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城王宫大殿，李云天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这一仗每个人的功劳：赵云策追了多远，王猛配了多少方子，拓跋宏迂回了哪条路，郭玉郎算了多少账。
他看完，把名单放下：叫他们进来。
王德发守在殿门外，手里拎着李云天的茶壶，听见里头一个个封下来，他攥紧了壶柄，又慢慢松了手。他想起三年前这茶壶还是他替人端状纸时候揣的，如今端的是封赏的茶，手有点抖，把壶换了个手。
赵云策第一个进来。他不是功劳最大，是他站在门口，离门最近。
征西将军，正二品。李云天说，西凉以东的防区归你管，三天内把防务图划出来。
赵云策没有跪，抱拳：得令。
防务图划完，还有一件事。李云天说，杨无敌的枪，在你手里。
赵云策没有动。
他人还没找到。李云天说，侧沟那边再搜一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枪你收着，找到人，把枪还给他。
赵云策抱拳的姿势停了一息。那杆断枪他收在怀里，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他转身走了，步子比进来时重。
王猛第二个进来。他进门时脚步急，不是紧张，是火药坊那边还烧着炉子，他不敢离开太久。
镇北将军，正二品。李云天说，火药坊归你管，新方子一个月之内试出来。杨无敌那一仗打完，西凉人学会认火药的响了。我们不能守着旧方子不动。
王猛站住了，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出来：王爷，火药的分量配法，不是一个月能改动的。半年都未必够。
我给你一个月。李云天说，一个月出不来新的，旧的加大产量，两手都别停。
王猛没再争。他走到门口，又停下：炮还能打得更远，炮管加长三尺，药多加二两。就是炮管一长，分量上去，铁车扛不动。
李云天从案后走出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手指顺着一条路划过去：铁车扛不动，就不要让铁车扛。单独造炮车，四轮，铁轮换木轮，轴加粗，前面用两匹马。你画个样子，明天送来给我看。
王猛跟着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轮木轮两匹马，路况差一点也拖得动。他抱拳：三天，图纸送来。
火药坊的方子，账目进出让郭玉郎每月核一回。李云天说，方子是你管的，账是他管的，两本账各归各，都给我看清楚。
王猛抱拳，转身时步子比进门时快。
拓跋宏第三个进来。他进门时在门槛上停了一步，鲜卑人进汉人王宫，浑身不自在。他是鲜卑人，他的兵也是鲜卑人，鲜卑人给汉人当将军，往前数三百年没有过。
骠骑将军，从二品。李云天说，你的骑兵编进陇西军，你还是他们的头。饷银口粮跟陇西兵一样，一个子儿不少。
拓跋宏没有接话，看着李云天看了三息。在鲜卑，首领封赏要跪，不跪就是大不敬。他不打算跪。
我的兵，有的汉话还不大利索。他说，能不能给半个月假，我带他们练汉话。
可以。李云天说，半个月后，你的兵要能听懂三句。听不懂的，单独补。
拓跋宏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王爷。
鲜卑人当将军，底下会有话说。
让他们说。李云天说，话不能当饭吃。能打胜仗，才能当饭吃。
拓跋宏没再问，走了。
郭玉郎最后一个进来。他故意站在最后面，要等所有人都封完了，再看李云天给自己留的是什么。
一等侯，食邑千户。李云天说，加封丞相，总揽政务。
郭玉郎站在大殿中央，没有跪。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年前还在写状纸，状纸上写着恳请大人明察。现在这双手管着陇西和西凉两张账，管着十几万人的粮饷。
王爷。他说，一等侯的食邑，按例要分田。西凉刚打完仗，分田要惹旧贵族。能不能先不分，折成银子，从商税里出。
李云天看着他。这个人从不谢恩，张嘴第一句永远是能不能。
可以。李云天说，折成银子是缓给，不是不给。三年后西凉稳了，田照分。
郭玉郎的笔尖在簿子上停了一停。食邑千户折银，一年六千两上下。商税一个月就能出这个数，账上不亏。
还有一件事。李云天说，西凉旧贵族，赫连家、慕容家、段家，三家私兵加起来五千人。你的差事，是把兵权收回来。不杀，不抄家，只要兵权。
郭玉郎没有马上接。这三家在土里扎了三代人，收兵权不是一纸公文的事。
臣需要时间。他说。
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不够。
那就两个月。李云天说，两个月后，我要看到私兵解散的公文。能不能做？
郭玉郎看着李云天，看了两息：能做。但两个月内旧贵族要是闹事，王爷不能手软。
手软会怎样？
手软一次，他们就记下了。下次要的不是兵权，是税制，是官位，是西凉的一半。
李云天点头：不手软。
郭玉郎没有跪，没有磕头，没有说誓死效忠。他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一步，抱拳，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云天还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那份名单，在名字上画圈。画完一个，看下一个。
郭玉郎走出大殿，步子比来时快，账房里还有一摞折银的账等着他算。
当天夜里。
郭玉郎回到自己房间，从柜底摸出那本旧簿子。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了起来，翻开的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是十几年的笔迹。
那上面记着钱若水的每一笔账，每一笔贪的，每一笔花的，每一笔用来买人心买消息的。哪一年送的礼，哪一年扣的军饷，哪一年在谁的案上安了钉子，一条一条，都是他当年一笔一笔查来的。
十二年，他记了十二年。
他拿着它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火镰点着了。
纸页卷曲、发黑、变脆。火光沿着边缘往里爬。他看了十二年，烧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回廊那边有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郭玉郎知道那是李云天。他路过，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只是路过。
火灭了。灰烬被风吹散。郭玉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房间。
王德发从回廊那头转过来，正看见最后一缕烟散尽。他认得那本旧簿子，郭大人以前翻它的时候眉头拧紧，像在跟里头的人较劲。他没问烧了什么，只把廊下的灯挑亮了些，怕郭大人回房摸黑。
桌子上放着新账本，封面上写着西凉商税。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写。
旧簿子上的那些名字，一个都没写进新账本。新账本里只有数目，只有收和支，只有西凉这座城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
这一夜，他写了三页。
旧簿子烧了，新账本开了。
名单上写着这一仗每个人的功劳：赵云策追了多远，王猛配了多少方子，拓跋宏迂回了哪条路，郭玉郎算了多少账。
他看完，把名单放下：叫他们进来。
王德发守在殿门外，手里拎着李云天的茶壶，听见里头一个个封下来，他攥紧了壶柄，又慢慢松了手。他想起三年前这茶壶还是他替人端状纸时候揣的，如今端的是封赏的茶，手有点抖，把壶换了个手。
赵云策第一个进来。他不是功劳最大，是他站在门口，离门最近。
征西将军，正二品。李云天说，西凉以东的防区归你管，三天内把防务图划出来。
赵云策没有跪，抱拳：得令。
防务图划完，还有一件事。李云天说，杨无敌的枪，在你手里。
赵云策没有动。
他人还没找到。李云天说，侧沟那边再搜一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枪你收着，找到人，把枪还给他。
赵云策抱拳的姿势停了一息。那杆断枪他收在怀里，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他转身走了，步子比进来时重。
王猛第二个进来。他进门时脚步急，不是紧张，是火药坊那边还烧着炉子，他不敢离开太久。
镇北将军，正二品。李云天说，火药坊归你管，新方子一个月之内试出来。杨无敌那一仗打完，西凉人学会认火药的响了。我们不能守着旧方子不动。
王猛站住了，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出来：王爷，火药的分量配法，不是一个月能改动的。半年都未必够。
我给你一个月。李云天说，一个月出不来新的，旧的加大产量，两手都别停。
王猛没再争。他走到门口，又停下：炮还能打得更远，炮管加长三尺，药多加二两。就是炮管一长，分量上去，铁车扛不动。
李云天从案后走出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手指顺着一条路划过去：铁车扛不动，就不要让铁车扛。单独造炮车，四轮，铁轮换木轮，轴加粗，前面用两匹马。你画个样子，明天送来给我看。
王猛跟着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轮木轮两匹马，路况差一点也拖得动。他抱拳：三天，图纸送来。
火药坊的方子，账目进出让郭玉郎每月核一回。李云天说，方子是你管的，账是他管的，两本账各归各，都给我看清楚。
王猛抱拳，转身时步子比进门时快。
拓跋宏第三个进来。他进门时在门槛上停了一步，鲜卑人进汉人王宫，浑身不自在。他是鲜卑人，他的兵也是鲜卑人，鲜卑人给汉人当将军，往前数三百年没有过。
骠骑将军，从二品。李云天说，你的骑兵编进陇西军，你还是他们的头。饷银口粮跟陇西兵一样，一个子儿不少。
拓跋宏没有接话，看着李云天看了三息。在鲜卑，首领封赏要跪，不跪就是大不敬。他不打算跪。
我的兵，有的汉话还不大利索。他说，能不能给半个月假，我带他们练汉话。
可以。李云天说，半个月后，你的兵要能听懂三句。听不懂的，单独补。
拓跋宏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王爷。
鲜卑人当将军，底下会有话说。
让他们说。李云天说，话不能当饭吃。能打胜仗，才能当饭吃。
拓跋宏没再问，走了。
郭玉郎最后一个进来。他故意站在最后面，要等所有人都封完了，再看李云天给自己留的是什么。
一等侯，食邑千户。李云天说，加封丞相，总揽政务。
郭玉郎站在大殿中央，没有跪。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年前还在写状纸，状纸上写着恳请大人明察。现在这双手管着陇西和西凉两张账，管着十几万人的粮饷。
王爷。他说，一等侯的食邑，按例要分田。西凉刚打完仗，分田要惹旧贵族。能不能先不分，折成银子，从商税里出。
李云天看着他。这个人从不谢恩，张嘴第一句永远是能不能。
可以。李云天说，折成银子是缓给，不是不给。三年后西凉稳了，田照分。
郭玉郎的笔尖在簿子上停了一停。食邑千户折银，一年六千两上下。商税一个月就能出这个数，账上不亏。
还有一件事。李云天说，西凉旧贵族，赫连家、慕容家、段家，三家私兵加起来五千人。你的差事，是把兵权收回来。不杀，不抄家，只要兵权。
郭玉郎没有马上接。这三家在土里扎了三代人，收兵权不是一纸公文的事。
臣需要时间。他说。
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不够。
那就两个月。李云天说，两个月后，我要看到私兵解散的公文。能不能做？
郭玉郎看着李云天，看了两息：能做。但两个月内旧贵族要是闹事，王爷不能手软。
手软会怎样？
手软一次，他们就记下了。下次要的不是兵权，是税制，是官位，是西凉的一半。
李云天点头：不手软。
郭玉郎没有跪，没有磕头，没有说誓死效忠。他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一步，抱拳，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云天还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那份名单，在名字上画圈。画完一个，看下一个。
郭玉郎走出大殿，步子比来时快，账房里还有一摞折银的账等着他算。
当天夜里。
郭玉郎回到自己房间，从柜底摸出那本旧簿子。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了起来，翻开的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是十几年的笔迹。
那上面记着钱若水的每一笔账，每一笔贪的，每一笔花的，每一笔用来买人心买消息的。哪一年送的礼，哪一年扣的军饷，哪一年在谁的案上安了钉子，一条一条，都是他当年一笔一笔查来的。
十二年，他记了十二年。
他拿着它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火镰点着了。
纸页卷曲、发黑、变脆。火光沿着边缘往里爬。他看了十二年，烧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回廊那边有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郭玉郎知道那是李云天。他路过，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只是路过。
火灭了。灰烬被风吹散。郭玉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房间。
王德发从回廊那头转过来，正看见最后一缕烟散尽。他认得那本旧簿子，郭大人以前翻它的时候眉头拧紧，像在跟里头的人较劲。他没问烧了什么，只把廊下的灯挑亮了些，怕郭大人回房摸黑。
桌子上放着新账本，封面上写着西凉商税。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写。
旧簿子上的那些名字，一个都没写进新账本。新账本里只有数目，只有收和支，只有西凉这座城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
这一夜，他写了三页。
旧簿子烧了，新账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