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府门口就站满了人。

    没有号令,没有鼓声。四面八方的人往这儿赶,老的少的,穿什么的都有。有人肩上搭着扁担,有人怀里抱着孩子,一个瘸腿的老兵拄着拐,站得笔直。没人跪。上百人就这么站着,把门口那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王德发立在李云天身后半步,手按在剑柄上,额头沁着汗。他头回见这么多人不喊不跪地堵门,腿肚子有点转筋,又怕大人看出他慌,把腰挺得笔直。

    李云天从门里出来。

    一个老妇人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卷布。布上不是血手印,是墨写的名字,密密麻麻几百个,一笔一画,都能看清。

    王德发往前探了半步,想拦,李云天抬手止住了他。他缩回手,攥紧剑柄,眼睛却一直盯那卷布,怕里头裹着什么不妥的东西。

    王爷。老妇人开口,声音不大,前面几排人都听见了,我们不请你当皇帝。

    李云天看着她。

    我们请你别死。

    布卷塞进他手里。老妇人直着腰,没弯膝盖:

    你死了,我们就完了。赋税涨回两成,书院关了,粮仓空了,军器坊停了。你攒下的这些东西,全没了。不是你没本事,是换个人来,他接不住。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是求你称帝。我们求你活着。活着比称帝要紧。

    李云天低头看那卷布。几百个名字里,他认得几个。陈大壮,铁匠铺的,头年军器坊的炉子漏气,他蹲了一宿补好,工钱只收半吊。刘三婶,城南卖菜的,每天头一筐菜都留在书院门口,给孩子们加餐,自己啃干饼。张老头,磨刀石的,新兵报到头一件事就是去他那儿磨刀,他说刀磨快了,命才能留住。

    老人家。李云天说,我不会死。

    老妇人没笑:你说不会死,那你告诉我。朝廷派兵来怎么办?旧贵族在背后使绊子怎么办?你一个人扛得住?

    不是我一个人。李云天说,赵云策扛骑兵,郭玉郎扛内政,李雪扛账目。我出了事,他们还在。

    他们扛得住仗,扛得住账。老妇人摇头,扛不住你脑子里那些东西。铁车怎么造,火药怎么配,粮仓怎么防潮,这些事只有你知道怎么弄。你在,他们照着办;你不在了,他们连照谁办都不知道。

    李云天没接话。

    这话比请王爷称帝狠。称帝是抬举,这话是往实处想。他死了,铁车停在库里,火药配到一半,粮仓的防潮层塌了一角,没人知道怎么接着弄。

    老人家。李云天开口,你们要的不是我当皇帝。是要我把脑子里的东西写出来。写出来了,就算我死了,东西还在纸上。你们怕的不是人死,是这些东西跟着死。

    老妇人点头:写出来,字认得了,人心就定了。

    李云天把布卷收好。

    好。从明天起我开始写。铁车的造法,火药的配方和斤两,粮仓防潮的层数,一成税的完整章程,全写下来。抄三份,一份存书院给学子学,一份存郭玉郎的档案柜,一份存李雪的账房。

    人群后面,郭玉郎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门口。他怀里抱着簿子,李云天说一句,他记一句,笔尖沙沙地响,纸页上落了一行又一行。他记到抄三份那句,笔尖顿了顿,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写多久?

    三个月。李云天说,三个月写完,抄完,教完。之后就算我死了,你们的日子不会跟着死。

    人群里一个汉子开口:王爷,写下来,我们不认得字,怎么办?

    三个月里,书院开课。李云天说,我教出一批识字的。他们学会了,再教别人。字会传下去,这些东西就不会断。

    人群里有人开始退。不是失望地走,是放心地走。走到街口,回头看一眼。

    老妇人没走。

    王爷,还有一件事。

    称帝的事。她说,你不称帝,朝廷不放过你,你活着他们也要来打。你称了帝,好歹有个名号,百姓知道这是谁的地盘,敢安家落户。不称帝,你只是个王爷,朝廷一张纸就能把你写成反贼,百姓心里也不踏实。

    李云天看着她:

    你说得对。但称帝不是现在。现在称帝,朝廷大军马上压过来,我们还没备齐。等我写完脑子里的东西,等赵云策把北边的防线筑牢,等军器坊搬到城南七里新址,那时候称帝,才是真称帝。现在称帝,是拿虚名换刀架在脖子上。

    老妇人没反驳。她转身走进人群,人群没喊万岁,没跪拜,只是慢慢散了。

    散了之后,每个人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看皇帝的眼神。是看明天我还来卖菜,你还活着吗的眼神。

    人群散尽,司马清雪走到他身边,没说话。

    清雪。李云天先开口,她说得对。规矩能教,主意不能教。我得把脑子里的东西写出来。

    你写过一份了。司马清雪说,军器坊的巡看规矩,写成一张纸,三个人按了手印,贴在坊门口。那是一份主意。明天再写一份更大的。

    三个月。李云天说,三个月写完全部。你帮我,你查账查得细,帮我理一成税的章程。

    李雪站在旁边,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

    她压着声音,有件事我没跟你说。

    什么事?

    那个崔维桢。我审他布庄的账,查到他进的货有一批是从朝廷方向来的。走的绕道小路,单子上写的是布料,可重量差了一倍。

    布料压不出那个分量。

    差了一倍。李雪说,那批布我亲手掂过。一匹布多重,我心里有数。那批货一匹沉得压手,不像布,倒像装了沙的袋子。现在堆在城南库房里,我没动,一直盯着。

    李云天慢慢转过头:

    今晚,带我去看。

    李雪走了,脚步不快,是回去接着盯。

    司马清雪看了李雪一眼,又看李云天:

    那批货,我十天前查过。硫磺。做火药的东西。

    李云天看着她:你查过了?

    查过了,写了三页纸,交给李雪了。司马清雪说,硫磺还堆在库里没动,说明收货的人还没来取。今晚你去看的时候,留意库房外面有没有人蹲着等。

    李云天没说话。

    这个女人十天前就查出了硫磺,今天当着他的面说留意库房外有没有人等。不喊王爷英明,不说大人小心。就是一句能用的,一句具体的。

    他说,今晚去看。

    他转身走进王府。

    身后,广场上空了。卖菜的走了,铁匠走了,磨刀石老头也走了。

    可明天早上,卖菜的还会留一筐菜在书院门口。铁匠还会接着打铁。磨刀石老头还会磨刀。

    他们等的不是一声。

    是一个你还活着吗的答话。

    他说了,我不会死。我还要把脑子里的东西写出来。

    够了。

    夜里,李云天没点灯,站在窗前看城南。库房的灯火亮着,李雪还在那儿守着。

    他看了很久。今晚去看那批货的时候,要是库房外真蹲着人,蹲着的人,等的是谁。王德发端了碗热汤进来,见他立在窗前不语,把碗轻轻搁在案角,没敢出声,退出去时把门带得极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