈之高,通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灰色。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像是某种金属,却又不是。他征战一生,见过黄土夯实的城墙,见过青石砌成的城墙,见过包砖的城墙,但通体灰色、没有一条砖缝的城墙,是头一回见。

    这墙,他把马鞭插回鞍侧,什么做的?

    旁边的副将同样困惑:听说叫水泥。汉人自己烧的。

    硬吗?拓跋烈问的时候没有转头。

    副将把嘴张开,又合上。

    前天夜里有两个探马摸到墙根下,拿刀去刮墙面,想刮一把粉回来给可汗看。刀刃卷了,墙上留下一道白印,深不到一分。那两个人回来把卷刃的刀藏进了草料堆,没敢报。

    没人试过。副将最后还是这么说,随即又补了一句,……可汗,前夜有人拿刀刮过。刀口卷了。

    拓跋烈这才转过头来看他。

    刀是你的人的?

    副将低头,我压了一夜没报。压得睡不着,还是得说。

    拓跋烈盯了他一会儿,没罚他。

    拓跋烈盯着城墙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墙体的灰白色一直扫到城门洞上方那排炮口。那些炮口间距均匀,每一门炮的底座都嵌在墙体里面,说明这些炮不是临时安上去的,是建墙的时候就预留了炮位。一座预先设计了炮位的城墙,不是给被人围的,是给围别人的人准备的。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副将凑过来低声说:可汗,末将看过了,墙基至少一丈厚。常规撞木撞上去,等于拿脚踢石头。

    不用撞。拓跋烈说,

    他抬起马鞭指向北面:城北有片坡地,坡面朝西北,从城墙上往下看是视线的死角。趁夜间,派三百人从坡根往下挖一条地道,直通城内。汉人忙着守墙头,墙根下的事他们看不见。

    副将想说一句什么。

    他年轻时在阴山北边的铜矿里挖过三年坑道,知道地下三丈往上顶着一座三丈高、一丈厚的石墙是什么分量:那不是土压土,是石头压土。真挖到墙根底下,塌方不用别人动手。

    他看了一眼可汗的下巴,把话咽了,只问了一句:挖到墙底下,留不留支撑木?

    留木慢多久?

    两天。

    不留。

    副将低头快步去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灰墙,心里替那三百个人算了一笔账。算完,自己先凉了半截。

    号角声中,鲜卑大军开始扎营。表面上是正常的围城准备,但太阳落山之后,三百名被挑选出来的士兵,全是矿工出身、懂得挖坑道的,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北坡,借着草坡掩护开始往下挖。

    城墙上,李云天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他身后,郭玉郎和赵云策一左一右站着。郭玉郎手里捏着那把折扇,没打开。城墙上风太大,打开就会被吹折。

    大人,郭玉郎低声道,五万对五千。就算有城墙,也不轻松。

    城墙就是我多出来的那一万人。李云天没有看他,目光一直在城外鲜卑大营的方向。营地上生起了几百堆篝火,远远看过去像撒了一把烧红的芝麻。

    北坡那边加了监听没有?

    赵云策愣了一下:监听?

    铜缸。李云天说,把铜缸倒扣在北城墙根附近的地面上,每隔十丈一口。里面蹲一个人,耳朵贴着缸底听。如果鲜卑人在地下挖坑道,铜缸会导上来震动声。

    赵云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办法,但他什么都没问,转身就去办了。不到半个时辰,十二口铜缸被搬到了北城墙根下,十二名士兵蹲在缸里,耳朵贴着冰凉的缸底。半个时辰后,第七口缸里蹲着的士兵跑上了城墙。

    大人,底下有动静。像是在挖土,很密。

    李云天点了点头:哪个方位?

    北坡。从坡根往城里方向。

    挖了多少?

    听着有十几步深了,还在往城里方向推进。

    知道了。李云天站起来,让他们继续挖。你下去之后,让工兵队准备灌水。

    郭玉郎在旁边收起了折扇:大人,不直接挖开堵?

    堵了他们会换个方向重挖。李云天拿起外衣披上,先让他们挖两天,把工全投进去,挖得越深,掉头越难。到第三天晚上,从他们挖进的方向上面灌水。地道灌满水,就是一条死路。进去的人退不出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第二天一早,鲜卑大军开始攻城。

    推着云梯和冲车的部队从正面压上来,前面扛着大盾,后面跟着弓箭手。拓跋烈把地道和正面进攻切成两路同时进行,正面攻城的目的是吸引守城兵的注意力,让北坡的坑道能顺利挖进城。

    城墙上,李云天负手而立:弓箭手,不急。他压住了赵云策准备下令的手,等他们进入一百步。

    鲜卑步兵推着冲车进入了城墙下方。冲车是木制的,车头顶着铁皮,八个人推一辆。推到城门口之后,他们开始用冲车撞门。

    咚,咚。

    铁皮大门每被撞一下就晃一下,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但门没有开裂。

    再撞!鲜卑将领在下面嘶吼。

    李云天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是弓箭,是从城垛口翻下去的滚石。不是多大的石头,人头大小,但水泥城墙上往下落三丈高的石头,动能足够砸穿一面木盾。石头落下去之后,砸到冲车的顶棚,棚顶碎裂,木头渣子飞溅。推车的鲜卑兵还没来得及退,第二波石头又落下来了。

    云梯搭上了城墙,鲜卑兵开始往上爬。李云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金汁。倒。

    滚烫的金汁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粪便和尿液熬煮了半个时辰,汤色发黑,冒的泡比开水还稠。这东西烫到人不只是烫伤,粪便里的污秽渗进伤口,伤口会在三天之内溃烂化脓,无药可救。这不是仁慈的打法,这是防守方唯一的对等反击。城里只有五千人,城外有五万,仁慈一分死一百人。

    城墙下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第一批爬上云梯的鲜卑兵全部摔了下去,摔下去的人在地上打滚,金汁浇在脸上,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战斗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有人在尸体堆里还在蠕动,不是诈尸,是腿被压住了出不来。城墙上,陇西军的伤亡数也在往上跳。一队鲜卑弓箭手找准了城垛之间的缝隙,三排轮射压得墙头上的弩手抬不起头,三个弩手被射中,其中一个箭穿过喉咙,当场没救过来。

    赵云策在城垛后面蹲着,箭头擦过他的护肩钉进身后的木板里。他拔出来看了一眼箭杆上的刻痕,鲜卑箭,铁箭头淬过火,比汉军箭头硬。

    一个鲜卑兵攀上云梯顶端,钢刀已经搭上了城垛。赵云策抬脚踹在云梯侧杆上,云梯往外一歪,那兵悬空半秒,被他俯身一刀扎穿肩胛,惨叫着跌回梯下。赵云策没看第二眼,拔出刀甩了甩血。

    换位!他大喊,弩手退到垛口后面三步,平射改抛射!

    换了射击方式之后,弩箭从城垛上方抛射出去,角度抬高之后射程反而远了。鲜卑弓箭手没料到这一手,前排被弩箭压了回去。

    战斗持续到未时,鲜卑终于收兵了。不是打赢了,是伤亡太大。再不惜命的人,看到城墙下堆到齐腰高的尸体也会犹豫。地面上留下的人马残骸,从城墙根一路铺到三百步外。

    城墙上,李云天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鲜卑大军退去。他身上没有血,但他站过的那一段城墙,洒出来的金汁、伤员包扎时溅出来的血,都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从城墙下拖上来一个还活着的鲜卑头目。他一条腿被滚石砸断了,靠在城墙上喘气。被拖上来的时候还在骂,用鲜卑话夹杂着几句汉话。

    李云天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

    那人吐了一口血唾沫。唾沫溅在李云天的衣角上。

    李云天站起来。他从赵云策腰间拔出刀,没有急着砍。他转过身,让城墙上所有士兵,以及城墙外还没走远的鲜卑溃兵,都能看见这个动作。然后一刀砍下了那颗头。

    提起来。挂上了城墙的旗杆。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城墙上没有人说话。城墙下,几个还在往回撤的鲜卑伤兵回头看到旗杆上的人头,跑得更快了。

    挂三天。李云天把刀还给赵云策,让草原上的人知道,攻这座城的代价。不退,就是死。

    当天夜里,李云天没有办庆功宴。

    他把赵云策叫到后堂,摊开地图:鲜卑退了,但不是全军溃败。他们的主力还在三十里外扎营,明天还会来。

    赵云策点了点头。他知道白天那一仗只是消耗战,鲜卑兵多,耗得起。

    大人有什么打算?

    地道。李云天用笔画了一条线,他们挖了两天,明天夜里估计能挖到城墙内侧。今晚灌水,让工兵从灌水口上面开个竖井,连通过去的水渠就在城南引水渠旁边。地道灌满水之后,里面的人只有两条路:退回去,或者淹死。

    如果他们退了。

    不退更好。淹死的不用打。

    第三天夜里,第七口铜缸里的士兵爬上了城墙。

    大人,底下的动静变了。他说,不是挖土的声儿了,是刨。又轻又快,像有人在头顶上刨自家屋顶。

    到墙根底下了。李云天站起来,工兵队,开井。

    竖井三天前就掏好了,只剩最后一层土没动。四个工兵抡镐,三十下见了空。井口一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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