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料来路被朝廷盯上的同一天,样机拼装完了。

    京城的公函还在路上,陇西这边已经顾不上想那件事了。李云天把第一次点火定在卯时。

    为啥非得卯时?张德海不解,天不亮,看都看不清。

    风小,天凉。李云天说,锅炉里的气好压。日头一出来,气跑得野,压不住。

    张德海听不懂气怎么个压法,只把后半句记住了:那就天亮前动手。

    天亮前动手。

    天没亮透,实验场就围满了人。

    工匠蹲在棚子底下,校场军士靠墙站成两排,两个书吏在最前头摆了张小桌,铺纸研墨,笔尖悬着等。郭玉郎站在书吏旁边,手里攥一卷空白簿子,炭笔削得尖尖的。

    郭先生,一个书吏把笔尖在砚台边刮了刮,声音压得低,这东西……真能成?

    成了记数,败了记因。郭玉郎把簿子摊开在膝头,你只管落笔,别问成不成。问了也白问。

    书吏不敢再问,把笔尖蘸满了墨。

    赵云策带着四个亲兵守在外围。火药炸炉那一回的教训,他还记着。

    退到三十步外,站开。他用刀鞘在地上划了一道,沙桶、水壶摆脚边,盖子全掀了。

    这么远?一个亲兵嫌远,离得远了,出事跑不进去。

    这铁疙瘩肚子里也憋着气。赵云策说,气大了一样炸。真炸的时候,你在三步外,跑都来不及;在三十步外,还能提桶进去救人。

    亲兵不吭声了,一排站开,桶盖全掀在地上。

    人群最外圈,有个穿灰衫的汉子。

    他不站工匠堆里,也不挨书吏,靠着墙根,两手拢在身前。偶尔低头,用炭条在一张巴掌大的纸上划几笔。划完,纸折起来,塞进袖口。他站的位置挑得好,风向顺,锅炉那边的动静、人手往来的数目,一眼全收。有亲兵巡逻经过他身边,他也不躲,只把脸转向墙,跟个歇脚的路人没两样。

    李云天没急着点火。

    他围着锅炉走了一圈,一样一样摸,摸一样报一样,郭玉郎跟在后头记。

    注水线,到了。

    到了。

    泄压阀,开合顺。连杆销不松。飞轮卡位,他拿手推了半圈,

    灭火桶。他掀开桶盖看了一眼,水满的。

    清单上十八道,画到第十七道,最后一道卡住了。

    泄压阀的手柄,松了半扣。

    他朝张德海伸手:扳手。

    扳手递过来,他蹲下,自己把螺丝拧紧了一扣,再画上最后一道。

    这叫先质检,后点火。他把清单叠好,收进怀里,省得烧起来再返工。返工最费时辰,时辰就是钱。

    先查,后点。张德海只听懂了这半句,记住了。

    李云天从柴堆里挑了一捆干松木,往炉膛里塞了第一把。

    火苗舔上来,锅炉里的水开始响。开头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柴火的噼啪声,烟囱往外吐黑烟。围观的工匠伸着脖子等,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有人小声嘀咕:这铁疙瘩,能行?

    能行个屁。旁边人接话,你看那锅,跟咱家烧水的锅有啥两样。烧水还能烧出轮子来?

    话没说完,锅炉里咕嘟了一声。

    李云天站到锅炉边上,一只手按在铁壁上。

    大人,烫!张德海伸手要来拉他。

    烫才对。他没缩手,凉、温、烫手,三层。到烫手这一层,泄压阀就该定了。

    您拿手估?

    没别的东西可估。

    铁皮从凉到温,从温到烫,他一直没松手。手掌上烫出一片红印,才把手撤下来。

    手刚撤下来,活塞动了。

    动了!动了!棚子底下有人跳起来喊。

    先是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往外推了不到一寸,卡住了。蒸汽从缸壁的缝里嘶嘶往外漏,一股白汽贴着铁皮散开。

    ……又停了。喊的那个人把声音自己收了回去。

    郭玉郎的笔尖在纸上顿住,墨点洇开一小团。

    正常。李云天说,第一次能动,就是赢。现在找漏。

    他让所有人退到安全线外,自己贴着锅炉蹲下去听。

    不在密封圈。他侧着耳朵,把脸凑到缸壁边,蒸汽扑到脸上,热得生疼,在缸壁和活塞中间。

    隔这么远,听得出来?郭玉郎在安全线外喊。

    听得出。气从圈里跑是闷响,从缝里跑是尖的。他抬手指了指,间隙大了,气两头跑,推不住。记:缸壁与活塞之间,隙宽约半分。

    记下了。

    他记完位置,正要站起来。

    泄压阀弹了。

    不是压力到了。是刚才拧的那一扣,把弹簧压偏了,阀门在压力还不到一半的时候就自己放了气。蒸汽从泄压口喷出来,正冲着他蹲的地方。

    他躲了一下,没躲利索。白汽扫过左臂,袖子当场湿透,皮肉上一阵火烧。

    他咬住牙,没喊。

    赵云策冲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退到五步外。左袖还在冒白汽。他挽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臂红了一片,没破皮,烫得够疼。

    大人!赵云策的刀都抽出来半截。

    没事。李云天从他刀柄上把他的手按回去,阀门的事,不是事。慌什么。

    赵云策把刀归了鞘,盯着那台还在嘶嘶漏气的锅炉半晌,低声说:下回这东西点火,我守在您跟前。李云天没应,只把袖子又挽高半寸,露出那片红。

    他从郭玉郎手里接过水壶,往胳膊上浇了半壶凉水,滋滋响。然后拿扳手把泄压阀的手柄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弹簧拨正。

    这回他不贴着了。退到三步外,让张德海上手摸。

    你的手常年摸铁,比我识温度。

    张德海把掌心按在缸壁上,过了一会儿,报:温的。

    又过一会儿,他把手往回缩了半寸:烫手了。

    就是这一层。李云天点头,把泄压阀又拧了一圈。

    密封圈还是没撑住。

    牛皮在蒸汽里泡软了。拆下来一看,圆环压成了扁椭圆,气全从扁的那一头漏。李云天蹲着,拿手指捏了捏那块软皮,又拿指甲划了一下,划痕很深。

    这皮是老周挑的头等货。张德海蹲在旁边,才烧一回,怎么就软成这样?

    不是他挑错。李云天把密封圈放回地上,皮是外头硬,里头那层筋不经泡。一烧透,筋就散了,圈也就压扁了。

    那就是料的事。

    不是手艺的事,是料的事。他说,换鞣法。加桐油浸,鞣三遍。

    今晚就重做?张德海问。

    人都回去睡。李云天站起来,机器不差这一夜,人差。天亮再说。

    工匠们散了。

    灰衫的汉子混在人堆里往外走,走得不快不慢,跟普通看热闹的一个样。

    赵云策站在棚子边上,招手叫过一个亲兵,声音压得很低:看见那个灰衫的没有?

    看见了。

    方下巴,左眉毛上一道旧疤。跟着他,隔二十步,别让他觉出来。

    跟到哪儿?

    跟到他进门为止。

    亲兵点头,混进散场的人堆跟了出去。赵云策回头看了李云天一眼,没说话。

    工坊里只剩李云天一个。

    他先打了一桶井水,把左臂整个浸进去。凉水激在烫伤的地方,火辣辣地跳,跳了一阵才缓下去。他拿布条把手臂松松缠了两圈,透气。伤药没上,那东西管皮不管疼,明天还要动手,糊着药膏反而碍事。

    然后他把那只变形的密封圈拿在手里,转着圈看,对着油灯的光看,看了足有半个时辰。然后拿炭笔在草图上添了几行字:间隙多大、漏在哪、怎么改。标注完,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闭眼。

    他不光想密封圈。圈是死的,换鞣法就能活。机器是活的:锅炉费柴,十斤柴烧下去,一半散在铁皮上;连杆磨得厉害,转起来吱呀响;飞轮发飘,快了就晃。每一样都是一根钉子,拔掉一根,还有一根。

    夜静下去,只有灯花噼啪。

    郭玉郎的脚步声从门外进来,手里一封誊抄的公函。

    这么晚还不睡?李云天没抬头。

    京城的回文到了。郭玉郎把公函递过去,工部要咱们把铁料来路逐项报明。一个月为期。

    李云天接过来,就着灯扫了两眼,搁在木箱上。

    报就报。

    铁料买的是本地产的,账目都在库房。他说,让书吏整理一份,哪一炉、几斤、谁家出的,一样一样写清楚。再附上水渠图纸,一并递上去。

    那蒸汽机……写不写?

    不写。

    工部若是追问起来,

    工部问的是铁,咱们答的就是铁。李云天把公函往箱子上按了按,别的他们没问,咱们不说。

    一个月,太紧。

    一个月不是催命。他说,是给咱们一个月的空。

    郭玉郎收起公函,看了他缠着布条的左臂一眼,没再多话,转身走了。

    李云天在草席上躺下,睡得浅。梦里全是蒸汽嘶嘶的漏气声,他翻了个身,睁眼,天还没亮。

    他伸手按了按左臂。红印不烫了,按下去还有点疼。这点疼明天误不了事,可它记了一笔:蒸汽比火药安静,一样能咬人。

    天刚亮,赵云策敲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大人,昨天人群里那个灰衫的,在记东西。

    李云天把手从手臂上放下来,抬起头:人还在城里?

    跟丢了。赵云策说,散场我就派人跟了,跟到北街铁匠铺巷口,人没影了。那边巷子杂,七八个岔口,追不上。脸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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