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丞要来住的地方安排妥当,回文也写好了,可那份诏令却在案头放了三天。

    李云天每天早上翻开看一遍,看完合上,不说话。

    第四天早上,他没再翻开。

    玉郎。他把诏令递给郭玉郎,召集百姓。

    召集百姓?郭玉郎接住诏令,没接话。

    今天。李云天站起来,我要在城墙上,跟陇西的百姓说一句话。

    郭玉郎看着他,没问那句话是什么。

    他知道那三天是做什么用的。诏令在案头放了三天,满城就传了三天。朝廷要派人来盯着陇西的铁车和火药,这话像石头,一块一块压进每个人心里。石头揣够了,才能一起砸出去。

    陇西城墙上,站满了士兵。

    城墙下,百姓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挤到三条街以外。卖菜的丢下摊子,打铁的放下锤子,书院的孩子趴在墙根探头看。有人抬着梯子爬上来,有人踮脚使劲仰头,有人干脆站在别人的肩膀上。

    人群的目光,全钉在城墙正中间。

    李云天站在那里。

    他穿着最普通的一件灰袍,没穿官服,没戴官帽。腰间挂着的不是官印,是一把刀。那把在城门口杀过陈威心腹的刀。

    他身后站着赵云策、郭玉郎、李雪,还有一排沉默的士兵。

    士兵手里押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京城驿馆杂役的衣服,腿软,被两个亲兵架着胳膊才站稳。他是王猛派来跟着使者的家丁。使者进陇西时负责踹门、传话、盯人。使者走了,他被留下了。

    李云天没看他。

    他看向城墙下的人群。

    风吹过来,把灰袍的衣角掀了一下。

    他开口。城墙下每个人都听见了。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井台上水桶撞井壁的声响。

    三天前,朝廷下了一道诏令。

    上面写着,陇西的铁车、火药,往后朝廷派人来看着造。造多少,报多少。不报,罚俸。再往后,就不是罚俸了。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攥拳,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这道诏令,是根拴绳。李云天说,拴住陇西的手脚。今天罚的是俸,明天要的就是命。朝廷的绳子一寸一寸往回收,今天不挣断,往后就挣不断了。

    我看了三天,看了三遍。

    今天我不看了。

    他从郭玉郎手里拿回诏令。

    然后从腰间抽出刀,同一把刀。

    他没砍诏令。

    他把诏令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那卷黄绢上奉天承运四个字。然后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一盏油灯,城墙夜巡用的,油满的,灯芯粗。

    火苗跳了一下。

    他把诏令凑上去。

    黄绢遇火,先卷边,再蔓延。奉天承运四个字缩成一团黑灰,风一吹,散了。

    诏令烧尽,不过几息。人群的目光,在那几息里全钉在李云天手上。

    李云天把灰烬抖落,手在砖面上拍了一下。灰飞了,砖面上只剩一道浅浅的灼痕。

    他再次看向城墙下。

    从今天起。

    陇西不归朝廷。

    归自己。

    城墙下有人喊了一声,不是万岁,不是英明,是一个老妇人尖细的声音:那我们怎么办?

    李云天听见这个声音了。

    你们的粮食我管,你们的孩子我管,你们的命我管。他说,朝廷管不了的事,我来管。

    但有一条。他声音忽然硬了,替朝廷来陇西偷东西、盯人、传话的狗,今天得死一条。

    他转身看向那个被押着的家丁。

    家丁的膝盖弯下去,跪在砖上:大人……大人饶命……我只是……只是跟着使者……

    跟着使者踹门。李云天说,跟着使者盯我。跟着使者把朝廷的诏令亲手送进陇西城门。你踹的门,是陇西百姓的门。你送的信,是要把陇西捆死的那道信。

    家丁额头磕着城墙砖面,喊声都破了:大人,大人,我只是跑腿的,跑腿的……

    李云天蹲下来,和他平视。

    和当初在县衙大堂上看陈威心腹时,同一个姿势。

    跑腿的人也得死。他说,因为跑腿的人不会停。杀了你,下一个跑腿的人来之前会想一下,来陇西跑腿,值不值这条命。

    他站起来。

    抽刀。

    城墙上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油灯的火苗吹得往一边歪。

    刀落下。

    家丁的身体倒下去,血沿着城墙砖缝流了三块砖的距离,才被砖缝里长出来的枯草吸住。

    城墙下,有人闭眼,有人攥拳更紧了。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低低的:

    然后是一阵沉默。沉默里,那个字显得很重。

    李云天把刀上的血擦在灰袍上。灰袍本来就旧,多了几道血痕。

    赵云策。他转向身后。

    赵云策上前一步。

    挂上去。李云天说,跟当年陈威那个心腹一样,挂三天。让所有还想替朝廷跑腿的人看清楚。

    赵云策点头,停了一下,大人,朝廷不会善了。

    不会。李云天说,王猛会派兵。

    从哪个方向?

    赵云策的目光转向值房沙盘的方向,脑子里已经刻了那张沙盘,不用看也知道。

    东北。他说,走官道,最快的路。但官道有一段山路,坡陡,窄,两辆车并排过不去。如果王猛带两万人走官道,前队到了陇西城下,后队还在山路上。我们可以在山路那段设伏。

    火药窄谷阵?

    不够。赵云策摇头,火药打前队可以,后队听到爆炸会停下来整顿,不会继续冲山路。我们需要铁车。两辆铁车在山路上来回跑,比马快,能反复冲击后队,让他们永远过不了那段窄路。

    铁车走山路行吗?

    行。我试过了。慢,但稳。坡陡那段用最慢档,能爬上去。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在别人还在表忠心的时候,已经自己去试铁车爬山路了。

    你什么时候试的?

    前天夜里。大人睡的时候。

    李云天点头。

    去找人,把那段山路的地形图给我画出来,要精确。每块石头、每棵树、每个转弯的弧度都要标上。

    已经画了。赵云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前天夜里试完铁车就画了。

    他递过去。

    李云天展开地形图,看了三息,然后合上。

    好。王猛的人什么时候到?

    最快十天。

    十天够了。李云天把地形图交给郭玉郎,玉郎,按这张图安排火药布点。云策,铁车分队归你。我守城墙。

    大人亲自守城?郭玉郎抬头。

    城墙下面的百姓,刚刚看着我烧了诏书,杀了人,说了陇西归自己。李云天说,他们信我了。我要是缩在后面让他们守城,他们明天就不信了。

    百姓信的是站在城墙上的人,不是站在城墙后面的人。

    郭玉郎把地形图收好,走了。

    赵云策也走了。

    城墙上的血还在砖缝里没干透。风把灰烬吹散了,诏令只剩几片焦黑的碎片嵌在砖缝里,抠都抠不出来。

    李云天站在城墙正中间,灰袍上多了两道血痕,手上的刀还没收鞘。

    人群散了大半。但有人还在原地站着,望着他,不走。

    卖菜的老妇人提着篮子仰头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之前她没说什么,篮子里的菜她没拿,全放在城墙根底下,像是送给他吃的。

    打铁的匠人路过,看了一眼城墙砖缝里的血,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砖得换了,血渗进去不好看,然后也走了。

    李云天听见这句话,把刀收回鞘里,转身走下城墙。

    割据的话说出去了。陇西跟朝廷,从今天起算是彻底切割了。

    他清楚,从这一刻起,朝廷不会再留商量余地,接下来只有打。

    而打,他不会在后面等消息。

    他会在城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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