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书吏,手里都拿着簿子,簿子上早留好了一栏,专等着填不合格三个字。侍郎交代得清楚:能挑出毛病,就挑。

    第一锤。五十斤铁锤从三尺高处落下,正砸在灰块中间。声音很闷,像砸在一块整石头上。灰块表面磕出一个白印,没裂。

    一个书吏把身子探过去看,又缩回来,笔没动。

    第二锤。换一百斤锤,从同一高度落。这一下锤头弹起来半尺。灰块表面裂了两道细纹。

    裂了。那书吏赶紧记。

    翻过来。工曹说。

    灰块翻过去,背面干净得像刚出模。纹路走到一半就断了,没穿透。掰开来看,断口里面是灰白的实芯,砂粒嵌在浆里,两个人合力才掰开,掰断的地方带毛茬,不是碎,是撕。

    书吏那一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工曹把锤递给旁边的匠头:你也敲。

    匠头接了锤,先不敲灰块。他用锤柄在铁架上磕了两下听声,又蹲下去看石台垫得实不实。他干了三十年石活,见过太多验时合格、上墙掉渣的东西。

    石台我自己垫。他说。

    他把石台重新垫了一遍,加高半寸,抡起一百斤锤,从过肩的高度砸下去。这一下比工曹那锤重得多。

    灰块跳起来,落回石台。

    裂纹又长了半寸。

    没碎。

    匠头把锤放下,蹲在地上抠那道裂纹,抠得指甲缝里全是灰。抠完抬头看工曹:这种硬度,够修城墙。做不了更精细的东西,但城墙够。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大人,我这一锤是往死里砸的。它没碎。

    兵部那几个书吏的簿子上,那一栏最后填进去的是。

    工曹在签收簿上写了一行:第一批到货,落锤试样合格。裂纹不贯穿,强度达到城墙级要求。签收人,兵部工曹陈良。

    他写完,看了看旁边那几块没敲的灰块,又补了一句:标号偏低,但符合合约要求。建议长期采买。

    签收簿当天送回兵部。

    兵部侍郎看到建议长期采买那六个字,把簿子摔在了案上。摔完又捡起来,翻到签收人那一栏看了一眼,签的是陈良,不是他。他这才把手松开。

    一千八百里外,陇西的窑还在烧。李云天不知道京城为这一锤吵了两天,他只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四号料,下月起加两成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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