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山的白砂子运回来之后,鲁大锤的小炉子就再没停过。

    前后烧了二十多炉,废掉了大概两千斤砂子和半窖草木灰。前十五炉全是渣子——有的烧成了黑疙瘩,有的烧成了半透明的碎石子,有的干脆还是沙子,只是颜色变深了一点。

    鲁大锤急得嘴上起了泡。

    他急的不只是手艺,更多是怕砸了李云天押上的整条新财路。

    大人,这东西比打铁难十倍。他蹲在炉子前,用铁钳拨弄着炉膛里那一坨半软不硬的东西,温度明明够高了,砂子也化了不少,可一倒出来就碎。跟豆腐渣似的。

    草木灰的比例不对。李云天说,你上一次掺了多少?

    十斤砂子掺两斤草木灰。

    这次改成三斤试试。

    三斤?那不是灰比砂子还多?

    试了再说。

    第十八炉。

    鲁大锤把比例调到十斤砂子掺三斤草木灰,温度烧到最高,风箱拉了整整两个时辰。

    出炉的时候,那坨东西比之前任何一炉都透亮。虽然还是有很多气泡,但至少成型了——一块巴掌大的、半透明的、厚薄不均的玻璃板。

    成了!鲁大锤喊了一嗓子,嗓音都劈了。

    李云天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不行,太厚,气泡太多,当窗户都嫌碍眼。但确实是玻璃。

    别高兴太早。他说,这种质量的还卖不出去。气泡得去掉,厚度得均匀。你再想办法。

    鲁大锤嘴上答应着,回去又琢磨了三天。

    他试了各种办法。有的管用有的不管用——延长保温时间能让气泡少一点,用铁棍搅能让厚薄均匀一点,但始终做不到完全透明。

    直到第二十三炉。

    那天鲁大锤不知道哪来的灵感,在出炉之前突然往玻璃液里扔了一把碎铁片。

    你干什么?旁边的工匠吓了一跳。

    别管!鲁大锤一边搅一边喊,我听说铁能吸杂质!

    这当然是他瞎猜的,但他四十年的手艺告诉他,有些东西虽然说不清道理,但试了才知道行不行。

    结果这炉出来,气泡比之前少了一半不止,颜色也干净了很多。

    李云天看到这块玻璃的时候,愣了几秒。

    你怎么想到加铁的?

    草民也不知道为什么。鲁大锤挠头,就是觉得铁是硬东西,也许能把里面的脏东西压下去。

    他没有说错。铁片在高温下氧化,产生的气体能帮助排出气泡。鲁大锤不懂化学,但他凭经验撞对了一步。

    这个方向对。李云天说,以后每炉都加铁片,比例你自己试。

    又烧了五炉。

    到第二十八炉的时候,鲁大锤终于做出了一块差不多合格的玻璃板——一尺见方,气泡很少,基本透明。放在阳光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对面人的脸。

    不算完美,但够用了。

    鲁师傅。李云天拿起那块玻璃板,你能再做一块一模一样的吗?

    鲁大锤说,但要再烧一炉。

    再做一块,但这次别做成平板。李云天说,做成凹面。

    凹面?

    对。中间厚边上薄,弯过来的那种。

    鲁大锤想了想,琢磨了一会儿。

    大人,那得用模具。草民可以打个石模具,把玻璃液倒进去,趁软的时候压成凹面。不过压出来可能不平。

    先试。

    三天后。

    鲁大锤端着一个木盒子来到县衙。

    大人,成了。

    李云天打开盒子。

    一面凹面的玻璃镜,镶在一个粗糙的木框里。虽然表面还有细微的波纹,但照出的人影清晰得吓人——比铜镜不知道清晰多少倍。

    郭玉郎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这是我?

    你觉得呢?

    郭玉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我长这样?

    李云天没搭理他,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鲁师傅,这种镜子,一个月能做几面?

    现在这个炉子,一面镜子要烧一炉。一炉从点火到出炉,算上冷却,要两天。一个月最多做十面。

    十面。

    李云天把这面镜子放在桌上,看着它。

    十面太少了。如果大张旗鼓地在陇西卖,用不了半个月就会有人来打听怎么做。到时候就算不说配方,光是烧砂子这个方向被人知道了,张百万那种人就会立刻去囤白砂子。

    不能在陇西卖。

    或者说,不能让人知道这是在陇西做的。

    玉郎。

    大人。

    你还记得上次来的那个京城商人王四海吗?

    记得。来买水泥的那个。

    他走了之后有没有留下联络方式?

    留了。说他三个月后还会来陇西一趟,看水泥的供货情况。

    三个月太久了。李云天想了想,你写封信,让人快马送去京城,就说陇西有一批西域来的稀罕物件,问他有没有兴趣帮忙代销。

    西域来的?郭玉郎愣了一下,这不是我们烧的吗?

    所以不能说是我们烧的。李云天说,你去准备一套说辞。就说有一个从西域回来的商人路过陇西,带了几面奇怪的水晶镜子。那商人在陇西住了几天,把镜子卖给了县衙。现在县衙手里还有几面,想找人在京城代卖。

    西域商人?郭玉郎想了想,那这商人的名字叫什么?从哪个国家来的?

    你编一个。名字越普通越好,来历越模糊越好。别写得太详细,详细了反而容易穿帮。

    那要是王四海问起来呢?

    他不会问。李云天说,王四海是生意人,他不关心东西从哪来,他只关心能不能赚钱。你只要告诉他两件事:第一,这东西在京城能卖高价;第二,产地只有我知道,他不许追问。

    郭玉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云天说,从今天起,鲁大锤的窑由赵云策派人守着。进出窑区的人都要登记。做出来的玻璃成品,全部直接送到县衙后院的密室里存放。不许经过中庭,不许让来县衙办事的人看到。

    大人,这么严?

    玻璃要是被人知道是陇西做的,不出半个月,整个陇西的砂子都会被抢光。李云天说,那时候我们拿什么烧?

    郭玉郎明白了。

    那每月十面的产量怎么办?全给王四海?

    先给他五面。剩下五面存着。

    存着干什么?

    送礼。

    送给谁?

    陈威一面,陆嘉湖不送。临洮府的知府送一面。再给京城……李云天想了想,先给户部的周敏送一面。上次定税的事他帮了忙,这个人情得还。

    周敏?那个户部的小官?

    别小看他。李云天说,他是户部盐税司的人,手里经手的盐引不知道多少。一面镜子送过去,以后细盐的税则出了问题,也好找人说话。

    郭玉郎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那这几面镜子卖多少钱?

    在京城的话,一面至少三千两。

    三千两?郭玉郎的声音一下子提了上去,一面镜子三千两?

    嫌贵?

    不是嫌贵,是……这比黄金还贵啊。

    所以不能在陇西卖。李云天说,在陇西,一千两都没人买。但在京城,三千两都不算贵。京城的王爷、大臣、富商,家里摆一面西域来的水晶镜子,比摆一箱黄金有面子。

    郭玉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做主簿之前也见过世面,但一面镜子三千两这种事,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王四海那边让他拿三成。李云天说,三千两的镜子,他拿九百两,我们拿两千一百两。一个月五面,就是一万五千两。一年就是将近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

    而且这只是开始。等鲁大锤的炉子改进了,产量上去了,可以慢慢加。但不管怎么加,总量要控制。一个月不超过十面。

    为什么?

    物以稀为贵。一面镜子值三千两,是因为全天下只有这几面。如果一个月出一百面,三个月后就不值三百两了。

    郭玉郎把这个道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那王四海要是问,为什么每个月只有五面?

    就说西域商人带过来的存货就这么多,商人走了,短期内不会再有新的。如果京城那边要得多,可以等,但至少要等半年。

    半年?

    对。这半年够我们改进炉子,提高产量。到时候如果京城那边真的催得紧,再加量。但起步阶段,宁可少不能多。

    郭玉郎把这些都记在纸上,折好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李云天说,你写那封信的时候,提一句——让王四海在京城卖的时候,把产地说成西域大食国。不要提陇西,不要提大周,不要提任何跟中原有关的地名。

    大食国?那不是……

    我知道大食国很远。越远越好。李云天说,产地越远,越神秘,价格就越高。而且没人会去大食国核实这东西到底是不是那边的。

    郭玉郎走了。

    李云天拿起那面镜子,又看了一遍。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五官分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镜子本身是透明的、清晰的,比铜镜强太多。

    两千一百两一面。

    一年二十万两。

    他放下镜子,起身去处理盐引的事。玻璃的事暂时告一段落,等王四海的回信来了再说。

    桌上还摊着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