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税卡急报刚到,第二天一早,郑庆就把第一道令牌扣死了。陇西水泥发往临洮,三十车,价值八百两。

    没有郡守府批条,不放行。郑庆坐在税卡里,把脚翘上去,条例摆在那,谁的面子都不管用。

    押货的小管事急出了一身汗,回来报给郭玉郎,郭玉郎拿着账单进了县衙。

    临洮那边说了,这批货到不了,下个月的订单就撤了。他把单子摆在案上,大人,要不要去郡守府打点一下批条的事?

    打点了,就是认下这个规矩。李云天扫了一眼单子,郑庆什么来历?

    陈威旧部,在清水港做了五年税吏,这次专门调来卡咱们的。

    那他知道批条卡多久合适。李云天把单子搁下,让他卡。叫王德发去临洮,把方掌柜请来,就说今天这件事,他会感兴趣。

    王德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门外有个孩子跑过去追一只滚远了的球,王德发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目光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才抬脚走了。李云天在屋里看见了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王德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多看孩子一眼。他早年也有过一个孩子,还是个不会走路的娃,赶上乱年走散了,再没音讯。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王德出了县衙没回值房,直接牵了一匹快马往临洮方向走。路上在岔口换了次马,天黑前赶到了方掌柜的铺子。

    方掌柜正在后院清点进货单,听见通报的名字,手上动作停了。李副郡守的人?

    有件事,他说你会感兴趣。王德发把郑庆扣货的手令抄本递过去。

    方掌柜看了三行,放下抄本,站了起来:他扣的是水泥——那批货里有一半是我订的。

    大人没打算去求批条。王德发说,但他有另一条路,要当面跟你讲。明天早能动身吗?

    方掌柜叫伙计锁了后院门:现在就能走。

    路上方掌柜问了一件事——清水港的过路货,郑庆管不管?

    王德发没正面答:大人说了,到了当面讲。

    方掌柜在路上想了一夜。第二天进了陇西城,看见水泥路从城门口一直铺到集市边上,路面平整得马车跑上去不颠——他走商路十几年,没见过这种路。

    方掌柜到了县衙,还带着两个人——平安县的纸商,和清水港本地的粮行掌柜。

    三个人都听到了郑庆扣货的消息,脸色各有不同。

    李云天让郭玉郎把近半年的出货账摊开:白糖出省三成,细盐覆盖全郡,水泥四个郡的商队在谈合同。

    方掌柜看完,问:陈威这关,你怎么过?

    我不过他。李云天说,我绕他。陇西的货走水泥路,直接出省——清水港那条线,停了也无所谓。但郑庆扣的这批货,我要他还。

    怎么要?

    他扣三十车,合约上白纸黑字写了交货时间。延误一天,郡守府就要按合约赔一天的违约金。李云天看着方掌柜,郡守府吃下了一笔拿不出来源的官商纠纷,我让钦差那边过目。

    方掌柜把这条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用他的批条制度倒打他一耙。

    李云天伸出手,我订水泥的量再翻一倍,三个月内,从陇西直出的路打通,你敢不敢签?方掌柜握了。

    粮行掌柜跟着签了独家协议。纸商追加了订单。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郑庆的税卡已经把另外两条商路也卡住了——那是走清水港的过路货,跟陇西白糖没关系,但郑庆收条例里写了,外地货过境一律要批条。

    清水港码头上,一个卖布的商人站在仓库门前,看着贴在门板上的批条告示。他等了三天——三天里布匹出不了港,下游三家铺子的订单全部延误。他算了一笔账:在清水港等批条,每耽搁一天赔三十两;走陇西水泥路绕出去,运费多二十两,但不用等。

    他转身去了陇西。第二天又有两个商人来了——一个卖药材的,一个卖陶器的。都是被郑庆的批条卡在清水港三天以上的。他们不关心陈威跟李云天的恩怨,只关心货能不能走。

    消息在商圈里转了不到两天,郡守府就有人来打听:陇西现在接不接过路货的分成?

    郭玉郎回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出来:大人,陈威那税卡,把原来走清水港的三条商路都逼到咱们这里来了。郑庆自己给我们拉了客户。

    去告诉郑庆,那三十车货,按合约算延误天数,违约金入账,向郡守府公示索赔。

    郭玉郎嘴唇动了动:您这是要闹大。

    我要让陈威知道,他每扣一车,我就多一个理由把郡守府的账拿出来查。

    郭玉郎把这条逻辑转了一圈,低声道:引蛇出洞。

    还有,李云天说,盐车从今晚起改走夜路,水泥改分仓发货,路线每三天换一次。他站起来,陆嘉湖那边要动了,乡绅凑的那十万两已经交出去了——他们把钱押进去,就只能等陆嘉湖出手,等他们把底牌亮出来,比我们主动出手干净得多。

    郭玉郎把最后一条记下,合上册子:大人,郑庆那边,要不要直接把人换了?

    不换。李云天说,让他继续坐着,他越卡,我这边的账就越好看。他拿起茶碗,他封一道,我拆三道。

    窗外有人飞奔进来——是赵云策派的传令兵。

    大人,北线峡道,昨夜出现了十几骑,看方向是陆嘉湖那边的人。

    李云天放下茶碗。郭玉郎的笔停住。

    几时能确认人数?李云天问。

    最快,明天午前。

    李云天看向郭玉郎,把这批货的路线图取来,今晚重新走一遍。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把郑庆扣货那张手令誊三份,一份贴县衙告示墙,一份送商会,一份抄送郡守府。

    郭玉郎点头:连夜办。

    郭玉郎走出去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但安静只持续了几个呼吸。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

    李大人!不好了!陆嘉湖的人把北边峡道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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