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院。
清水港夜里交接名单一到，李云天立刻改了奏本的顺序。
这场完胜也有代价：伤兵转运慢了一拍，医馆一度挤爆。
李云天没有去书房。他蹲在后院墙根下，翻看郭玉郎刚送来的三摞文书——陆嘉湖近两年的战报、军费支出明细、清水港走私截获清单。
每一摞都用麻绳捆着，绳头上沾了盐——从清水港码头直接拿的，没过郭玉郎的手。
第一摞，战报。
陆嘉湖两年打鲜卑三次。第一次损兵五百，退守临洮；第二次损兵一千，丢了渭水北岸三座哨塔；第三次损兵两千，鲜卑骑兵直逼陇西城下。
三次加起来，损兵三千五百。
受伤的还有一千。
也就是说，陆嘉湖两年之内，损失了四千五百人。
李云天用指甲在数字上划了一道——不是看不懂，是确认这数字是从朝廷兵部档案抄来的，不是郭玉郎自己编的。兵部档案有编号，编号对得上，就是铁证。
第二摞，军费明细。
陆嘉湖两年军费开支，总共十二万两白银。但实际到前线士兵手里的，不到四万两。
八万两去了哪里？
李云天翻到第三页，找到一行小字：驻军粮草转运费——六万两。
六万两转运费？陇西到前线不过三百里，马车拉粮一个月用不了三千两。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又翻到第五页：军械采购——两万两。
两万两军械？陇西兵用的刀一半是从鲜卑死人身上捡的，哪来的两万两军械？
折了第二个角。
第三摞，清水港走私清单。
陈威的人从清水港运出去的，不是普通货物——是铁矿石、硫磺、硝石。
铁矿石卖给鲜卑。硫磺和硝石卖给西凉。
这三样东西，是造兵器、造火药的原料。
陈威一边在朝廷弹劾李云天私造军械，一边把自己领地的军械原料卖给鲜卑和西凉。
李云天站起来，把三摞文书拍在一起，走进书房。
郭玉郎在书房里等。
大人，他站起来，证据都收集好了。
李云天把文书放在案头：陆嘉湖两年损兵四千五百，军费亏空八万两，陈威走私铁矿石硫磺硝石给鲜卑西凉。
这三件事，他说，编成奏本，一式三份。
郭玉郎点头：一份送朝廷，一份抄送京城各官，一份贴城墙。
贴城墙？郭玉郎愣了一下。
陇西百姓有权知道，李云天说，陈威走私的硫磺硝石，可能造了炸他们城墙的火药。
郭玉郎沉默片刻，没喊大人英明，只说了句：城墙告示我找人抄，全文不加不减，抄三份——南门东门西门各贴一份。
去吧。李云天说。
郭玉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侧着身子说了句：大人，粥在厨房灶上温着。别忘了。
门带上了。脚步声顺着走廊往远了去。
李云天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柴房里关着三个人——陈威派去清水港查账的两个人，还有一个西凉探子的活口。守卫看到他来了，站起来行礼。
李云天没说话，从守卫腰间抽出那把刀，进了柴房。
第一个，陈威的人：
你叫什么？
那人哆嗦着：赵...赵三。
赵三，你从清水港带了什么回来？
没...没带什么...
李云天把刀搁在他肩膀上，刃口贴着脖颈侧面的皮肤：陈威让你查的账本在哪里？
赵三的汗滴到地上：在...在行李里。
行李现在在哪？
被...被你们的人搜走了。
李云天把刀收回来：账本我有了。但你这个人，我没有留的理由。
他一刀下去。
赵三倒在地上，血从颈侧流到门槛边。
第二个，陈威的另一个随从。
那人已经吓得瘫了，嘴张着但说不出话。
李云天走到他面前蹲下：你是跟赵三一起来的？
那人点头。
你知道他在查什么？
那人点头，声音抖得厉害：查...查您的军费...
军费？李云天站起来，陈威亏空八万两军费，还要查我的？
他把刀插回守卫腰间，回头对守卫说：这个人留着。明天送京城，让他当面告诉钦差，陈威派他去清水港干了什么。
守卫点头。
第三个，西凉探子。
这人比赵三镇定得多，蹲在墙角，双手抱膝，眼睛盯着李云天，不说话。
李云天看了他一会儿：你是杨无敌的人？
西凉探子嘴角一动：杨无敌已经死了。
死了？那你是谁的人？
探子没回答。
李云天蹲下，和他面对面：回去告诉西凉，陇西不杀探子。但下次来，别只偷情报——顺便看看陇西的城墙是怎么修的，看看百姓为什么不走。
他站起来，走出柴房。
守卫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刃口是热的。
陈威。
陆嘉湖。
你们想玩阴的？
那我就陪你们，玩阴的。
看看最后，是谁笑到最后。
京城。
朝廷大殿。
皇帝看完奏本，没有说话。
他把奏本递给兵部尚书：核实编号。
兵部尚书翻了两页，脸色变了：陛下，编号与兵部档案一致。这不是伪造。
不是伪造，皇帝说，那陆嘉湖两年损兵四千五百也是真的。
老臣站出来：陛下，臣以为——
你以为什么？皇帝没抬头，你以为陆嘉湖打了两年越打越输是真的，还是你以为陈威卖硫磺硝石给鲜卑是真的？
老臣没说出话。
太监走进来：陛下，陇西城墙贴了告示。全文三份，南门东门西门各一份。内容是——陈威走私军械原料给鲜卑和西凉。
皇帝冷笑：李云天把奏本贴城墙？
太监说，不加不减，全文。
站在御案右侧的枢密院使钱若水，从头到尾没出声。他看着太监手里的告示抄件，眼皮都没抬。
皇帝偏头看了他一眼：钱相，你怎么看？
钱若水拱手：陛下既已决断，臣无话可说。
他说得平，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李云天把奏本贴城墙，逼得朝廷不得不公开表态，这一手比陈威狠十倍。此人不能用蛮力压，压急了反成气候，先记在心里便是。
钱若水没再多言，只在袖中将李云天的名字划了一道。一个县令，品级尚浅，不值得朝廷大动干戈。先看着，看他能把城墙修到哪一步。
皇帝嗯了一声，没反对。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陈威和陆嘉湖，即刻进京，接受审问。李云天保留全部军权。传旨。
大殿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喊。
因为皇帝说的是事实，不是判词——编号对得上，亏空算得清，走私有清单。事实比判词更重。
当夜，第一封反弹劾折子从陇西发往京城。随折附了陆嘉湖近两年败绩、军费缺口明细、清水港走私清单编号对照——三份文书，编号与兵部档案完全吻合。
陈威的人赵三，第二天押送京城，面见钦差。
清水港夜里交接名单一到，李云天立刻改了奏本的顺序。
这场完胜也有代价：伤兵转运慢了一拍，医馆一度挤爆。
李云天没有去书房。他蹲在后院墙根下，翻看郭玉郎刚送来的三摞文书——陆嘉湖近两年的战报、军费支出明细、清水港走私截获清单。
每一摞都用麻绳捆着，绳头上沾了盐——从清水港码头直接拿的，没过郭玉郎的手。
第一摞，战报。
陆嘉湖两年打鲜卑三次。第一次损兵五百，退守临洮；第二次损兵一千，丢了渭水北岸三座哨塔；第三次损兵两千，鲜卑骑兵直逼陇西城下。
三次加起来，损兵三千五百。
受伤的还有一千。
也就是说，陆嘉湖两年之内，损失了四千五百人。
李云天用指甲在数字上划了一道——不是看不懂，是确认这数字是从朝廷兵部档案抄来的，不是郭玉郎自己编的。兵部档案有编号，编号对得上，就是铁证。
第二摞，军费明细。
陆嘉湖两年军费开支，总共十二万两白银。但实际到前线士兵手里的，不到四万两。
八万两去了哪里？
李云天翻到第三页，找到一行小字：驻军粮草转运费——六万两。
六万两转运费？陇西到前线不过三百里，马车拉粮一个月用不了三千两。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又翻到第五页：军械采购——两万两。
两万两军械？陇西兵用的刀一半是从鲜卑死人身上捡的，哪来的两万两军械？
折了第二个角。
第三摞，清水港走私清单。
陈威的人从清水港运出去的，不是普通货物——是铁矿石、硫磺、硝石。
铁矿石卖给鲜卑。硫磺和硝石卖给西凉。
这三样东西，是造兵器、造火药的原料。
陈威一边在朝廷弹劾李云天私造军械，一边把自己领地的军械原料卖给鲜卑和西凉。
李云天站起来，把三摞文书拍在一起，走进书房。
郭玉郎在书房里等。
大人，他站起来，证据都收集好了。
李云天把文书放在案头：陆嘉湖两年损兵四千五百，军费亏空八万两，陈威走私铁矿石硫磺硝石给鲜卑西凉。
这三件事，他说，编成奏本，一式三份。
郭玉郎点头：一份送朝廷，一份抄送京城各官，一份贴城墙。
贴城墙？郭玉郎愣了一下。
陇西百姓有权知道，李云天说，陈威走私的硫磺硝石，可能造了炸他们城墙的火药。
郭玉郎沉默片刻，没喊大人英明，只说了句：城墙告示我找人抄，全文不加不减，抄三份——南门东门西门各贴一份。
去吧。李云天说。
郭玉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侧着身子说了句：大人，粥在厨房灶上温着。别忘了。
门带上了。脚步声顺着走廊往远了去。
李云天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柴房里关着三个人——陈威派去清水港查账的两个人，还有一个西凉探子的活口。守卫看到他来了，站起来行礼。
李云天没说话，从守卫腰间抽出那把刀，进了柴房。
第一个，陈威的人：
你叫什么？
那人哆嗦着：赵...赵三。
赵三，你从清水港带了什么回来？
没...没带什么...
李云天把刀搁在他肩膀上，刃口贴着脖颈侧面的皮肤：陈威让你查的账本在哪里？
赵三的汗滴到地上：在...在行李里。
行李现在在哪？
被...被你们的人搜走了。
李云天把刀收回来：账本我有了。但你这个人，我没有留的理由。
他一刀下去。
赵三倒在地上，血从颈侧流到门槛边。
第二个，陈威的另一个随从。
那人已经吓得瘫了，嘴张着但说不出话。
李云天走到他面前蹲下：你是跟赵三一起来的？
那人点头。
你知道他在查什么？
那人点头，声音抖得厉害：查...查您的军费...
军费？李云天站起来，陈威亏空八万两军费，还要查我的？
他把刀插回守卫腰间，回头对守卫说：这个人留着。明天送京城，让他当面告诉钦差，陈威派他去清水港干了什么。
守卫点头。
第三个，西凉探子。
这人比赵三镇定得多，蹲在墙角，双手抱膝，眼睛盯着李云天，不说话。
李云天看了他一会儿：你是杨无敌的人？
西凉探子嘴角一动：杨无敌已经死了。
死了？那你是谁的人？
探子没回答。
李云天蹲下，和他面对面：回去告诉西凉，陇西不杀探子。但下次来，别只偷情报——顺便看看陇西的城墙是怎么修的，看看百姓为什么不走。
他站起来，走出柴房。
守卫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刃口是热的。
陈威。
陆嘉湖。
你们想玩阴的？
那我就陪你们，玩阴的。
看看最后，是谁笑到最后。
京城。
朝廷大殿。
皇帝看完奏本，没有说话。
他把奏本递给兵部尚书：核实编号。
兵部尚书翻了两页，脸色变了：陛下，编号与兵部档案一致。这不是伪造。
不是伪造，皇帝说，那陆嘉湖两年损兵四千五百也是真的。
老臣站出来：陛下，臣以为——
你以为什么？皇帝没抬头，你以为陆嘉湖打了两年越打越输是真的，还是你以为陈威卖硫磺硝石给鲜卑是真的？
老臣没说出话。
太监走进来：陛下，陇西城墙贴了告示。全文三份，南门东门西门各一份。内容是——陈威走私军械原料给鲜卑和西凉。
皇帝冷笑：李云天把奏本贴城墙？
太监说，不加不减，全文。
站在御案右侧的枢密院使钱若水，从头到尾没出声。他看着太监手里的告示抄件，眼皮都没抬。
皇帝偏头看了他一眼：钱相，你怎么看？
钱若水拱手：陛下既已决断，臣无话可说。
他说得平，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李云天把奏本贴城墙，逼得朝廷不得不公开表态，这一手比陈威狠十倍。此人不能用蛮力压，压急了反成气候，先记在心里便是。
钱若水没再多言，只在袖中将李云天的名字划了一道。一个县令，品级尚浅，不值得朝廷大动干戈。先看着，看他能把城墙修到哪一步。
皇帝嗯了一声，没反对。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陈威和陆嘉湖，即刻进京，接受审问。李云天保留全部军权。传旨。
大殿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喊。
因为皇帝说的是事实，不是判词——编号对得上，亏空算得清，走私有清单。事实比判词更重。
当夜，第一封反弹劾折子从陇西发往京城。随折附了陆嘉湖近两年败绩、军费缺口明细、清水港走私清单编号对照——三份文书，编号与兵部档案完全吻合。
陈威的人赵三，第二天押送京城，面见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