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铳兵练到第十天，李云天把校场丢给赵云策，自己蹲进了工坊。
户部的铁料批不下来，干等不起。他拍了拍膝上的灰，等料的日子，正好把另一件卡脖子的事办了。
他蹲在地上，拿木炭画了个草图。一个圆筒，一根活塞，一根连杆，一个飞轮。
烧水，蒸汽推活塞，活塞推连杆，连杆转飞轮。他指着那几根歪扭的线，结构是对的，比例还差。二十多年前的物理课，我睡过去半堂，只记住一半，另一半是自己琢磨的。如今要把这半吊子变成一台能转的机器，中间隔着多少步，我说不准。
张德海挠头：那……这东西造出来，干啥用？
烧水，推磨，抽水。李云天把炭笔一搁，往后你就知道了。
张德海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是什么？
烧开水的东西。
张德海更糊涂了。烧开水谁不会，用得着画这么些圈圈棍棍？他看那个圆筒，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下插一根棍，棍连一个大轮子。烧开水就能让它动？他不信。可他没有说出来。他跟着李云天做了这么久的火药、火铳，哪一样不是头一回觉得荒唐，最后都成了。
不信也先记着。李云天说，等它转起来，你就信了。
那得多久才能转？
不知道。李云天把炭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也许三个月，也许三年。可它一定会转。
工坊角落里站着一个生面孔。短褐，胳膊上搭条旧布巾，像帮工的杂役。张德海没见过这人。工坊的人他都认得，这个不是。可工坊最近人手紧，常从城里临时雇人搬料扫地，他没多想。那人站得不近，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地上那张图。他两只手笼在袖里，袖口随着李云天的笔尖一动一动，像在暗里比划那几根棍棍的弧度。张德海扫过他一眼，鞋底干净，不像是搬料扫地的苦力。他凑到郭玉郎耳边：这生面孔，不对劲。到底没多问。那人站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李云天起身去请铁匠，才慢悠悠挪到墙角，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块炭，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李云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炭灰：去请县里最好的铁匠和皮匠。铁匠做锅炉的壳子，皮匠做密封圈，密封圈要用牛皮鞣制，整个陇西会这门手艺的，只有三个。叫他们来，我当面说。
第一个问题马上来了。
锅炉要的铁板厚，咱们打不出来。老孙把一块厚薄不均的板子递过来，铁砧小，锤子轻，打出来的板子，两分三分都有，最薄处不到一分半。一分半上锅炉，烧一阵就变形，变形就炸。
李云天蹲在铁匠炉前看了一下午。火花溅出来，落在他裤腿上，烫出几个小洞。他没躲：得看完整个活路，才知道堵在哪。
老孙抹了把汗：大人，这活费手。
费手，省命。李云天说，板子匀了，锅炉才不炸。
看完，他站起来，说了一个字：
改什么？老孙问。
改锤。李云天说，人的胳膊有限，一天抡不了两千下，抡到后头一锤比一锤轻。水没有限，它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流。
水……怎么抡锤？
水推轮，轮带杆，杆提锤。锤自己起，自己落，落一夜都不带喘。
他把这话画成了图。工坊后头修一条小水渠，从城北的河引水，借水流带动一柄重锤。这法子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以前见过水力锻锤的样子，照着印象画的。
图纸画了两版。第一版水渠的入水角度错了，水冲进来往回打旋，第二版改顺了。
赵云策看过图，拿指头点在渠线上：这一条渠开下去，城南那条灌溉渠的水就少了。水一少，城南要闹。
少多少？
我估摸三成。
三成不行。李云天在图上另划了一道，郭玉郎，你去跟城南的农户谈。渠分他们的水，我拿新式提水器补。他们损一分水，我补两分力。
他们认这个账？
他们认力气。
郭玉郎回来报：农户答应了。新式提水器一装，他们不亏水，反倒省力。
水渠修了五天，中间还停了一天。
木槽接头漏了。张德海报账，泡了半下午才补上。当夜又赶上一场雨，冲塌一截，昨天花了半天夯回来。
李云天拿脚在新夯的土上跺了两下，跺出一个浅坑。
这一段还虚。
已经夯过三遍了。
再加两遍。他说，渠底虚一寸，水就往下钻，钻透了，这一条渠白修。
再夯就得再耽一天。
渠通那天，重锤第一次落下来。那一锤砸下去，连地上的灰都跳了下，铁板压薄一片，比十个人轮流抡锤都顶用。
落太快了。李云天按住铁匠的胳膊，翻板来不及。加个歇气的，捶一下，停两息。
停两息？铁匠反问，那不慢了？
慢一锤，省一板。李云天说，你打十块废三块，还是打八块一块不废？
铁匠在心里算了算，把嘴闭上了。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抢着上手试。
李云天走到渠口，拔开木塞，水流哗地冲进锻锤槽：水到位，锤才到位。这台锤，往后归工坊。
李云天退到一边，跟张德海说：行，都卷起来了。
张德海摸着锤坑：这锤，比咱十个人抡一天都强。
张德海没听懂那个字，看李云天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就没问。
铁板的事有了着落，下一关是密封圈。
牛皮反复鞣制、裁剪、缝合，差三毫就要漏气。三个皮匠蹲在院子里忙了三天，做废了七个样品。日头底下，老周的汗顺着下巴滴在皮子上，他拿袖口一抹，又低头穿针。第一个裁歪了，第二个线不密，第三个鞣得不到，上锅一蒸就软了。第四个到第七个，各有各的毛病。第八个才勉强能看。老周把第八个圈递到李云天手里时，手还在抖：第八个，勉强能看了。前七个，全废了。不是怕，是怕这回又白费了三天的功夫。
李云天拿着第八个圈，对着光看了很久。看不出裂缝。可加压那一下，这个圈撑不撑得住，他也没底。牛皮不是橡胶。橡胶他见过，弹性好，气也密，可这地方没有。他只有牛皮。能撑多久，撑到多少气，不知道。只能试。
先试。他说，试了，才知道差在哪。
老周把第八个圈攥在手里：老朽这就去试，不成不回头。
要多久？
三天。老周说，再废七个，也是三天。
废了就废了。李云天说，废的都留着，一个一个记清楚：哪儿裂的，多大气裂的。记住了，第九个就不废。
当天夜里，李云天没回衙门。他在工坊角落铺了张草席，枕着那卷草图躺下。郭玉郎半夜来送文书，看见他睡在地上，没有叫醒，把文书放在木箱上，吹灭了一盏多余的油灯。
郭玉郎走到工坊门口，脚步停了。地上有一小撮烟灰，木柴的灰是灰白的，像薄霜；这撮发暗，带油光，是旱烟杆里磕出来的。工坊不许吸烟，这条规矩刻在进门处的木板上。
他蹲下捻了捻，灰还温着：磕灰的人站了够久，久到大人睡着才走。这烟灰，不是熟手的。
他把指头上的灰蹭在袍子上，叫来值夜的亲兵，低声吩咐：今晚多加两个人，工坊周围三步一岗。
亲兵点头去了。郭玉郎没有回头看那棵老槐树。树后头，有人来过。
同一夜，京中，工部营缮司。
一个员外郎翻着陇西送来的铁料采买底账，翻到第三页，手停了。
一个月采了这许多生铁，说是修水渠的重锤用。他抬起头，一条水渠，要得了这许多铁？
匠作凑过来看了一眼：回大人，陇西只报了用处，没报图纸。
出处呢？
只写本地。矿场查不到。
本地。员外郎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陇西那块地方，哪来的矿？
匠作不敢答。
员外郎把底账合上：铁料来路得报明。去函，让陇西把铁料从哪来、用在哪儿，逐项说清。不明不白的铁，朝廷不放心。
底账摊在案上，墨字一行一行，压着未干的笔迹。
户部的铁料批不下来，干等不起。他拍了拍膝上的灰，等料的日子，正好把另一件卡脖子的事办了。
他蹲在地上，拿木炭画了个草图。一个圆筒，一根活塞，一根连杆，一个飞轮。
烧水，蒸汽推活塞，活塞推连杆，连杆转飞轮。他指着那几根歪扭的线，结构是对的，比例还差。二十多年前的物理课，我睡过去半堂，只记住一半，另一半是自己琢磨的。如今要把这半吊子变成一台能转的机器，中间隔着多少步，我说不准。
张德海挠头：那……这东西造出来，干啥用？
烧水，推磨，抽水。李云天把炭笔一搁，往后你就知道了。
张德海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是什么？
烧开水的东西。
张德海更糊涂了。烧开水谁不会，用得着画这么些圈圈棍棍？他看那个圆筒，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下插一根棍，棍连一个大轮子。烧开水就能让它动？他不信。可他没有说出来。他跟着李云天做了这么久的火药、火铳，哪一样不是头一回觉得荒唐，最后都成了。
不信也先记着。李云天说，等它转起来，你就信了。
那得多久才能转？
不知道。李云天把炭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也许三个月，也许三年。可它一定会转。
工坊角落里站着一个生面孔。短褐，胳膊上搭条旧布巾，像帮工的杂役。张德海没见过这人。工坊的人他都认得，这个不是。可工坊最近人手紧，常从城里临时雇人搬料扫地，他没多想。那人站得不近，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地上那张图。他两只手笼在袖里，袖口随着李云天的笔尖一动一动，像在暗里比划那几根棍棍的弧度。张德海扫过他一眼，鞋底干净，不像是搬料扫地的苦力。他凑到郭玉郎耳边：这生面孔，不对劲。到底没多问。那人站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李云天起身去请铁匠，才慢悠悠挪到墙角，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块炭，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李云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炭灰：去请县里最好的铁匠和皮匠。铁匠做锅炉的壳子，皮匠做密封圈，密封圈要用牛皮鞣制，整个陇西会这门手艺的，只有三个。叫他们来，我当面说。
第一个问题马上来了。
锅炉要的铁板厚，咱们打不出来。老孙把一块厚薄不均的板子递过来，铁砧小，锤子轻，打出来的板子，两分三分都有，最薄处不到一分半。一分半上锅炉，烧一阵就变形，变形就炸。
李云天蹲在铁匠炉前看了一下午。火花溅出来，落在他裤腿上，烫出几个小洞。他没躲：得看完整个活路，才知道堵在哪。
老孙抹了把汗：大人，这活费手。
费手，省命。李云天说，板子匀了，锅炉才不炸。
看完，他站起来，说了一个字：
改什么？老孙问。
改锤。李云天说，人的胳膊有限，一天抡不了两千下，抡到后头一锤比一锤轻。水没有限，它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流。
水……怎么抡锤？
水推轮，轮带杆，杆提锤。锤自己起，自己落，落一夜都不带喘。
他把这话画成了图。工坊后头修一条小水渠，从城北的河引水，借水流带动一柄重锤。这法子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以前见过水力锻锤的样子，照着印象画的。
图纸画了两版。第一版水渠的入水角度错了，水冲进来往回打旋，第二版改顺了。
赵云策看过图，拿指头点在渠线上：这一条渠开下去，城南那条灌溉渠的水就少了。水一少，城南要闹。
少多少？
我估摸三成。
三成不行。李云天在图上另划了一道，郭玉郎，你去跟城南的农户谈。渠分他们的水，我拿新式提水器补。他们损一分水，我补两分力。
他们认这个账？
他们认力气。
郭玉郎回来报：农户答应了。新式提水器一装，他们不亏水，反倒省力。
水渠修了五天，中间还停了一天。
木槽接头漏了。张德海报账，泡了半下午才补上。当夜又赶上一场雨，冲塌一截，昨天花了半天夯回来。
李云天拿脚在新夯的土上跺了两下，跺出一个浅坑。
这一段还虚。
已经夯过三遍了。
再加两遍。他说，渠底虚一寸，水就往下钻，钻透了，这一条渠白修。
再夯就得再耽一天。
渠通那天，重锤第一次落下来。那一锤砸下去，连地上的灰都跳了下，铁板压薄一片，比十个人轮流抡锤都顶用。
落太快了。李云天按住铁匠的胳膊，翻板来不及。加个歇气的，捶一下，停两息。
停两息？铁匠反问，那不慢了？
慢一锤，省一板。李云天说，你打十块废三块，还是打八块一块不废？
铁匠在心里算了算，把嘴闭上了。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抢着上手试。
李云天走到渠口，拔开木塞，水流哗地冲进锻锤槽：水到位，锤才到位。这台锤，往后归工坊。
李云天退到一边，跟张德海说：行，都卷起来了。
张德海摸着锤坑：这锤，比咱十个人抡一天都强。
张德海没听懂那个字，看李云天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就没问。
铁板的事有了着落，下一关是密封圈。
牛皮反复鞣制、裁剪、缝合，差三毫就要漏气。三个皮匠蹲在院子里忙了三天，做废了七个样品。日头底下，老周的汗顺着下巴滴在皮子上，他拿袖口一抹，又低头穿针。第一个裁歪了，第二个线不密，第三个鞣得不到，上锅一蒸就软了。第四个到第七个，各有各的毛病。第八个才勉强能看。老周把第八个圈递到李云天手里时，手还在抖：第八个，勉强能看了。前七个，全废了。不是怕，是怕这回又白费了三天的功夫。
李云天拿着第八个圈，对着光看了很久。看不出裂缝。可加压那一下，这个圈撑不撑得住，他也没底。牛皮不是橡胶。橡胶他见过，弹性好，气也密，可这地方没有。他只有牛皮。能撑多久，撑到多少气，不知道。只能试。
先试。他说，试了，才知道差在哪。
老周把第八个圈攥在手里：老朽这就去试，不成不回头。
要多久？
三天。老周说，再废七个，也是三天。
废了就废了。李云天说，废的都留着，一个一个记清楚：哪儿裂的，多大气裂的。记住了，第九个就不废。
当天夜里，李云天没回衙门。他在工坊角落铺了张草席，枕着那卷草图躺下。郭玉郎半夜来送文书，看见他睡在地上，没有叫醒，把文书放在木箱上，吹灭了一盏多余的油灯。
郭玉郎走到工坊门口，脚步停了。地上有一小撮烟灰，木柴的灰是灰白的，像薄霜；这撮发暗，带油光，是旱烟杆里磕出来的。工坊不许吸烟，这条规矩刻在进门处的木板上。
他蹲下捻了捻，灰还温着：磕灰的人站了够久，久到大人睡着才走。这烟灰，不是熟手的。
他把指头上的灰蹭在袍子上，叫来值夜的亲兵，低声吩咐：今晚多加两个人，工坊周围三步一岗。
亲兵点头去了。郭玉郎没有回头看那棵老槐树。树后头，有人来过。
同一夜，京中，工部营缮司。
一个员外郎翻着陇西送来的铁料采买底账，翻到第三页，手停了。
一个月采了这许多生铁，说是修水渠的重锤用。他抬起头，一条水渠，要得了这许多铁？
匠作凑过来看了一眼：回大人，陇西只报了用处，没报图纸。
出处呢？
只写本地。矿场查不到。
本地。员外郎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陇西那块地方，哪来的矿？
匠作不敢答。
员外郎把底账合上：铁料来路得报明。去函，让陇西把铁料从哪来、用在哪儿，逐项说清。不明不白的铁，朝廷不放心。
底账摊在案上，墨字一行一行，压着未干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