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湖的人封了北边峡道的那个晚上，郑庆的扣货手令也贴了出去，城里风向一夜就变了。
陆嘉湖给将领发钱的消息，也跟着长了翅膀，传遍整个陇西。
但李云天没有动。
他在等。
等陆嘉湖闹得更大，等陈威跳得更欢，等证据更确凿。
因为只有证据确凿，才能一击必杀。
城墙上。
李云天负手而立，俯瞰着这座城市。
街道上人来人往，盐铺、糖铺门前排着队，水泥路从城门口向外延伸出去，远处农田里有人在忙。
李雪从后面上来了，今天没穿那件粉裙，换了件厚棉袄，你在想什么？
在算账。
什么账？
陈威和陆嘉湖，李云天说，打算动手的时间。
李雪靠在垛墙上，往城下看了一眼：你算出来了吗？
差不多。李云天说，快了。
李雪说，我听说，他们向朝廷上奏了。
李云天转头，没说话，看了她一眼。
我去账房查过了，李雪说，上个月细盐分成的汇款，比前个月少了两成，是户部的收款批复慢了，正好在奏折上奏之后。
李云天盯着她看了两息。
雪儿，他说，你现在盯着这些账目了？
我反正闲着。李雪把手笼进袖子里，账目里东西多，比待在屋子里有意思。
李云天没再说话，转回去看城下。
同一时刻，京城，枢密院值房。
钱若水搁下手里那份陇西密报，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报上说李云天绕开了清水港的税卡，把三条商路全引到了自家的水泥路上。陈威派去卡货的郑庆，反倒给李云天拉了客户。
陈威这步棋走得臭。他自言自语，但李云天比预想的难缠。
案上另摆着陈威的弹劾奏折副本，十二条罪，条条空泛，连个实证都拿不出。钱若水摇头，这种状子递到御前，不过是给李云天递功名。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笺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不急。他轻声道，此人根基尚浅，翻不出大浪。陈威压不住，正好让地方上先磨他。朝廷先看着，他若能成事，再作打算。
宫里那位年轻皇帝，自八岁登基起就没真正批过什么要紧的奏折。朝堂上下都顺着钱相的意思走，连每年的春祭祝文，都是钱若水拟好了，他照抄一遍。
他吹了吹墨迹，将笺纸折起塞进袖中。窗外更露正长，京城的风里带着初冬的腥气。
下了城墙，还没进县衙，就看见陆嘉湖站在门口。
他身边带了六个亲兵，全是见过阵仗的老兵，手按着刀柄，站姿是来问事的样子，不是来拜访的。
李副郡守。陆嘉湖拱了个手，力道很轻，明显只是做个姿态，我来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李云天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没有绕开。
我那边有个守粮的百夫长，陆嘉湖说，前两天被人威胁，说他账目有问题，让他交出军中往来记录。他直视着李云天，我想知道，是谁的人。
你来问我，李云天说，是觉得是我的人干的？
难道不是？
你的百夫长账目有没有问题，李云天不慌不忙，去督军府查一下就知道了。
陆嘉湖脸色一僵。
你现在的职位是副将，李云天说，你辖下的人出了账目问题，按程序走，先报督军府，再报朝廷。私下来我这里要说法，不合规矩。他偏头看了一眼陆嘉湖身后的六个亲兵，带兵进城，也不合规矩。
你——
陆副将，李云天说，我是在提醒你，不是在指责你。你如果觉得有人冤枉了你的百夫长，走正式渠道，我这边会配合查。他侧开一步，让出门口，你要进来，就进来说事。要不进来，我还有事。
陆嘉湖站着没动，看着李云天走进了大门。
亲兵凑过来，低声问：将军，要不要跟进去？
陆嘉湖没说话，半晌，拂袖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后背一直是硬的——那种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按规矩驳回去的感觉，比被骂还难受。
片刻后，郭玉郎急匆匆上了城墙，袖子里夹着一封文书。
大人，郭玉郎压低声音，京城那边送来的。陈威弹劾您的奏折，副本，沈大人让人传过来的。
李云天接过来拆开，从头看到尾。
十二条罪名：私编军队、截留税款、结交商贾、图谋不轨、私修军事要道、私储兵器……最后一条，有割据自立之心。
李雪凑过来看，脸色白了一下。
是陈威写的状子。李云天把奏折折好，我早就在等这个。
等这个？
他不动，李云天说，我就没理由出手。他动了，这十二条，每一条我都能反过去打他。他把奏折递给郭玉郎，派人去账房，把细盐税款汇报记录，和朝廷批复时间，整理出来，加盖章，今天送到钦差那边备案。
是，大人。郭玉郎拿着奏折下去了。
城墙上就剩兄妹两个。
李雪看着哥哥，没说话。
别那个表情，李云天说，没事的。
我知道没事。李雪说，我只是在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所有事都算得这么清楚了。
从一开始就没算清楚过，李云天说，都是逼出来的。
但你赢了。
这次赢了。李云天说，还有下次。
李雪把眼睛转向远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哥，我想学。
学什么？
学账目，学你怎么看那些消息，学怎么提前发现问题。李雪说，你不是一个人的。我也不想只是个要被人保护的累赘。
李云天沉默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说，明天起，郭玉郎每天汇报前，先给你看。
李雪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很快压了下去，装作没什么大事：行，我看看。
李云天笑了，笑得很短。
走吧，他说，下去。
回到县衙，郭玉郎已经在等了。
大人，郭玉郎说，账目整理好了。他把一册账簿摊开，但还有一件事。
陈威那边，昨夜动了。郭玉郎压低声音，他让心腹去找了边军的粮道守将，准备在明日午时前，把从清水港到陇西段的粮道断两段。
县衙里静了一下。
赵云策从门口走进来，把手搭在刀柄上：今夜动手？
李云天说，不用动手。
他把那册账簿翻到后半段，推给郭玉郎：你看这里，粮道守将的名字，旁边那一列是什么？
郭玉郎低头看：是...去年陈威截留粮款的明细记录，里面有他经手的那一笔。
李云天说，这个人，上个月我让人递过一封信，告诉他，这份记录我手里有一份，备案那边也有一份。他把账簿合上，他今晚不会动。
那如果他还是动了呢？郭玉郎问。
那就更好。李云天说，他动了，这份记录就不是威慑，是证据了。
郭玉郎抽了口气，想说什么，停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不高，李云天说，就是把账算清楚。
他把那册账簿收进抽屉：陈威这步棋走死了，他不知道。
门外，一匹快马从城北进来，蹄声踩在水泥路上，清晰而急促。
王德发跑进来，满头是汗：大人！京城那边来信！
他把一封信递上去，信封上没有落款。
李云天拆开，展开信纸，看了两行，手停了。
郭玉郎站在旁边，看见大人的手没动，过了很长一息，才听见他把信纸折起来。
大人，郭玉郎小声问，什么消息？
李云天把信纸压进袖中，站起身，走向门口。
备马。
去哪？赵云策问。
出城走走。
他没再说话，出了县衙。
郭玉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发紧。
半刻钟后，赵云策从门外折回，压低声音：大人没去城北，他拐去了清水港。
郭玉郎握紧折扇：今晚要出大事。
陆嘉湖给将领发钱的消息，也跟着长了翅膀，传遍整个陇西。
但李云天没有动。
他在等。
等陆嘉湖闹得更大，等陈威跳得更欢，等证据更确凿。
因为只有证据确凿，才能一击必杀。
城墙上。
李云天负手而立，俯瞰着这座城市。
街道上人来人往，盐铺、糖铺门前排着队，水泥路从城门口向外延伸出去，远处农田里有人在忙。
李雪从后面上来了，今天没穿那件粉裙，换了件厚棉袄，你在想什么？
在算账。
什么账？
陈威和陆嘉湖，李云天说，打算动手的时间。
李雪靠在垛墙上，往城下看了一眼：你算出来了吗？
差不多。李云天说，快了。
李雪说，我听说，他们向朝廷上奏了。
李云天转头，没说话，看了她一眼。
我去账房查过了，李雪说，上个月细盐分成的汇款，比前个月少了两成，是户部的收款批复慢了，正好在奏折上奏之后。
李云天盯着她看了两息。
雪儿，他说，你现在盯着这些账目了？
我反正闲着。李雪把手笼进袖子里，账目里东西多，比待在屋子里有意思。
李云天没再说话，转回去看城下。
同一时刻，京城，枢密院值房。
钱若水搁下手里那份陇西密报，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报上说李云天绕开了清水港的税卡，把三条商路全引到了自家的水泥路上。陈威派去卡货的郑庆，反倒给李云天拉了客户。
陈威这步棋走得臭。他自言自语，但李云天比预想的难缠。
案上另摆着陈威的弹劾奏折副本，十二条罪，条条空泛，连个实证都拿不出。钱若水摇头，这种状子递到御前，不过是给李云天递功名。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笺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不急。他轻声道，此人根基尚浅，翻不出大浪。陈威压不住，正好让地方上先磨他。朝廷先看着，他若能成事，再作打算。
宫里那位年轻皇帝，自八岁登基起就没真正批过什么要紧的奏折。朝堂上下都顺着钱相的意思走，连每年的春祭祝文，都是钱若水拟好了，他照抄一遍。
他吹了吹墨迹，将笺纸折起塞进袖中。窗外更露正长，京城的风里带着初冬的腥气。
下了城墙，还没进县衙，就看见陆嘉湖站在门口。
他身边带了六个亲兵，全是见过阵仗的老兵，手按着刀柄，站姿是来问事的样子，不是来拜访的。
李副郡守。陆嘉湖拱了个手，力道很轻，明显只是做个姿态，我来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李云天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没有绕开。
我那边有个守粮的百夫长，陆嘉湖说，前两天被人威胁，说他账目有问题，让他交出军中往来记录。他直视着李云天，我想知道，是谁的人。
你来问我，李云天说，是觉得是我的人干的？
难道不是？
你的百夫长账目有没有问题，李云天不慌不忙，去督军府查一下就知道了。
陆嘉湖脸色一僵。
你现在的职位是副将，李云天说，你辖下的人出了账目问题，按程序走，先报督军府，再报朝廷。私下来我这里要说法，不合规矩。他偏头看了一眼陆嘉湖身后的六个亲兵，带兵进城，也不合规矩。
你——
陆副将，李云天说，我是在提醒你，不是在指责你。你如果觉得有人冤枉了你的百夫长，走正式渠道，我这边会配合查。他侧开一步，让出门口，你要进来，就进来说事。要不进来，我还有事。
陆嘉湖站着没动，看着李云天走进了大门。
亲兵凑过来，低声问：将军，要不要跟进去？
陆嘉湖没说话，半晌，拂袖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后背一直是硬的——那种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按规矩驳回去的感觉，比被骂还难受。
片刻后，郭玉郎急匆匆上了城墙，袖子里夹着一封文书。
大人，郭玉郎压低声音，京城那边送来的。陈威弹劾您的奏折，副本，沈大人让人传过来的。
李云天接过来拆开，从头看到尾。
十二条罪名：私编军队、截留税款、结交商贾、图谋不轨、私修军事要道、私储兵器……最后一条，有割据自立之心。
李雪凑过来看，脸色白了一下。
是陈威写的状子。李云天把奏折折好，我早就在等这个。
等这个？
他不动，李云天说，我就没理由出手。他动了，这十二条，每一条我都能反过去打他。他把奏折递给郭玉郎，派人去账房，把细盐税款汇报记录，和朝廷批复时间，整理出来，加盖章，今天送到钦差那边备案。
是，大人。郭玉郎拿着奏折下去了。
城墙上就剩兄妹两个。
李雪看着哥哥，没说话。
别那个表情，李云天说，没事的。
我知道没事。李雪说，我只是在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所有事都算得这么清楚了。
从一开始就没算清楚过，李云天说，都是逼出来的。
但你赢了。
这次赢了。李云天说，还有下次。
李雪把眼睛转向远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哥，我想学。
学什么？
学账目，学你怎么看那些消息，学怎么提前发现问题。李雪说，你不是一个人的。我也不想只是个要被人保护的累赘。
李云天沉默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说，明天起，郭玉郎每天汇报前，先给你看。
李雪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很快压了下去，装作没什么大事：行，我看看。
李云天笑了，笑得很短。
走吧，他说，下去。
回到县衙，郭玉郎已经在等了。
大人，郭玉郎说，账目整理好了。他把一册账簿摊开，但还有一件事。
陈威那边，昨夜动了。郭玉郎压低声音，他让心腹去找了边军的粮道守将，准备在明日午时前，把从清水港到陇西段的粮道断两段。
县衙里静了一下。
赵云策从门口走进来，把手搭在刀柄上：今夜动手？
李云天说，不用动手。
他把那册账簿翻到后半段，推给郭玉郎：你看这里，粮道守将的名字，旁边那一列是什么？
郭玉郎低头看：是...去年陈威截留粮款的明细记录，里面有他经手的那一笔。
李云天说，这个人，上个月我让人递过一封信，告诉他，这份记录我手里有一份，备案那边也有一份。他把账簿合上，他今晚不会动。
那如果他还是动了呢？郭玉郎问。
那就更好。李云天说，他动了，这份记录就不是威慑，是证据了。
郭玉郎抽了口气，想说什么，停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不高，李云天说，就是把账算清楚。
他把那册账簿收进抽屉：陈威这步棋走死了，他不知道。
门外，一匹快马从城北进来，蹄声踩在水泥路上，清晰而急促。
王德发跑进来，满头是汗：大人！京城那边来信！
他把一封信递上去，信封上没有落款。
李云天拆开，展开信纸，看了两行，手停了。
郭玉郎站在旁边，看见大人的手没动，过了很长一息，才听见他把信纸折起来。
大人，郭玉郎小声问，什么消息？
李云天把信纸压进袖中，站起身，走向门口。
备马。
去哪？赵云策问。
出城走走。
他没再说话，出了县衙。
郭玉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发紧。
半刻钟后，赵云策从门外折回，压低声音：大人没去城北，他拐去了清水港。
郭玉郎握紧折扇：今晚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