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来的人在城东客栈住了三天。

    领头的自称御史台主簿,姓刘,说话慢条斯理,见了谁都拱手。带了十二个随从,两车礼物,名目是户部考察陇西治理。

    赵云策盯了三天,每天晚上来找李云天汇报。

    姓刘的白天在城里转,问商税收多少,问书院有多少学生,问城墙用的什么材料。问得挺细,但都在正经考察的范围。

    但他身边有个随从叫周平。矮个子,左手少了半截小指。白天不出来,晚上在工坊附近转。前天晚上翻墙进了工坊院子,待了一炷香才出来。

    李云天听完没说话。

    抓不抓?赵云策问。

    不抓。李云天说,让他转。

    赵云策没再问,转身走了。

    第二天出了件更急的事。

    十里铺大旱。三个月没下雨,河床裂开了一道道缝,最宽的能塞进拳头。庄稼全黄了,叶子卷成筒,一碰就碎。村口大树下几十个百姓跪在地上对着天磕头,没有哭天抢地,就是跪着磕,额头磕在干土上,扑扑地响。

    李云天到的时候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郭玉郎小声说:要不先开仓放粮?

    放粮救一时。李云天转身,抽水机带来了?

    带了三台。

    三台蒸汽抽水机抬到干河床边。河床表面干得裂了嘴,往下挖三尺才有水。李云天让人挖了三个坑,自己蹲下去,把进水管插进坑底,手掌压了压管口,压实了,才让人点火加煤。

    一刻钟后蒸汽机响了,活塞推动水泵,水管里咕噜噜响了几声,一股水涌出来,溅了他一裤腿。

    他没躲。蹲着看水顺着渠沟往田里走。干了一季的河床喝了水,一寸一寸地胀开,裂缝合拢的声音细得像是土在叹气。

    水落在干裂的河床上,先是溅起一朵泥花,然后慢慢渗开。龟裂的土缝被水填满,一条一条地合拢。干土变湿土,湿土变泥浆。

    百姓们不磕头了,全站了起来。

    一个老农走过来,蹲在水渠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把水。

    大人,这东西一天烧多少煤?

    十斤。

    十斤煤换一天的水。老农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一头牛犁三亩地吃一筐草,这铁家伙浇五十亩才烧十斤煤。比牛划算。头回见它,我还当是条龙,一头扎进地里吸水。

    往后它就叫铁龙。李云天说。

    三台抽水机留在十里铺。李云天交代了煤和水由官府补给,然后回了城。

    回城之后他没去衙门,直接去了工坊。

    他在工坊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那台冷凝器改良版蒸汽机。看了飞轮,看了活塞,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铜管。

    铜管壁上有三道指甲划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见。一道在管口,一道在弯弧处,一道在焊接缝旁边。管口那道划痕旁边有一个极小的数字,用指甲尖刻的:三厘。

    三厘。是铜管壁厚。

    有人量过这根管子的壁厚,量完用指甲刻下来记住了。

    他站起来,把铜管放回原处,没有动任何东西。

    晚上赵云策来汇报:

    昨晚周平又翻墙进去了。待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比上次长。

    上次一炷香,这次半个时辰。赵云策说,他带了根细绳子和一根竹签,量了铜管长度和弯弧。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

    李云天把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明天晚上,在工坊桌上放一份图纸。

    什么图纸?

    蒸汽机的整图。烟管、冷凝器、活塞、飞轮,全画上,尺寸标清楚。

    赵云策愣了一下:大人要把图纸送给他?

    不是送。李云天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根烟管,是让他偷。

    当晚他画到子时。烟管、冷凝器、活塞、飞轮,一笔一笔描,画废三张,第四张定稿。每根管线都标了尺寸,只有烟管那根,他停笔,把角度标成五度。

    图纸是真的,尺寸也是真的。只有这一处,是假的。

    赵云策看着那个数字,不太明白。

    烟管角度正了,蒸汽在里面走直线,热量均匀。偏五度,蒸汽偏流,热量集中在管壁一侧。运转三天没事。第四天管壁过热变形。第五天,炸。

    赵云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大人,这东西要是炸了,可就是人命。

    炸的是京城的工坊,不是陇西的。李云天把炭笔放下,他们偷了图纸回去仿制,仿出来一开炉,三天不炸四天不炸,他们觉得成功了。第五天炸的时候,工匠死几个,工坊塌一间。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不敢再仿了。也不敢声张。偷东西偷炸了,怎么跟上面交代?

    赵云策想了一会儿:那周平呢?抓不抓?

    不抓。抓了他,朝廷换个人来。不抓他,他带着图纸回去,京城那边至少半年不会再派人。他们觉得得手了,咱们就苟着把家底垫厚。

    万一他们发现图纸是假的呢?

    五度偏角,他们看不出来。李云天说,工匠做的时候偏两度以内是正常手感误差。偏五度,只有拿专门的量角器量才能发现。京城工坊的人没见过蒸汽机,分不出五度和零度的区别。

    赵云策没再说话。

    三天后。

    周平第三次翻墙进工坊。这次他在桌上看见了那份图纸。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原路翻墙出去。

    赵云策的人在暗处看着,没动。

    又过了两天,姓刘的御史来辞行。

    李大人治理有方,下官回去一定如实禀报。他拱手,腰弯得低。

    刘大人辛苦了。李云天也拱手,路上慢走,别把东西颠坏了。

    御史笑着走了。两车礼物原样带回,但周平怀里多了一份图纸。

    人走之后赵云策站在李云天旁边。

    大人,他回去了。

    咱们等消息?

    不用等。李云天转身往工坊走,炸不炸是他们的事。咱们的事是织布。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对了。工坊从明天开始加强门禁。晚上锁门,钥匙只给两个信得过的人。

    赵云策问:不是说不防吗?

    防。不是为了防偷。是为了让外面的人知道咱们在防了。防了,他们才觉得偷来的东西值钱。不防,他们反而会怀疑是假的。

    赵云策点头,跟上了李云天的脚步。

    明儿一早,把纺织坊的账册和匠人的名册,送到我书房。李云天没回头。

    趁京城那边忙着琢磨图纸,咱们把布织起来。等他们回过神,陇西的布已经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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