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区。帐篷搭在城外的荒地上,五十顶,病轻的东边三十顶,病重的西边二十顶。

    帐篷之间用石灰线隔开,每条石灰线宽三尺,三尺之内不准有人,踩过去的就是一条命。

    帐篷之间的空地上,石灰线划得笔直,像是用墨线弹出来的。线外的土被踩实了,脚印一层压一层,深一脚浅一脚,全是搬尸体和送药的人踩出来的。

    李云天站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手上没有手套。手套不够,优先给医生。他手上沾着石灰粉和干了的药渍,指甲缝里是黑色的泥,是连着三天抓土、搬柴、按脉,抠进去的。

    他不是来下令的。他是来搬尸体的。

    今天早上死了十二个人。病重的帐篷里七具尸体已经僵硬,病轻的帐篷里一个老人刚咽气。他不该在病轻的帐篷里,但那边管事的医生没注意到他的体温又升了,以为他在好转,还跟他说老人家您挺过来了。

    李云天没戳破,把那个老人的尸体从病轻的帐篷搬出来。一个人搬,没有帮手。帮手都在病重的帐篷那边搬那七具。

    尸体不重。一个消瘦到只剩骨架的老人,大概不到九十斤。但搬的时候李云天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尸体还热着。刚咽气的人,体温还在,像睡着了一样。他的手碰到老人肩胛骨,触到一层还没冷透的温热,那温热顺着指尖爬上来,提醒他:这是个活过的人。

    他把尸体搬到焚烧场。焚烧场在疫区最西边,挖了一个大坑,坑里铺了干草和木柴,干草被露水打潮了,踩上去软塌塌的。

    他亲手把尸体放进去,一根一根地加木柴。不是让士兵搬,是他自己搬。木柴是从城外林场运来的,每根三十斤,他搬了六根,一根一根抱进坑里。每搬一根,手上的石灰粉就蹭掉一层,露出下面磨红的皮,皮底下渗着细小的血珠。

    点火。

    火折子凑近干草,轰的一声,火苗窜起来,舔着坑沿。火焰升起来的时候,他站在坑边,看着尸体在火里收缩、变形、变成灰。热浪冲过来,他的脸上又添了一层汗。早上搬尸体之前,他已经在帐篷里蹲了大半晌给病人喂药,脸上的汗还没干,又添了一层,一层压一层,像这城叠着的难。

    他喂药的时候做过一件事。把银翘散的汤剂倒进碗里,端到病人嘴边,等病人喝完才走。不是把药搁在床头说句记得喝就走。他端着碗,等病人喝完。有一个老太太喝药的时候呛了,药汁从嘴边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伸手帮她擦了,擦完端着碗等她缓过来,再喂第二口,第三口。老太太的手抖,他就把碗往自己这边倾,凑到她嘴边。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手上全是血迹。不是他的血,是搬尸体的时候沾的。尸体上的血渍干了没干透,碰到手就沾上去,黏的,像一层揭不掉的膜。

    郭玉郎站在焚烧场边上,看着李云天搬完六根木柴、点火、站了半晌,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走过来。

    大人。他声音很轻,怕惊了那坑火,您手上全是血。

    不是我的血。李云天说,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血道子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郭玉郎看着他的手。三道血道子,一道在拇指根部,一道在掌心,一道在指缝之间。干了的血渍颜色发黑,跟手上的石灰粉混在一起,像一幅脏污的画。

    他没有说誓死追随,也没有说大人英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云天手上的血迹,想了一件事。这双手三天前还在书房里写律条,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今天在搬尸体,一把一把,把人往火里送。一个王爷的手,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可它就是这个样子。

    大人。郭玉郎说,嗓子有点发紧,您三天没回家了。

    我知道。李云天说,目光没离开火坑,回家之前先把今天的事做完。病重的帐篷里那七具还没烧。

    我来搬。郭玉郎说。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郭玉郎的手是写字的手,拿簿子、拿笔、拿折扇的手,指节细长,连茧都长在握笔的位置。他搬尸体?

    你来搬?李云天说,你搬不动。

    搬不动就搬两根。郭玉郎说,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两根木柴我还是搬得动的。

    他没有等李云天同意,自己走过去,弯腰搬了两根木柴加到坑里。木柴沉,他搬的时候腰塌了一下,又绷直。搬完之后他的手上也沾了东西。不是尸体上的,是木柴上的。木柴在尸体旁边放了一夜,吸了渗出来的体液,湿的,有股说不清的味,闻一下就往嗓子眼钻。

    他把手上的东西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没吭声,把那股味连同那点别扭一起咽了下去。

    大人。他说,眼睛还看着坑里的火,隔离的事,昨天有家人来探视,不肯走,说要把病人抱回家,说隔离区是关囚犯。

    怎么处理的?

    拦住了,但那人很激动,差点撞了线。郭玉郎说,要不要强制?

    不能强制。李云天说,转身看着他,强制会激起更大的反弹。叫郎中出来,当着那家人的面,把病人现在的情况说清楚。退烧了多少,在好转。家人自己会做决定。你逼他走,他记恨你一辈子;你让他看明白,他记你一辈子好。

    明白了。郭玉郎去安排了,走两步又回头,大人,木柴我明天还来搬。

    三天后。清晨。

    李云天站在帐篷外。他手上没有血了。洗了,但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痕迹,洗不干净,像嵌进肉里的墨。手上磨红的皮结了痂,痂下面是新长出来的肉,嫩的,碰一下就疼。

    李明从病重的帐篷里跑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顾不上提。

    王爷!他兴奋得声音发抖,脸上的红疹消了,剩下一层新皮,新倒下的,少了八成!一天死的,个位数了!咱们这些喂药搬尸体的,没有一个染上的!

    李云天终于松了口气,肩膀那股绷了三天的劲,卸下来一点:

    少了八成。他低声说,像在给自己算账,还剩两成。这剩下的里面,有多少病重的?

    三个。李明说,喘着气,但体温都在往下走,今早量过一个,三十七度八。

    继续喂药。李云天说,八成是少了,可剩下的两成最要命。病人开始退烧不等于好了,退烧之后可能再烧。继续看,继续隔,继续烧尸体。一根柴都不能省。

    李明应了一声,弯腰提了鞋,转身跑回帐篷。

    李云天进了病重的那顶帐篷。里面三排地铺,躺着的人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有人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他把银翘散的碗挨个端起来,看谁还没喝过,一碗一碗喂过去,碗沿碰到病人的唇,温热刚好。

    喂到最后一排,有个汉子抓住他手腕,气若游丝,手却攥得紧:王爷,您别进来了。你进一次,我们就多担一份心,担不起。

    你吃你的药。李云天说,把手抽回来,又把碗往他嘴边送,担不起就别担,把药喝了就是帮我。

    汉子松开手,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哭,又像是憋着。

    郭玉郎走到李云天身边,手里捧着一本新登记的册子。

    大人,照这个势头,还要几天?

    快则五天,慢则十天。李云天说,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现在最危险。隔离区一旦有人擅自出来,前功尽弃。那线三尺,是拿命划的。

    我已经加了人守着。郭玉郎说,顿了顿,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下来的人去烧水消毒。

    他没往下说,看着李云天手上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色痕迹,那痕迹比三天前更深了,像一道长在肉里的疤。

    大人,您到底是谁?

    李云天。李云天说,翻页的手没停。

    我知道您叫李云天。郭玉郎说,声音里有一点难得的执拗,但您懂医术,懂练兵,懂治国,懂造铁车。这些东西,一个人不可能全懂。

    不是全懂。李云天说,把册子合上,是知道方向。具体的事,磨刀石要磨多细、焊缝要焊多厚、银翘散要放多少金银花,这些是工匠和郎中做的。我只知道方向:蒸汽机要加冷凝器,火药要管够,疫区要隔离,尸体要烧。方向对了,具体的步骤,别人比我做得更好。

    郭玉郎想了想,把册子抱回怀里:方向。那方向是谁教您的?

    没有人教。李云天说,目光投向帐篷外那道笔直的石灰线,是自己撞出来的。撞了撞了再撞,撞到撞不动了就换个方向再撞。蒸汽机撞了三年才撞出冷凝器。疫区撞了三天才撞出隔离线。方向不是谁给的,是撞出来的路。路上的坑,都是自己踩出来的。

    郭玉郎没有跪下说誓死追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搬木柴留下的痕迹,那痕迹已经在袖子上干了,像一道浅色的锈痕,却怎么洗也洗不掉那股味。

    大人。他说,声音比前几日沉了些,属下不是怕您。属下怕的是,撞了三年才撞出冷凝器的人,撞了三天才撞出隔离线的人,搬尸体手上沾血还说不回家先把事做完的人。这样的人,如果有一天撞不动了怎么办?

    撞不动了就停。李云天说,拍了拍他的肩,手掌上的痂蹭过他的衣料,停下来不是放弃,是歇口气再撞。路是撞出来的,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撞到死。

    郭玉郎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他转身去安排隔离区的事了,步子比来时稳了些,像是把那点怕,踩进了脚底下的泥里。

    傍晚,郭玉郎还没走出院子,被门外的人拦住。京城来的人,一身尘土,腰牌都没顾上亮,说是有紧急军情,要当面递给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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