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前军追击陆嘉湖的五千残兵,追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陆嘉湖主动出城野战到全线溃败,只用了两个时辰。他带出去的五千步兵在开阔地被一万五千鲜卑骑兵分割成三块,每一块都被反复冲锋了不下五轮。阵型垮了,旗帜倒了,活着的人扔掉盔甲往陇西城方向跑,这是他们唯一知道的方向。

    陆嘉湖骑在马上,头盔丢了,左肩的甲片被箭射穿了一个洞,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马鬃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到三里地,鲜卑的黑色旗帜正在压过来。那片黑旗移动的速度比人跑得快得多。

    还有多远?他嗓子已经喊哑了。

    不到十里。副将的马上驮着两个人,另一个是腿上中箭走不了路的校尉。

    十里。陆嘉湖咬着牙。他知道鲜卑骑兵追到城门下不会停,他们会趁城门开启的瞬间冲进去。如果他带着鲜卑骑兵冲到陇西城门口,等于给鲜卑人当了开城锤。

    但他没有别的路了。回去就是死。

    城墙上,李云天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他手里没拿望远镜,这个距离用肉眼就能看到东边那道灰黄色的烟尘,那是数千人逃命时踢起来的土。

    是陆嘉湖的人。郭玉郎趴在城垛上眯着眼睛看,旗帜倒了,跑得很散。

    他带出去五千。赵云策在旁边说,看这个烟尘的宽度,回来的不到三千。

    李云天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团烟尘后面更远处,另一道更大更浓的烟尘,移动速度明显快得多。那是鲜卑骑兵。

    鲜卑前军。他放下手,至少八千骑。

    郭玉郎转过身:大人,陆嘉湖往城门方向来了。如果他带着鲜卑骑兵冲过来。

    我知道。李云天说,他是在赌我开不开门。

    那我们开还是不开?

    李云天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城门口。水泥地面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烫,城门两侧的瓮城里,火药营的士兵正在往城头搬火药罐。这些罐子本来是备给鲜卑正面攻城的,现在可能要用在城门里面了。

    瓮城的绊马索都检查过没有?

    赵云策一愣,随即明白了李云天的意思:检查过。六条索子,三横三斜,每条两头都打了铁桩。

    弓弩手在瓮城两侧城墙上埋伏,露出半个头就够了,不许把整个人探出来。

    城门先关着。李云天说,让陆嘉湖在城下多站一会儿。

    陆嘉湖冲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紧闭。两扇铁皮大门在他面前像两堵墙,门缝里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他的马在原地转了两圈,身后的溃兵陆续赶到,挤在城门口的空地上,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有的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开门!陆嘉湖仰着头朝城墙上喊,我是陆嘉湖,开门。

    城墙上没有人应他。他看见李云天站在垛口后面,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

    李大人。陆嘉湖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嘶哑,你开开门,鲜卑人马上就要到了。

    这一次李云天开口了。声音从三丈高的城墙上落下来,不重,但下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将军,你今天早上带五千人出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回来求我开门?

    陆嘉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确实没想过。他早上出去的时候,想的是五千对一万五,可以打。他甚至想过如果打赢了,军功就是他的,那时候他就不用看李云天的脸色了。

    你五千步兵在野地里跟一万五骑兵硬碰。李云天的声音继续从城墙上落下来,你知道鲜卑骑兵的冲击力是多少斤吗?一匹全速冲刺的战马带一个全甲骑兵,撞上步兵阵型的那一刻,力道相当于三十个人同时推一面墙。五千人分成三块,每块不到两千,两千步兵根本扛不住五百骑兵一次冲锋。

    陆嘉湖听完这段话,腿软了一下。李云天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反驳不了。

    你想让我开门也行。李云天的语气忽然变了,两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从现在起,你的兵归我管。第二,进城门之后,你的人和马全部靠右贴着墙根走。哪只脚踩到路中间,哪只脚就留在那里。

    陆嘉湖抬头看着李云天,只看到城墙上面那张脸被太阳切成一半亮一半暗。他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

    城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大开大合地往两边推,只开了一道刚好够一匹马侧身挤进去的口子。陆嘉湖的残兵从这个口子里往里面挤,挤进去的人被城门口的兵推到右侧,贴着墙根排成一溜。

    溃兵们挤进城门的时候,都听见头顶上有什么声音。木轮碾过石板,铁箍刮着砖缝。抬头一看,十几辆塞满火药罐的平板车被推到了瓮城两侧的城垛边上,每个罐子都插着引线。

    没有人说话。连喘气的声音都压低了。

    贴着墙根走的人这才明白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路中间三横三斜绷着六条绊马索,索子离地一尺,索头的铁桩钉进了水泥地里。他们从索子边上挤过去,脚底离最近那一条不到半步。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索子,腿一软,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了。

    李云天在墙上说的第二个条件不是规矩,是一条活路的宽度。他把活路量得刚够自己的兵走,多伸出去一只脚,就归那六条索子。

    最后一批溃兵挤进城门的时候,鲜卑前军已经冲到了城门口三百步外。

    关门!赵云策在瓮城上喊。

    铁皮大门被二十个人推着合拢。门还没完全关严,外面的鲜卑骑兵已经到了。最前面的几匹马来不及刹住,直接撞上了正在合拢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巨响。门板晃了一下,但没有被撞开。

    瓮城里忽然安静了。刚挤进来的溃兵靠在墙根,瞪大眼睛看着城门。门缝外面传来鲜卑人用刀砍门板的声音,还有马嘶和叫骂。

    别动。城墙上传来李云天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砍。砍累了自然会进来,进来就躺平。

    门外的鲜卑前军将领发现城门没完全闩死。刚才关门太急,铁栓只插了一半。他命令士兵把刀从门缝里伸进去撬铁栓。刀尖在铁栓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铁栓被顶得一点点往外滑。

    瓮城里一个校尉抱起一根备用横木就要往门后冲。

    回来。李云天在墙上说。

    那校尉抱着木头站住,抬头看他。

    门闩死了,他们就去挖墙、去烧粮、去追城外那些还没跑进来的百姓。李云天说,门开了,他们就全在这个院子里。

    校尉把横木放下,退回墙根。他抬头把这个看了一遍:四面石墙,一道门,两侧墙垛上十几车火药罐。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瓮城。这是个坛子。

    再撬。门外那将领大喊。

    铁栓滑脱了。城门被从外面撞开,鲜卑骑兵涌进瓮城。

    头两匹马没看见地上的东西。绊马索绷在离地一尺处,马的前腿撞上去,索子先弯后绷,绞住马腿往回一带,两匹马同时栽倒,把跟得太紧的后两匹一起带翻。倒马堵了半边路,后面的骑兵为了避开,全往右边那条空道上挤,那条道正是刚才溃兵贴着墙根走过来的地方,宽不过五步。

    一队骑兵挤进五步宽的道里。

    坛口开了。

    火药罐从两侧城墙上砸下来。不是扔,是用长杆推下去,像推一筐石头。

    第一排火药罐落进骑兵群中间。引线已经烧到了根部。爆炸的声音在瓮城的四面石墙之间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疼。马匹被炸翻,惊马乱跑,后面的骑兵堵在门口进退不得。第二排火药罐又落下来了。

    瓮城里浓烟弥漫,人和马的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鲜卑骑兵想往后退,但城门被自己的队伍堵死了。前面的人被炸得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推。他们在自己的冲击惯性里绞杀自己。

    弓弩手,瓮城内侧两排齐射。赵云策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

    弩箭从两侧射进烟雾。看不见目标,也不需要看见。瓮城的宽窄是固定的,箭矢打到对面的石墙上弹回来,在烟雾里变成乱飞的铁片。

    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

    烟雾散开之后,瓮城的地上全是尸体和马尸。侥幸没死的鲜卑骑兵挤在墙角,手里的刀已经扔了。

    城墙上,李云天从头到尾没有离开墙头。有一回,一个鲜卑百夫长借着烟雾没散尽,从瓮城西侧的窄梯摸上了墙根。那人是被炸懵了往高处爬,刀都忘了举。李云天侧身让过他劈空的刀,刀鞘磕在他腕骨上,反手拔刀,刀身没过肋下三寸。那人连闷哼都没出,顺着墙梯滚回了瓮城。赵云策在烟雾里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李云天收刀入鞘,只说了句:

    墙头不是他们能上来的地方。

    他旁边,陆嘉湖跪在地上。他刚才亲眼看着冲进瓮城的鲜卑骑兵在不到半炷香内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尸体。那些骑兵里,有人就是他早上在野地里碰过面的。当时那个鲜卑百夫长一刀劈开了他副将的胸口,血溅在他脸上,到现在还没擦干净。而现在那个百夫长躺在一匹死马下面,胸口的甲被火药罐炸开了一个洞。

    起来。李云天说。

    陆嘉湖没有起来。他把腰间的将军印解下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军权交给你。你的兵归你。从今天起,你是李云天的副将。

    李云天接过那枚印,在手里掂了一下,又塞回他手里。

    印你自己拿着。他说,兵归我管,仗归我打,这五千人的名册头一行还写你的名字。哪天你带他们打赢一场,这枚印才算是你的。

    陆嘉湖捧着印,手抖得按不住。今天早上他还在算军功归谁,这会儿他明白了:军功不归谁,归打赢的那个人。

    他低下头,额头贴着地面,没有抬起来。

    天黑之前,城外剩下的鲜卑残部退回了北边。他们没有攻城。瓮城里那半炷香的爆炸声已经传到了三里外,后面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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