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封顶那天没有欢呼声。

    没有仪式,没有万岁,没有鞭炮。

    因为鲜卑主力已经到了北门外十五里。

    李云天站在三丈高的城墙最高处,往下看了一眼。城墙内侧是正在铺水泥路的街道,外侧是开阔的北面平地。平地尽头,鲜卑骑兵的篝火像一条火线铺在夜幕里。

    多少?他问赵云策。

    赵云策没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篝火,火线从左铺到右。他收回目光,才说:斥候最新报,三万。前锋一万五千,加后续增援,总计三万骑兵。分布北线三个方位:正北、东北、西北。

    三万。李云天把视线从篝火线上移开,看向城墙下方。

    城墙根下,工匠正在把最后一批工具搬进城:锤子、铁凿、刻度桶、搅拌棒。搬完之后工地就不再开工了。从明天起,所有工匠转为辅助守城,搬石块、运箭矢、烧石灰。守城的时候,石灰撒下去,能烫攻城的人。

    城墙三丈,厚两丈。赵云策报最终数据,北门段实心水泥墙,无裂缝。东门段实心水泥墙,无裂缝。河口段实心水泥墙,无裂缝。三条排水沟改道完毕,墙根无水泡。

    张员外的两条排水沟,沟底碎石滤水层厚半寸,出水口比北门那条高半尺,排水顺畅。

    李云天没接话。张员外的沟确实比他们自己挖的好。人用了其长,就得认其长。

    墙够了。他下了城墙。

    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封顶的墙面。墙已经修完了,修完了就该看下一步。

    下一步不是庆祝,是守城。

    从城墙下来,他直接去了城东军需库。

    军需库是王德发管的,库存清单每天更新一次。

    李云天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德发正踩在一条矮凳上数最上层的箭捆。听见脚步声,凳子晃了一下,他抱着簿子跳下来,落地先崴了半下,又把簿子在袖口上擦了两把才递过去。

    大、大人,今早刚点过一遍。

    李云天把清单拿过来,逐项核对:

    箭矢三千支。够一次密集射击,不够持续射击。

    石块两千块。城墙上方备用的投掷石,每块十斤到二十斤,从三丈高处扔下去,能砸碎攻城梯。

    石灰五百桶。守城时从城墙上方撒下去,石灰遇水发热,能烫伤攻城兵的眼睛和皮肤。

    火油三十桶。不多,但够烧三架冲车。

    粮食四个月的存粮。够守城两个月,加上损耗和增援消耗。

    箭矢不够。李云天把清单合上,三千支只够一次密集射击。鲜卑三万骑兵,一次密集射击打不完。

    王德发咽了一口:那……那三千支射完了,人还在墙下头怎么办?

    人还在墙下头,就该石块砸了。

    这个字他咽了一半,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缩完又觉得不对,把脖子伸回来站直了,大人,我不是怕,我就是……我这簿子上写的是三千支,我怕它三千支不够。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簿子写少了不丢人。瞒着不报才丢人。

    王德发脸红了一下,把簿子往前又推了半寸。

    铁料还有多少?

    王德发翻簿子,翻到那一页手指压在数上,压得指甲发白:库底还有四百斤铁,上次陈粮商从临洮运回来时搭了半车铁条。

    他顿了一下,像是琢磨着什么该不该说,还是说了:大人,后院还堆着一批锄头镰刀,是去年收上来的旧农具,锈得下不了地了。那些铁……能不能也化了打箭头?

    李云天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能扎进肉的铁,不挑出身。

    王德发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觉得挺提气,赶紧记在簿子边上。

    但铁不卡我们。李云天站起来,四百斤铁够做一千支箭头,你后院那堆再添五百支的料。卡我们的不是铁,是磨箭头的那几双手。

    让工坊连夜赶制箭头。铁条裁成三寸一段,磨尖,装上竹杆。不用标准化,每支箭只要能飞出去、能扎进肉就行。

    工坊能做多少?

    一夜一百支。赵铁柱道,铁条裁段用铡刀,磨尖用砂石,粗磨就行。守城箭不用射远,只要从三丈高处往下射,箭头粗一点也扎得进去。

    一夜一百支,三天三百支。加上库存三千支,三千三百支。

    不够。赵云策道,鲜卑攻城至少持续三天,三天密集射击需要六千支箭,差两千七百支。

    差两千七百支,就用石块和石灰补。李云天走回城墙,箭不够就用石块砸、石灰烫。从三丈高处扔下来的二十斤石块,砸中一个攻城兵,比一支箭更管用。

    石灰撒下去,攻城兵眼睛烫瞎了,看不见梯子,爬不上去。

    箭射远的,石块砸近的,石灰烫密的。三样搭配,黄金搭档。

    赵云策把三种武器的搭配比例写在城防图上:箭射三十步外、石块砸十步内、石灰撒五步内。

    比例:箭三成、石块四成、石灰三成。守城三天,箭用一千支、石块用八百块、石灰用一百五十桶,剩下的留做备用。

    李云天点头:按这个比例配。

    配完物资,他做了第二件事,亲自测试城墙。

    不是看图纸、看数据,是拿东西砸。

    他让赵铁柱从工坊搬了一块五十斤的石块,模拟冲车撞击。石块用绳索吊到城墙外侧面,从三丈高的位置放下去。石块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墙面没有裂。

    五十斤从三丈高撞下来,墙没裂。赵铁柱报。

    不够。李云天道,冲车的撞梁包着铁,加上冲车自重,撞击力至少两百斤。

    两百斤。赵铁柱把五十斤石块换成一百斤。绳索的粗细不够,石块吊到半空就打起了旋,落下去偏出三尺,砸在墙根下面的泥地上,泥点子溅起来,糊了赵铁柱半张脸。

    赵铁柱没等人开口,先把脸上的泥抹掉,蹲下去看偏位。看了两眼,自己先骂了一句:绳子的错。麻绳受力就拧,越吊越拧,拧到头它自己甩出去。

    他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干:大人,麻绳是我省的。我换铁链。

    再试一次。李云天蹲在城墙外侧面看撞击点,绳索换成铁链,铁链不会偏。

    第二次:一百斤石块用铁链吊到三丈高,放下去,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更响的闷响。墙面表面出现了一道浅划痕,没有裂缝,没有碎块。

    一百斤从三丈高,墙扛住了。

    冲车的撞击力大概一百五十斤到两百斤,从地面平撞。赵云策在旁边算,横向撞和从上往下砸不一样。纵向的力分散在垂直面上,墙扛得住;横向的力集中在一个点上,更大。

    李云天听完,改了测试方法。

    他从工坊搬了一根包铁的铁梁,模拟冲车前端。铁梁用两根绳索从两侧拉住,从水平方向撞向墙面。

    模拟冲车横向撞击。他说。

    赵铁柱和两个工匠在城墙上方拉住铁梁,调整角度。

    铁梁撞在墙面上。

    撞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声音不是闷响,是的一声脆响。

    城墙上拉绳的两个工匠齐齐松了绳。他们以为墙裂了。

    李云天蹲到撞击点旁边看。墙面表面有一道一寸长的划痕,深度不到半分。没有裂缝,没有碎块,墙面实心。

    再撞。

    第二撞,铁梁往回荡得更高,回落时砸在同一道划痕上。划痕长了半寸,深度没动。

    再撞。

    第三撞,城墙上添了两个人拉绳。铁梁抡起来的时候,绳子在木架的横梁上磨出一缕白烟。包铁的梁头砸上墙面,那一声脆响震得墙根的碎石跳了一下。

    李云天用指甲刮撞击点,刮下来一层灰白的粉。粉底下还是硬的。

    三下。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粉在裤子上抹了,划痕半分。

    扛住了横向撞击。赵铁柱报,划痕半分深,不影响强度。

    一百五十斤横向撞击,划痕半分,扛得住。李云天站起来,墙不用撑一百次,撑过冲车的三板斧就行。冲车撞两三次,操作的人就被石块砸烂、被石灰烫退、被箭射穿了。三板斧过了,冲车自己就废了。

    他拍了拍那道划痕:墙不用比冲车硬一辈子,只要比推冲车的人命长。

    墙扛两三次就够了。

    赵云策点头:够了。冲车是鲜卑攻城的主要手段,冲车扛不住,他们就没有破墙的办法。

    没有破墙的办法,就只能围城。围城耗粮耗时间,我们粮够两个月,他们撑不了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鲜卑要么退,要么耗尽粮草自己崩。

    测试完,李云天没有回衙门。

    他去了城门后方的守城指挥位置,城墙内侧台阶上方的一个平台,能看见北门外全线。

    平台上面已经架了三排弓弩架,每排十个位置,一共三十个弓弩手。弓弩架是赵云策设计的,把弓弩固定在城墙边缘的木架上,射手不用自己持弓,弓弩架稳定瞄准,射程更远、精度更高。

    弓弩架的好处,射手不用持弓,省力气。赵云策解释,守城连续射三天,射手手酸,固定架解决了这个问题。

    坏处?

    弓弩架不能移动,射手只能固定位置。鲜卑绕到侧面,转向慢。

    侧面用刀盾手补。李云天把城防图看了一遍,城墙上方三十个弓弩架正面射击,台阶上二十个长矛手侧面补防,城门后十个刀盾手守住入口。弓弩在外、长矛在侧、刀盾在门。

    赵云策把三排防线标在城防图上,三种颜色:红弓弩、蓝长矛、黄刀盾。

    物资分配:箭三千支、石块两千块、石灰五百桶、火油三十桶。守城三天,箭用一千支、石块用八百块、石灰用一百五十桶。备用:箭两千支、石块一千两百块、石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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