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的陆嘉湖知道自己彻底完蛋了。

    吴员外郎合上旧账没走。他让人把陆嘉湖任上批出去的盐引存根全部调来,十二道盐引,一道一道对。对到第四天,四道没有缴税记录的全部挑了出来,单独成卷。

    消息传进陆嘉湖那座三进宅子的时候,他正在喝茶。茶是上等的碧螺春,杯子是青瓷的,桌案上摆着一副围棋,棋子已经三天没动过。

    他放下茶杯,让钱管家把门关上。

    钱管家跟了他十五年,进门的时候低着头:户部的人把您任上批的盐引全翻出来了,四道没有缴税记录。

    陆嘉湖的手在桌沿上慢慢攥紧。盐引的事他以为抹干净了。四道盐引卖给临洮商人,银子进了自己的口袋,账面上做了空档。空档骗得了本地人,骗不了户部的账房。

    他们还会往下查。

    钱管家没接话。他知道陆嘉湖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说。

    陆嘉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宅子在城东,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李云天来了之后,城东往外扩了一片,新房子一圈圈围过来,把他这座旧院子围在中间。窗外那条水泥路是新铺的,路上有人推车、赶驴、扛货,全是李云天的秩序。陆嘉湖在这个秩序里,已经是一截多余的木头。

    叫周老三来。

    钱管家怔了一下:那个……

    叫他来。

    周老三是南边来的亡命徒,从前在江湖上做刀头舔血的买卖,后来落脚在陇西城外一家赌坊当保镖。三年前,陆嘉湖要除掉一个跟他争地的小地主,就是周老三替他办的,干净,没留尾巴。

    天黑之后,周老三从侧门进了宅子。他个子不高,肩宽手大,走路脚不抬,贴着地面蹭,练过步法的人走路都这样。进门之后他没坐,站着听。

    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一个人。

    李云天。

    屋里静了几息。周老三没接话,不是怕,是在盘算。杀一个侯爷跟杀一个小地主不是一回事。侯爷有护卫,有亲兵,有军营。

    价钱。

    三千两。先付一千,事成付两千。

    周老三没还价,问了个实在的:他住哪?身边多少人?晚上什么时候睡?

    陆嘉湖把自己知道的说了:李云天住在衙门后院,身边常年有四个亲兵轮值,晚上在书房待到亥时才回卧房。他说完心里没底,这些消息是三个月前的,李云天如今的日子他早就摸不着了。他不在圈子里了,消息断了好几层。

    你还需要什么?

    一个能进衙门后院的人。陆嘉湖说,我以前有个旧部在衙门做杂役,能进出后院送饭。前些天他借着收废铁的由头,把工坊和城墙根转了几天,画了张城防图出来。人跑了,图留下了。

    周老三听到人跑了三个字,眉头没动,心里记下了。李云天知道有人窥探他的布局,杀一个有防备的人,比杀一个没防备的人难三倍。

    五千两。先付两千。

    陆嘉湖的脸抽了一下。

    防备加价。周老三说,你要是嫌贵,另请高明。

    陆嘉湖沉默了一阵:先付一千五。

    两千。少一个子儿,我不接。

    ……两千。

    周老三走了。从侧门出去的时候,巷口卖烧饼的摊子还冒着烟,他顺手买了一个,边走边吃,像逛完夜市回家。

    李云天是当天下午知道陆嘉湖叫了周老三的。

    赵云策的人盯陆嘉湖的宅子盯了半个月,不是明盯,是在对面茶楼租了间包厢,从窗缝里记进出的人。周老三进门、出门,各记了一个时辰。赵云策拿到时辰差,心里有数了:一个江湖刀手在前任知县家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不走大路走巷子。这不是叙旧,是办事。

    他想动手了。赵云策说这话的时候,他们站在城东哨塔上,声音压得很低。

    李云天看着陆嘉湖宅子的方向,没马上答话。

    要不要先抓人?

    不。让他来。

    赵云策愣了:让他来?

    他来,我才能一网打尽。李云天转过头,我现在去抓陆嘉湖,他手上还没有刺客,我拿什么定他的罪?盐引的案子吴员外郎还在查,查完才能走公审。可他要是派了刺客,刺客被我反杀,口供指回他头上,两条罪并在一起,他就没退路了。

    赵云策听明白了:你在等他走最后一步。

    不是等。李云天说,是给他留最后一步。

    李云天让赵云策在后院布暗桩。明面上撤掉两个轮值亲兵,暗地里换成六个老兵,藏在卧房隔壁的耳房和院墙拐角的柴房里。外头看,后院的守卫少了,暗处的人多了。

    郭玉郎也领了一件事。傍晚他去陆嘉湖旧宅那条巷子的茶叶铺买茶,出来正好撞上钱管家。钱管家脚步顿了一下,退后半步让了路。郭玉郎点了个头,走了。

    钱管家回去,会把这条报给陆嘉湖。李云天说,他会想,李云天的人怎么到我门口来了。他会紧张。紧张的人不会收手,只会更急。

    第三天夜里,亥时刚过。

    李云天照常从书房回卧房。进门没点灯,这是他最近几天的新习惯,理由是蜡烛用完了没补。刺客进来,看不清屋里有多少人。

    他躺在床上没脱外衣,手边放着一把短刀。不是他常用的那把,是从赵云策那里拿的军用匕首,刃口三寸,够近身用。

    他闭着眼等。

    子时,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响,像猫踩在瓦片上。猫不会踩得这么均匀。

    然后是后院侧门。门闩被人从外面拨开,手法干净,几乎没声音。两个人贴着墙根进来,脚步蹭地,跟周老三的步法一样。

    李云天在黑暗里听出了两组脚步。一组进了院子,停了。另一组绕到卧房窗下。

    窗外的人推窗。窗是虚掩的,窗轴上抹了油,推开没有响。

    一个人翻窗进来了。

    李云天没动。他听着那人的脚步,轻、快、稳,朝床的方向走。离床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在确认床上有人。

    然后那人动了。

    刀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李云天没往旁边躲,他往上翻,整个人翻过床沿落到床的另一侧,匕首从枕边抄到手里。刺客的刀劈在床板上,木屑溅出来,刀嵌进木头半寸。

    李云天落地的同时出刀。匕首不长,近身够用,他朝刺客握刀的手腕切了一刀。不深,切到了筋。刺客手一松,刀掉在地上,另一只手去捞,李云天刀背一压他小臂,把他整个人按在床柱上,膝盖顶住他胸口。刺客挣了一下,被压得吐出半口闷气,不动了。

    窗外另一个刺客听见动静,翻窗进来接应。脚刚落地,耳房的门从里面撞开,三个老兵冲出来,一个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住后腰,手掐住脖子。院子里贴墙根的那个,被柴房里扑出来的两个人压倒。

    从刀光亮到三个人全被按住,不过几息。

    周老三被按在地上,没挣扎,他知道挣扎没用。手腕上断了筋的那只手垂着,动不了。赵云策从暗处走出来,拿绳子把他的手、脚捆了个结实。

    李云天从地上站起来,收了匕首。他的袖子被刺客的刀划了一道口子,皮上一条血痕,差两寸就切到骨头。

    两个活口。他对赵云策说,

    审周老三,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江湖刀手跟军中的死士不一样,他们为钱来,不为命来。赵云策没动刑。他把周老三手腕上的伤包了,坐在对面,把周老三动手的全过程复述了一遍:怎么拨的侧门门闩,怎么绕的墙根,几步到床边,刀从哪个方向落。

    周老三的后背慢慢贴上了椅背。他明白了一件事:李云天不是临时反应,是早在等他来。

    谁雇的你?

    陆嘉湖。

    价钱。

    五千两,先付两千。

    那一千五还是两千?

    周老三沉默了一阵:两千。银票埋在陆宅后院一口枯井里,油布包着。

    赵云策让人去取。油布包挖出来,里面两千两银票,上面盖着陆嘉湖的私印。

    证据够了。

    天亮之后,李云天带人去了陆嘉湖的宅子。没带大队,只带了赵云策和六个兵。

    钱管家在门口等着,腿肚子发软。看见李云天走过来,扶住门框才站稳。

    陆嘉湖在哪?

    钱管家指了任正厅,没说话。

    李云天走进正厅。陆嘉湖坐在那把旧太师椅上,茶碗还在桌上,碧螺春的茶水早凉透了。棋盘上的棋子还是三天前的摆法,一步没动过。

    看见李云天进来,他没起身。

    你来了。

    我来了。

    两个人隔着棋盘站着。棋盘上黑白交错,陆嘉湖的黑子被白子围了三片,片片死棋。他三天前就看见了,只是一直没收。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会动手。李云天说,所以我在等你动手。

    你故意撤了明面上的两个亲兵。

    是。让你觉得有机会。

    屋里静了几息。陆嘉湖把目光移回棋盘,看了一会儿那三片死棋,然后伸手,把黑子一颗一颗捡进棋盒。捡得很慢,一颗一颗,这是他十五年来头一回主动收死棋。

    最后一颗黑子落进棋盒,他把盒盖扣上。

    盐引的事,户部查到了。陆嘉湖说,声音平下来,你知道。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陆嘉湖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你让我活到现在,不是忘了,是等一个能一次清算的机会。

    李云天没否认。

    陆嘉湖站起来。他比李云天矮半个头,身上那件旧袍子,以前知县任上穿惯的,早就跟官服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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