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城,丞相府。

    旧贵族们齐聚一堂。

    今天没人拍桌子,没人喊祖宗之法。三天前,西凉十万大军没了,西凉王投降了,城头上的旗换了。拍桌子有用吗?没用。

    老丞相只说了一句:我们拿什么反对?拿脑袋吗?

    屋里没人接话。这话问的不是别人,是问自己。三百年西凉,贵族的脑袋长在脖子上,也长在旧规矩上。规矩一换,脑袋还稳不稳,谁心里都没底。

    各位。下人推门进来,李王爷有请。所有贵族,都要去。

    去哪?

    王府大殿。

    老丞相站起来,袍角带翻了茶盏。他没去扶,由着茶水洇了一地。

    西凉城,王宫大殿。

    旧贵族们走进大殿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李云天,是案桌上摊着的一卷纸。

    纸是空白的。旁边搁着一支笔,一方墨。

    李云天坐在案后,手扶剑柄,没说话。

    王德发站在他椅后三步,怀里抱着那柄剑的鞘,胖手攥得鞘上的铜环直响。他没见过这阵仗,殿里跪了一地的人,他喉咙发紧,想咳嗽又咽了回去,腮帮子鼓了鼓。

    旧贵族们跪了一地。有人低着头,有人偷瞄那卷白纸。

    李云天等了几息。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案桌前,拿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条:凡西凉人,杀人者死。不论出身,不论门第。

    他写完,把笔搁下:你们觉得这一条不对的,现在说。过了今晚不说,这条就是西凉的规矩。

    大殿里没人说话。呼吸声压着,急促的,像谁掐着谁的脖子。

    老丞相硬着头皮抬头:王爷……我们不是反对规矩。我们是怕。西凉三百年,贵族靠什么吃饭?靠的就是旧规矩。您改了规矩,我们就没饭了。

    你说没饭。李云天看着他,西凉十万大军,是谁养不起的?军饷欠了三年,是谁欠的?士兵冬天没棉衣,是谁不发的?

    老丞相的手指在袖口上捻了一下。

    是你。李云天说,是你们靠旧规矩吃饭的人,把士兵的饭吃了,把百姓的饭吃了。十万大军饿着肚子打仗,死了三万人。你们的饭,是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

    王德发在椅后听见死人嘴里抠出来几个字,眼皮跳了一下。他老家渭州,去岁旱,村里七个娃娃是饿没的。他当时在县衙当差,粮仓的米明明堆着,就是发不下来。他没敢问,问了饭碗就没了。今天听见王爷把这层皮扒下来,他攥鞘的手松了又紧,喉咙里咕哝了一句,又赶紧闭嘴。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砖缝里的风。

    第一条写在纸上了。李云天指着那卷纸,杀人者死,不论出身门第。你们觉得不对,现在拿笔改。

    他退后一步,把笔的位置让出来。

    没人动。笔搁在墨边,像根刺,谁也不去碰。

    没人改?他问,那就定了。第二条。

    他拿起笔,继续写:

    第二条:凡西凉人,偷税者罚。不论官职,不论族姓。

    他写完,把笔搁下:有意见吗?

    还是没人说话。

    老丞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一条说的是杀人,跟贵族不相干。第二条才戳到肉里,三百年偷的税,够死十次。

    李云天没等他开口,先做了另一件事:把人带上来。

    亲兵押着一个人走进大殿。

    中年人,穿西凉旧官服,脸上还带着酒气,被人从家里拖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喝酒。

    这是谁?旧贵族们看着这个中年人。

    乌勒。李云天说,西凉旧吏,管粮的。

    他翻开案桌上另一份东西,不是律法条文,是一本账。

    乌勒,你在西凉管粮七年。七年里,军粮账目虚报了多少?

    乌勒跪在地上,两只手按着砖面,指节发白:王爷……王爷饶命……

    饶命?李云天把账本翻开,让他看,也让所有旧贵族看,军粮虚报,三年共十二万石。十二万石粮食去了哪里?进了你们的粮仓。士兵饿死在边关的时候,你们的粮仓满得往外溢。

    他把账本往乌勒面前一扔:第二条说偷税者罚。你偷的不是税,是命。十二万石命。

    他站起来。

    抽刀。

    刀没砍下去。李云天把刀搁在案桌上,刀刃朝上,刀柄对着乌勒。

    你自己选。他说,第一条杀人者死,第二条偷税者罚。你偷了十二万石命,罚是斩首。要死,还是要活?

    王德发在椅后探了半个身子,又缩回去。他还从没见过大人把刀摆成这个样子,不砍,就那么横着,比砍下去还瘆人。他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这、这比砍人还狠……

    乌勒的膝盖在砖面上蹭,蹭出一道水痕:要……要活……

    要活,把这七年虚报的粮数一笔一笔交代清楚。每一笔进了谁的粮仓,谁签的字,谁盖的印。交代完,罚改流放,你活着,西凉永远没你的位置。

    不交代。他指了指刀,第二条,斩首。你选。

    乌勒选了交代。

    他跪在地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吐。张家的粮仓收了三千石,卢家签的字,方家盖的印,赵家在城外还有一处暗仓,存了两千石。

    旧贵族们听着这些名字,谁也没说话。吐出来的名字里,有他们的。

    李云天没看他们。他在那卷纸上写下第三条:

    第三条:凡西凉旧吏,虚报军粮者,交代清楚者流放,不交代者斩首。

    他写完,把笔搁下:有意见吗?

    这次有人说话了。老丞相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低:王爷……一共还有几条?

    还有十一条。一共十四条。李云天说,今天写前三条。明天写后面的。每一条写完,你们有意见就说。过了今晚不改的,就是规矩。

    他把刀从案桌上拿起来,用乌勒的旧官服擦了擦刀刃。刀刃上没有血,他没砍人。但他擦刀的动作,比砍人更让殿里的人发冷。

    王德发看明白了。大人不是要杀人,大人是把刀摆在那儿,让每个人自己伸手去摸。摸到的怕,摸不到的更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刀会转到自己面前。

    第一条到第三条,写在这张纸上。他说,纸上的字,就是西凉律法。不服的,可以走。走出西凉,永不录用。愿意留下的,不是跪着喊服,是站着干活。

    干活的人有饭吃。不干活的人,账在这里。他指了指案上那本账,谁偷了粮,账上一笔一笔记着。交代清楚的,既往不咎。交代不清楚的,第二条偷税者罚,第三条虚报者斩。

    你们自己选。

    旧贵族们退出大殿的时候,没人喊服,也没人喊不服。所有人脸上是同一种表情:被那把刀吓到了,更被那本账吓到了。刀只能杀一个人,账能杀所有人。

    大殿内只剩李云天和郭玉郎。

    王爷。郭玉郎说,乌勒交代的二十几个名字。

    先不动。李云天说,让他们自己消化今晚的事。三天内交代清楚的,既往不咎。三天后还不交代的。

    李云天说,第一条杀人者死,第三条虚报者斩。规矩写在纸上,不是我嘴里说的。纸上写的就是规矩,规矩不分人。

    郭玉郎在簿子上写了几行字。不分人,三个字他写得很慢。贵族和百姓同一条律法,三百年贵族偷税不算偷的日子,今晚到头了。

    王德发把剑鞘轻轻靠在柱子上,从怀里摸出块干饼,掰了一半又塞回去。他本来想吃,看见案上的刀和那本账,忽然觉得这饼咽不下去。他想起老家那七个饿没的娃娃,心想大人这账,记的哪是粮,是命。

    去准备吧。李云天说,明天写第四条到第七条,还在这大殿,还在这张纸上。四到七条写什么?

    郭玉郎想了想:科举。监察。学堂。

    正是。李云天说,但西凉这帮人连字都不会写,怎么考?先办识字班,三个月,结业的才能考。这三个月里,愿意学的人有饭吃。

    不愿意学的呢?郭玉郎问。

    不干活的人没饭。李云天说,规矩就是规矩。

    郭玉郎退出大殿。

    李云天站在案桌前,看着纸上前三条的字迹。墨还没干透,纸边上有一滴血。

    不是他的血。是乌勒跪在地上交代名字时,额角磕到砖面磕出来的,溅到了纸边缘上。李云天没擦。

    让血和墨混在一起,留在西凉律法第一版上。以后每一任西凉官员翻开这一页,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字,是那几滴血。

    他拿起笔,在纸最上方写了四个字:

    西凉律法。

    他放下笔,郭玉郎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份东西:王爷,这是西凉本地士绅联名的请愿书。说新政推行太快,很多地方跟不上,请求宽限半年。

    李云天接过来翻了翻。三十七个名字,有十几个他见过,剩下的没见过。

    这些人里,有没有跟西凉王有往来的?

    郭玉郎想了想:有。头两个,方大明和卢怀远,以前都在西凉王幕府里做过事。

    李云天把请愿书放下:明日请这两个来喝茶。好好问一问,他们对新政具体哪里看不顺眼。

    喝茶?郭玉郎有些不确定。

    你脸上写着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李云天说,是好事。我要知道他们的真实想法,比请愿书有用。

    郭玉郎点头走了。

    李云天又看了一眼案桌上的律法纸。

    三条规矩,几滴血,一把搁过的刀。

    刀没砍人,但比砍了人更让人怕。砍一个人,其他九个觉得还好不是我。搁一把刀在桌上,让每个人自己选,九个人全怕,因为他们不知道刀什么时候会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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