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援军到了。
五万骑扎在落凤坡外二十里，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进山设伏的，只挑了三千精骑，全是草原上长大的，骑术比陇西最好的骑手还稳半个身位。
赵云策去接的时候，拓跋宏拍了拍他肩膀：李大人上次帮了我，这次我帮他。三千人够不够？不够，谷外还有五万。
赵云策说，谷口这一下，三千人顶得上三万。
李云天把总攻时间提前到了黎明前。
落凤坡，两边是山壁，中间一条窄谷。谷底宽不过百步，大军排长蛇阵进来，前面的人跑不出去，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
是伏击的好地方。
地雷埋了多少？李云天蹲在山坡上看地图。
五百个。周把式说，沿谷底铺了三排，间距十步。点火绳用桐油浸泡过的麻绳，每组五十个串一根主绳，三根主绳汇到坡顶上，大人一拉就响。
拉哪根？
三根都拉。周把式说，前排先响，后面两排跟上，间隔不到一眨眼的工夫。谷底的人跑不了：前面炸了，往回跑踩上中间那排，再往回跑踩上后面那排。
李云天顺着点火绳的走向看了一遍，点头。
铁车准备好了？他问。
郭玉郎说：准备好了。十个铁箱子装在车身上，每箱两百斤火药。但轮子只能用一次，跑完这一趟，轮毂就散了。
一次够了。李云天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铁车走去。王德发从石头上蹦起来半截：大人！你一个人开那铁疙瘩下去？
李云天没回头：你上去只会挡方向盘。看家。
王德发张了张嘴：看、看家就看家。又蹲了回去，眼睛跟着那黑车身转到坡后，不见了，才把后半句咽下去。他本来想说小心点，到底没说出口。
黑乎乎的车身停在坡后隐蔽处，锅炉已经预热，白烟从烟囱口冒出来。李云天拉开驾驶位的铁门坐进去，手在蒸汽阀门上停了片刻。
上次开这辆车，轮胎跑到一半漏了气，轮毂歪了半寸，方向盘抖得握不住。这次换了新轮胎，但老铁匠说了，用完一次就散。
一次就够了。
今天就用这一次。
他关上铁门，等着。
王猛站在帅旗下，看着远处的谷口。
大将军。谋士说，前面那个谷口太窄，大军排长蛇阵进去，万一有伏兵……
伏兵？王猛把马鞭在掌心敲了敲，李云天才五万人。我二十万，他伏什么？伏了也是五万撞二十万，撞不死我。
大将军，李云天有火药，有战车……
火药。王猛嗤了一声，听说过，也见过。上次打西凉，炸了几个口子。但火药不是神仙，炸完了人还是人，刀还是刀。他的五万人就是五万人，我的二十万人就是二十万人。五万撞二十万，他输。
那铁车呢……
王猛把马鞭往鞍上一拍，不靠马拉的车，了不起跑得快。跑得快，能杀几个人？
谋士退后半步，不说话了。
王猛下令：全军进谷。骑兵前队探路，步卒两翼跟进，辎重居中。
天刚亮。灰色的光从东边漏进来，照亮了谷底的碎石路面。
王猛的前队骑兵进谷了。两千骑，排成四列纵队，马蹄声在窄谷里荡开，一声压着一声。
谷壁两侧的山坡上，灌木丛里有人趴着，一动不动。赵云策在左侧坡顶，手按着刀柄。鲜卑骑兵三千人蹲在草丛里，连马都蒙了嘴，不让嘶鸣。右侧坡顶是赵云策调过来的两千步卒，弓弩手已经就位。周把式蹲在最高处，三根点火绳握在手里，等着信号。
铁车停在坡后的隐蔽处，锅炉嗡嗡响着。
王德发蹲在李云天刚才站过的石头后面，脸白得跟刚刷的墙一个色。他手里攥着个水囊，是给大人备的，这会儿攥得指节都发了青。半块饼咬在嘴里不敢咽。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是没见过这么多人排着队往一条沟里钻。
李云天从铁窗缝里看见他，声音不大：怕了？
王德发嘴硬：不、不怕。就是……这谷太窄，万一炸偏了……
偏不了。李云天把视线转回谷底，周把式拉绳的手，比账房拨算盘还稳。
王德发没再吭声，把水囊往怀里拢了拢，眼睛还是盯着谷口，没躲。
谷底里，王猛的前队走了三分之一。中军辎重进谷了。后队还在谷口外。
等中军走完三分之二的时候，前队已经在谷的另一端，退不出去。后队刚进谷口，也退不出去，鲜卑骑兵已经堵了口。
二十万人被装进了这条百步宽的窄管子里。
李云天按下信号。
坡顶上，周把式拉了三根点火绳。
第一排地雷炸了。
前排骑兵的马在爆炸中惊跳、跌倒、踩踏。人从马上摔下来，摔进碎石和弹片里，血从碎石缝里渗出来。
眨眼间。
中间那排和后面那排跟上。
谷底成了两头封死的铁盒，人塞在里头。往前跑，踩上前排的弹坑；往后跑，踩上后排的爆点；往两边跑，撞上谷壁的碎石坡。
二十万人的长蛇阵在百步宽的窄谷里被切成三段，每一段都在爆炸。
王猛在中军位置。他的帅旗被弹片撕了一半，旗杆歪了。他拔刀朝前冲，但前面的人正在往后涌，后面的人正在往前挤。二十万人挤在百步宽的窄管子里，互相踩踏的人比被炸死的多。
王猛吼。
撤不了。谷口被鲜卑骑兵堵成一道墙，谷的另一端，前队骑兵已经被地雷炸散了，马惊了，人乱了，窄路里挤成一团。
李云天打开蒸汽阀门。
铁车从坡后冲出来，沿着谷壁的一条碎石路往下冲。车轮碾过碎石和弹坑，车身颠得他差点咬到舌头。方向盘在抖，老铁匠说过轮子只撑一次，他现在能感觉到轮毂在每一次颠簸里越来越歪。
铁车冲进了谷底。
谷底的人看见一个黑乎乎的铁壳子从山坡上冲下来，不靠马拉，自己跑，跑得比马快。有人尖叫，有人扔下刀就跑，有人跪在地上，腿软得起不来。
一个朝廷士兵挥刀朝驾驶座劈来。李云天没躲，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刀劈了过去。刀撞上什么硬东西顿了一下，然后才切进去，血一下子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他这辈子没这么近地杀过人，血热得烫脸，但刀没松，握刀的手抖了两下才稳住。
铁车冲到中军位置的时候停了。轮毂歪了，轮胎瘪了一半，方向盘已经握不动了。
停车。李云天从车里跳出来。
点火药箱！
十个铁箱子被士兵点燃了引线，扔进人群中。
轰。轰。轰。
十声巨响，谷底变成火海。十团火球在人群中间炸开，每团火球把周围三丈内的人烧倒，三丈外的人震飞，五丈外的人吓得丢了刀。
二十万大军在落凤坡谷底崩溃了。
不是败，是散。人往各个方向跑，但跑不出去。谷壁的碎石坡爬不上去，谷口的鲜卑骑兵冲不过去，谷另一端的前队已经被炸没了。
赵云策在坡顶看着这一切，手从刀柄上松开，握成拳，又松开。
郭玉郎率一千人冲进谷口收俘虏。不用杀，谷底的人已经没有战斗意志了，跪在地上举手的人比站着的人多。王德发跟在后面，抱着一摞绳子，见一个绑一个，嘴里念叨着老实点，手举高。绑到第三十几个，他手开始抖。不是怕。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齐刷刷跪着。他偷瞄了一眼谷底还在冒烟的火，把绳头咬紧了，心想大人说的装进窄管子，原来是真的这么装。
大人！郭玉郎跑过来，我们赢了！
赢了？李云天从铁车旁边走出来，擦了擦脸上的血，王猛还没抓。
赵云策策马过来：王猛在谷底中段。被弹片伤了左腿，还拿着刀，但周围的人全跑了。
带上来。
片刻后，王猛被押到李云天面前。
左腿绑了布条，血从布条缝里渗出来。帅旗已经没了，甲胄上全是弹片划出来的沟痕。
李云天。王猛咬牙，你这妖……
妖物刚才从你二十万人头上碾过去。李云天打断他，你输在觉得五万撞二十万，撞不死你。我从来没打算撞。我把二十万装进一条窄管子里，用五百个地雷和十箱火药，请你的人自己踩自己。
王猛没说话。
降，还是死？
王猛看着满谷的火和跪了一地的人。半晌：……降。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大将。李云天说，你的二十万，编进我的营。腿治好，跟着我打下一个。
王猛跪下：末将王猛，参见主公。
李云天没去扶他，转头对赵云策说：他的腿，让李雪看。伤好了，兵权照给。
赵云策应了。王德发在人群后面把最后一个绳结系紧，长出了口气，把水囊往腰上一挂。这回没人要喝了，大人在火海里走了一趟，比水囊结实。
大军凯旋。
身后，落凤坡谷底还在燃烧。火光从碎石缝里冒出来，映红了半边天。
李云天刚下马，亲兵便捧着一卷黄绫跪到面前。
京城加急，八百里。
他拆开只看一眼，哼了一声：打输了想谈，打赢了想封。朝廷这算盘，拨得真快。
五万骑扎在落凤坡外二十里，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进山设伏的，只挑了三千精骑，全是草原上长大的，骑术比陇西最好的骑手还稳半个身位。
赵云策去接的时候，拓跋宏拍了拍他肩膀：李大人上次帮了我，这次我帮他。三千人够不够？不够，谷外还有五万。
赵云策说，谷口这一下，三千人顶得上三万。
李云天把总攻时间提前到了黎明前。
落凤坡，两边是山壁，中间一条窄谷。谷底宽不过百步，大军排长蛇阵进来，前面的人跑不出去，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
是伏击的好地方。
地雷埋了多少？李云天蹲在山坡上看地图。
五百个。周把式说，沿谷底铺了三排，间距十步。点火绳用桐油浸泡过的麻绳，每组五十个串一根主绳，三根主绳汇到坡顶上，大人一拉就响。
拉哪根？
三根都拉。周把式说，前排先响，后面两排跟上，间隔不到一眨眼的工夫。谷底的人跑不了：前面炸了，往回跑踩上中间那排，再往回跑踩上后面那排。
李云天顺着点火绳的走向看了一遍，点头。
铁车准备好了？他问。
郭玉郎说：准备好了。十个铁箱子装在车身上，每箱两百斤火药。但轮子只能用一次，跑完这一趟，轮毂就散了。
一次够了。李云天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铁车走去。王德发从石头上蹦起来半截：大人！你一个人开那铁疙瘩下去？
李云天没回头：你上去只会挡方向盘。看家。
王德发张了张嘴：看、看家就看家。又蹲了回去，眼睛跟着那黑车身转到坡后，不见了，才把后半句咽下去。他本来想说小心点，到底没说出口。
黑乎乎的车身停在坡后隐蔽处，锅炉已经预热，白烟从烟囱口冒出来。李云天拉开驾驶位的铁门坐进去，手在蒸汽阀门上停了片刻。
上次开这辆车，轮胎跑到一半漏了气，轮毂歪了半寸，方向盘抖得握不住。这次换了新轮胎，但老铁匠说了，用完一次就散。
一次就够了。
今天就用这一次。
他关上铁门，等着。
王猛站在帅旗下，看着远处的谷口。
大将军。谋士说，前面那个谷口太窄，大军排长蛇阵进去，万一有伏兵……
伏兵？王猛把马鞭在掌心敲了敲，李云天才五万人。我二十万，他伏什么？伏了也是五万撞二十万，撞不死我。
大将军，李云天有火药，有战车……
火药。王猛嗤了一声，听说过，也见过。上次打西凉，炸了几个口子。但火药不是神仙，炸完了人还是人，刀还是刀。他的五万人就是五万人，我的二十万人就是二十万人。五万撞二十万，他输。
那铁车呢……
王猛把马鞭往鞍上一拍，不靠马拉的车，了不起跑得快。跑得快，能杀几个人？
谋士退后半步，不说话了。
王猛下令：全军进谷。骑兵前队探路，步卒两翼跟进，辎重居中。
天刚亮。灰色的光从东边漏进来，照亮了谷底的碎石路面。
王猛的前队骑兵进谷了。两千骑，排成四列纵队，马蹄声在窄谷里荡开，一声压着一声。
谷壁两侧的山坡上，灌木丛里有人趴着，一动不动。赵云策在左侧坡顶，手按着刀柄。鲜卑骑兵三千人蹲在草丛里，连马都蒙了嘴，不让嘶鸣。右侧坡顶是赵云策调过来的两千步卒，弓弩手已经就位。周把式蹲在最高处，三根点火绳握在手里，等着信号。
铁车停在坡后的隐蔽处，锅炉嗡嗡响着。
王德发蹲在李云天刚才站过的石头后面，脸白得跟刚刷的墙一个色。他手里攥着个水囊，是给大人备的，这会儿攥得指节都发了青。半块饼咬在嘴里不敢咽。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是没见过这么多人排着队往一条沟里钻。
李云天从铁窗缝里看见他，声音不大：怕了？
王德发嘴硬：不、不怕。就是……这谷太窄，万一炸偏了……
偏不了。李云天把视线转回谷底，周把式拉绳的手，比账房拨算盘还稳。
王德发没再吭声，把水囊往怀里拢了拢，眼睛还是盯着谷口，没躲。
谷底里，王猛的前队走了三分之一。中军辎重进谷了。后队还在谷口外。
等中军走完三分之二的时候，前队已经在谷的另一端，退不出去。后队刚进谷口，也退不出去，鲜卑骑兵已经堵了口。
二十万人被装进了这条百步宽的窄管子里。
李云天按下信号。
坡顶上，周把式拉了三根点火绳。
第一排地雷炸了。
前排骑兵的马在爆炸中惊跳、跌倒、踩踏。人从马上摔下来，摔进碎石和弹片里，血从碎石缝里渗出来。
眨眼间。
中间那排和后面那排跟上。
谷底成了两头封死的铁盒，人塞在里头。往前跑，踩上前排的弹坑；往后跑，踩上后排的爆点；往两边跑，撞上谷壁的碎石坡。
二十万人的长蛇阵在百步宽的窄谷里被切成三段，每一段都在爆炸。
王猛在中军位置。他的帅旗被弹片撕了一半，旗杆歪了。他拔刀朝前冲，但前面的人正在往后涌，后面的人正在往前挤。二十万人挤在百步宽的窄管子里，互相踩踏的人比被炸死的多。
王猛吼。
撤不了。谷口被鲜卑骑兵堵成一道墙，谷的另一端，前队骑兵已经被地雷炸散了，马惊了，人乱了，窄路里挤成一团。
李云天打开蒸汽阀门。
铁车从坡后冲出来，沿着谷壁的一条碎石路往下冲。车轮碾过碎石和弹坑，车身颠得他差点咬到舌头。方向盘在抖，老铁匠说过轮子只撑一次，他现在能感觉到轮毂在每一次颠簸里越来越歪。
铁车冲进了谷底。
谷底的人看见一个黑乎乎的铁壳子从山坡上冲下来，不靠马拉，自己跑，跑得比马快。有人尖叫，有人扔下刀就跑，有人跪在地上，腿软得起不来。
一个朝廷士兵挥刀朝驾驶座劈来。李云天没躲，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刀劈了过去。刀撞上什么硬东西顿了一下，然后才切进去，血一下子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他这辈子没这么近地杀过人，血热得烫脸，但刀没松，握刀的手抖了两下才稳住。
铁车冲到中军位置的时候停了。轮毂歪了，轮胎瘪了一半，方向盘已经握不动了。
停车。李云天从车里跳出来。
点火药箱！
十个铁箱子被士兵点燃了引线，扔进人群中。
轰。轰。轰。
十声巨响，谷底变成火海。十团火球在人群中间炸开，每团火球把周围三丈内的人烧倒，三丈外的人震飞，五丈外的人吓得丢了刀。
二十万大军在落凤坡谷底崩溃了。
不是败，是散。人往各个方向跑，但跑不出去。谷壁的碎石坡爬不上去，谷口的鲜卑骑兵冲不过去，谷另一端的前队已经被炸没了。
赵云策在坡顶看着这一切，手从刀柄上松开，握成拳，又松开。
郭玉郎率一千人冲进谷口收俘虏。不用杀，谷底的人已经没有战斗意志了，跪在地上举手的人比站着的人多。王德发跟在后面，抱着一摞绳子，见一个绑一个，嘴里念叨着老实点，手举高。绑到第三十几个，他手开始抖。不是怕。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齐刷刷跪着。他偷瞄了一眼谷底还在冒烟的火，把绳头咬紧了，心想大人说的装进窄管子，原来是真的这么装。
大人！郭玉郎跑过来，我们赢了！
赢了？李云天从铁车旁边走出来，擦了擦脸上的血，王猛还没抓。
赵云策策马过来：王猛在谷底中段。被弹片伤了左腿，还拿着刀，但周围的人全跑了。
带上来。
片刻后，王猛被押到李云天面前。
左腿绑了布条，血从布条缝里渗出来。帅旗已经没了，甲胄上全是弹片划出来的沟痕。
李云天。王猛咬牙，你这妖……
妖物刚才从你二十万人头上碾过去。李云天打断他，你输在觉得五万撞二十万，撞不死你。我从来没打算撞。我把二十万装进一条窄管子里，用五百个地雷和十箱火药，请你的人自己踩自己。
王猛没说话。
降，还是死？
王猛看着满谷的火和跪了一地的人。半晌：……降。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大将。李云天说，你的二十万，编进我的营。腿治好，跟着我打下一个。
王猛跪下：末将王猛，参见主公。
李云天没去扶他，转头对赵云策说：他的腿，让李雪看。伤好了，兵权照给。
赵云策应了。王德发在人群后面把最后一个绳结系紧，长出了口气，把水囊往腰上一挂。这回没人要喝了，大人在火海里走了一趟，比水囊结实。
大军凯旋。
身后，落凤坡谷底还在燃烧。火光从碎石缝里冒出来，映红了半边天。
李云天刚下马，亲兵便捧着一卷黄绫跪到面前。
京城加急，八百里。
他拆开只看一眼，哼了一声：打输了想谈，打赢了想封。朝廷这算盘，拨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