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使者进城的第三天，陇西城最大的酒楼里，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个锦衣中年男子。
他自称刘老板，手里端着酒，眼睛却老往街对面瞟。街对面是官办的织布工坊，门口进进出出，一天没断过人。
跑堂的伙计过来续茶：刘老板，您都看了三天了，看什么呢？
没什么。刘老板把酒干了，就觉得陇西热闹，多看两眼。
那您可看对了。伙计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咱们陇西，西北头一份。
怎么说？
您瞧街上。伙计朝窗外努努嘴，那些都是工坊的活。前两年，一年到头挣十两银子算好人家。如今呢，进工坊干一个月，五两。顿顿有肉，月月添衣裳。
这么能挣？刘老板放下杯子。
这还叫多？大人说了，明年还要涨。
刘老板点点头，往窗外又看了一眼：这些工坊，都是谁的？
官府的。伙计压低了声音，也有商人的，可都得衙门批牌子。
我进去看看，成吗？
看工坊？伙计摆摆手，怕是不成。大人有令，工坊重地，闲人免进。
商人也进不去？
商人行。伙计说，得有衙门的令牌。
刘老板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他这趟来陇西，明面上是替朝廷考察，暗地里接了枢密院一道密令：火药配方，蒸汽机图纸，能弄到哪样是哪样。
可看这架势，没那么容易。
刘老板。伙计凑过来，您要是真想瞧新鲜，我倒是听说个地方。城西有家小作坊，给工坊打铁件的，管得松。
远吗？
不远。出酒楼往西，过两条巷子。
刘老板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推过去：劳烦兄弟带个路。
伙计盯着那锭银子，足有五两，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成。您跟我来。
作坊不大，敞着门。十几个工匠蹲在各自台子前，敲的敲，锉的锉，没人抬头。
靠墙一排木架，码着打好的铁件。铁齿轮、轴头、铁杆，一件件码得齐整。
刘老板转了一圈，停在一个年轻工匠跟前，指着架上的铁齿轮：兄弟，这东西做什么用的？
织布机的。工匠头也不抬，手里的锉刀没停。
能卖我一个不？
不卖。工匠停手，看他一眼，大人有令，铁件一律不外流。
我出十倍价。
不卖。
二十倍。
工匠放下锉刀，站起来：你再缠，我叫人了。
刘老板退后半步，袖口碰倒了台边一只铁碗，铛一声。他弯腰捡起来，放回原处，没再说话。走南闯北这些年，头一回遇见开不出价的。
伙计赶紧打圆场：刘老板就是好奇，问问。买啥买，人家不卖就算了。
问问行。工匠坐回去，买，没门。
刘老板没再多说，朝伙计使了个眼色，出了作坊。
巷口，刘老板又摸出一锭银子塞给伙计：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您放心。伙计把银子揣进怀里，我嘴严。
刘老板点点头走了。
伙计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大人。
郭玉郎推门进来，手里捏着条子：那个朝廷使者，今儿去了城西的铁件作坊。
买铁件。李云天头也没抬，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勾线，卖了吗？
没卖。工匠开二十倍价都不松口。
李云天搁下笔，传下去，工坊所有铁件、成品、半成品，一律严禁外流。谁手里的货漏出去，拿命补。
郭玉郎应了一声，在条子上记了两笔。
还有。李云天说，使者身边几个人，挨个盯住。白天夜里都别断。
明白。
去吧。
郭玉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大人，明儿他们要是真要看工坊呢？
让他看。
郭玉郎往前半步，蒸汽机就在那儿摆着，他看一遍，回去照描，那不全漏了？
看十遍也造不出来。李云天把纸翻过一页，图纸能画，手画不了。他看的是铁，咱攥着的是人。
郭玉郎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琢磨过味来，在条子上又添了一笔：工坊照常开门，不遮不掩。
他抬头，把条子递过去：大人，都安排好了。
李云天接过条子扫了一眼，没说话。
郭玉郎又补了一句：大人深谋远虑。
李云天把条子还给他，眼皮都没抬：少拍马屁。工坊照常开门，不遮不掩，这才是正经。去办事。
郭玉郎愣了愣，抱着条子出去了。
入夜
赵云策进来，把一本册子搁在案上：大人，查了。
使者官面上是三天前进的城。赵云策翻开册子，可城东悦来客栈的簿子不对。刘老板那间房，登记了七天。
李云天的手停住：七天。
早四天，人就住进来了。没走官面，白天在城里转，夜里点灯写东西。赵云策说，写什么，隔着窗看不清。我让人翻了字纸篓，收着两张废稿，画的都是工坊里那些机器的样子。
李云天没说话，把册子合上。
他在城里接触过什么人？
明面上没有。赵云策说，就一个地方不对。城东悦来客栈斜对过，有家李记茶铺。七天里，茶铺的伙计往客栈送过三回茶，回回都挑在后半夜。
三回茶，挑后半夜送。李云天站起身，抓起外袍，李记茶铺，我去看看。
大人，我去。
你守着书房。李云天披上外袍，他要是还有同伙，今晚八成会来翻东西。你在这儿等着。
夜色里，茶铺的板门已经上了栓。李云天带着一名亲兵，绕到后巷。
后门没拴严，虚掩着，透出一道灯缝。
李云天推开门。柜台后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瘦掌柜正就着油灯拨算盘，听见动静抬头：客官，打烊了。
买茶。李云天走到柜台前，手搭在柜台上。
明儿来。掌柜的手压住账本，天晚了，没货了。
李云天没接话，手按在账本上，没挪开：你是李掌柜？
你这账，我看看。
掌柜的手在账本上停了一瞬，挪开，又压回去：客官，账本哪能随便给人看。
李云天把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不多不少，十两。掌柜的盯着银子看了三息，手松了。
李云天翻开账本，就着油灯，一页页翻到七天前。七天的账，卖给客栈住客的茶叶记了三笔。头一笔三斤，后两笔四斤、五斤，加起来十二斤。
十二斤茶。够开半间茶馆的铺面。一个住客，喝不了这许多。
他把账本合上，推回去，银子留在柜台上。
李掌柜。李云天说，你这铺子，进的茶不少。
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客官说笑，小本买卖。
李云天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回县衙，赵云策还在书房等着。
账不对。李云天解下外袍，七天十二斤茶，后半夜送。客栈里住着的，怕不止刘老板一个。
大人要动他？
不动。李云天说，鱼还没咬钩。
他吹灭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李记茶铺，你给我盯死了。白天一班，夜里一班，两班倒，人不能断。掌柜要是出门，跟上去，看他去见谁。
赵云策领命去了。
李云天摸黑走到案边，指尖碰到那封奉旨考察的信。明天，他要亲自带刘大人逛工坊。
饵已经下了。就看这条鱼，什么时候咬。
他自称刘老板，手里端着酒，眼睛却老往街对面瞟。街对面是官办的织布工坊，门口进进出出，一天没断过人。
跑堂的伙计过来续茶：刘老板，您都看了三天了，看什么呢？
没什么。刘老板把酒干了，就觉得陇西热闹，多看两眼。
那您可看对了。伙计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咱们陇西，西北头一份。
怎么说？
您瞧街上。伙计朝窗外努努嘴，那些都是工坊的活。前两年，一年到头挣十两银子算好人家。如今呢，进工坊干一个月，五两。顿顿有肉，月月添衣裳。
这么能挣？刘老板放下杯子。
这还叫多？大人说了，明年还要涨。
刘老板点点头，往窗外又看了一眼：这些工坊，都是谁的？
官府的。伙计压低了声音，也有商人的，可都得衙门批牌子。
我进去看看，成吗？
看工坊？伙计摆摆手，怕是不成。大人有令，工坊重地，闲人免进。
商人也进不去？
商人行。伙计说，得有衙门的令牌。
刘老板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他这趟来陇西，明面上是替朝廷考察，暗地里接了枢密院一道密令：火药配方，蒸汽机图纸，能弄到哪样是哪样。
可看这架势，没那么容易。
刘老板。伙计凑过来，您要是真想瞧新鲜，我倒是听说个地方。城西有家小作坊，给工坊打铁件的，管得松。
远吗？
不远。出酒楼往西，过两条巷子。
刘老板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推过去：劳烦兄弟带个路。
伙计盯着那锭银子，足有五两，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成。您跟我来。
作坊不大，敞着门。十几个工匠蹲在各自台子前，敲的敲，锉的锉，没人抬头。
靠墙一排木架，码着打好的铁件。铁齿轮、轴头、铁杆，一件件码得齐整。
刘老板转了一圈，停在一个年轻工匠跟前，指着架上的铁齿轮：兄弟，这东西做什么用的？
织布机的。工匠头也不抬，手里的锉刀没停。
能卖我一个不？
不卖。工匠停手，看他一眼，大人有令，铁件一律不外流。
我出十倍价。
不卖。
二十倍。
工匠放下锉刀，站起来：你再缠，我叫人了。
刘老板退后半步，袖口碰倒了台边一只铁碗，铛一声。他弯腰捡起来，放回原处，没再说话。走南闯北这些年，头一回遇见开不出价的。
伙计赶紧打圆场：刘老板就是好奇，问问。买啥买，人家不卖就算了。
问问行。工匠坐回去，买，没门。
刘老板没再多说，朝伙计使了个眼色，出了作坊。
巷口，刘老板又摸出一锭银子塞给伙计：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您放心。伙计把银子揣进怀里，我嘴严。
刘老板点点头走了。
伙计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大人。
郭玉郎推门进来，手里捏着条子：那个朝廷使者，今儿去了城西的铁件作坊。
买铁件。李云天头也没抬，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勾线，卖了吗？
没卖。工匠开二十倍价都不松口。
李云天搁下笔，传下去，工坊所有铁件、成品、半成品，一律严禁外流。谁手里的货漏出去，拿命补。
郭玉郎应了一声，在条子上记了两笔。
还有。李云天说，使者身边几个人，挨个盯住。白天夜里都别断。
明白。
去吧。
郭玉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大人，明儿他们要是真要看工坊呢？
让他看。
郭玉郎往前半步，蒸汽机就在那儿摆着，他看一遍，回去照描，那不全漏了？
看十遍也造不出来。李云天把纸翻过一页，图纸能画，手画不了。他看的是铁，咱攥着的是人。
郭玉郎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琢磨过味来，在条子上又添了一笔：工坊照常开门，不遮不掩。
他抬头，把条子递过去：大人，都安排好了。
李云天接过条子扫了一眼，没说话。
郭玉郎又补了一句：大人深谋远虑。
李云天把条子还给他，眼皮都没抬：少拍马屁。工坊照常开门，不遮不掩，这才是正经。去办事。
郭玉郎愣了愣，抱着条子出去了。
入夜
赵云策进来，把一本册子搁在案上：大人，查了。
使者官面上是三天前进的城。赵云策翻开册子，可城东悦来客栈的簿子不对。刘老板那间房，登记了七天。
李云天的手停住：七天。
早四天，人就住进来了。没走官面，白天在城里转，夜里点灯写东西。赵云策说，写什么，隔着窗看不清。我让人翻了字纸篓，收着两张废稿，画的都是工坊里那些机器的样子。
李云天没说话，把册子合上。
他在城里接触过什么人？
明面上没有。赵云策说，就一个地方不对。城东悦来客栈斜对过，有家李记茶铺。七天里，茶铺的伙计往客栈送过三回茶，回回都挑在后半夜。
三回茶，挑后半夜送。李云天站起身，抓起外袍，李记茶铺，我去看看。
大人，我去。
你守着书房。李云天披上外袍，他要是还有同伙，今晚八成会来翻东西。你在这儿等着。
夜色里，茶铺的板门已经上了栓。李云天带着一名亲兵，绕到后巷。
后门没拴严，虚掩着，透出一道灯缝。
李云天推开门。柜台后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瘦掌柜正就着油灯拨算盘，听见动静抬头：客官，打烊了。
买茶。李云天走到柜台前，手搭在柜台上。
明儿来。掌柜的手压住账本，天晚了，没货了。
李云天没接话，手按在账本上，没挪开：你是李掌柜？
你这账，我看看。
掌柜的手在账本上停了一瞬，挪开，又压回去：客官，账本哪能随便给人看。
李云天把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不多不少，十两。掌柜的盯着银子看了三息，手松了。
李云天翻开账本，就着油灯，一页页翻到七天前。七天的账，卖给客栈住客的茶叶记了三笔。头一笔三斤，后两笔四斤、五斤，加起来十二斤。
十二斤茶。够开半间茶馆的铺面。一个住客，喝不了这许多。
他把账本合上，推回去，银子留在柜台上。
李掌柜。李云天说，你这铺子，进的茶不少。
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客官说笑，小本买卖。
李云天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回县衙，赵云策还在书房等着。
账不对。李云天解下外袍，七天十二斤茶，后半夜送。客栈里住着的，怕不止刘老板一个。
大人要动他？
不动。李云天说，鱼还没咬钩。
他吹灭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李记茶铺，你给我盯死了。白天一班，夜里一班，两班倒，人不能断。掌柜要是出门，跟上去，看他去见谁。
赵云策领命去了。
李云天摸黑走到案边，指尖碰到那封奉旨考察的信。明天，他要亲自带刘大人逛工坊。
饵已经下了。就看这条鱼，什么时候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