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威先动手了。
铁料配额的批文送过来的时候，上面的数字被划了一道杠，从八千斤砍到四千。盖章的官戳歪歪扭扭，像是在催你赶紧发现。
郭玉郎把文书往桌上一放，脸色不好看。大人，军需署砍了一半。骑兵扩装正到关键时候，铁料一断，至少延误两个月。
李云天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搁在茶碗旁边。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郭玉郎皱眉，大人，这是陈威在卡脖子。
他卡他的。李云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也没换，上月我让赵云策从泾州直接调了一批铁料走水泥路运过来，到了三天了，放在东城营里，没往外说。
郭玉郎愣了一下。那这份配额
让子弹飞一会儿。李云天说。
郭玉郎没听懂。什么弹？
没什么。李云天摆了摆手，他要砍就让他砍。砍得越狠，他越觉得自己赢了。
郭玉郎没太明白，但没多问。
王德发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满脸八卦。大人，听说陈威要整我们了？
那咱怎么办？王德发挤进来，要不要我去郡守府附近蹲着，搞点消息？
不用蹲。李云天说，他们要弹劾我的事，朝廷那边三天之内就会传回来。
三天？王德发瞪大眼睛，大人您怎么知道是三天？
因为，李云天抬起头，我在京城的人，比他们快。
王德发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大人说的是王四海那边？
不止王四海。沈洛上次来陇西，我让他在京城帮我留了几双眼睛。
王德发咋舌。
他没想到大人早就布了这步棋。当初花一千两打点沈洛，他还以为只是买平安，原来是买情报。
大人，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就等着？王德发坐不住，他们在密谋，咱们干等？
不是干等。李云天说，是让他们先出牌。出完了我才知道底在哪。到时候一把翻回来，比现在瞎扑腾干净得多。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王德发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挠了挠头。好吧，反正您说等就等。但我先说好了啊，要是他们先动手打脸，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什么时候答应过。李云天瞥了他一眼，王德发讪讪地缩回去了。
郡守府那边，陈威也没闲着。
他一共出了三手。第一手是铁料配额，已经砍了。第二手是弹劾，陆嘉湖联署的那份折子已经往京城递了，走的御史台的路子。第三手是陈威自己的盘算，他让心腹去找了赵铁柱。
赵铁柱是水泥坊的管事，从李云天到陇西第一天就跟着的人，脑子不算灵光，但手脚利索，忠诚度跟水泥一样硬。
心腹找到赵铁柱的时候，他正在窑口搬砖，灰头土脸。心腹把陈威的话带到，竖起两根手指。
赵管事，郡守府愿意出这个数，买水泥方子。
赵铁柱看了那两根手指半天，擦了一把脸上的灰。两千两？
两万两。
赵铁柱手里的砖差点掉了。但他没接话，而是把砖放下来，去水缸里洗了洗手，在衣摆上擦干，然后走到心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方子是李大人的。大人说卖，我才敢卖。大人没说，你出二十万两也没用。你回去跟郡守大人说一声，赵铁柱谢他看得起，但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心腹回去如实禀报了。陈威听完没有发火，只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他本来就没指望赵铁柱会卖。这一手的真正目的是把郡守府想买水泥方子这个消息传到李云天耳朵里，让李云天对身边人生疑。
但赵铁柱那一番话，等于把这根刺原封不动推了回来。
这人不傻。陈威对心腹说了一句。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竹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看了很久。
弹劾已经递上去了，铁料已经卡住了，商会的税令明天开始执行。三手牌都打出去了，该看的不是效果，是对面怎么接。
他想看李云天慌。慌了就会出错，出了错就好收拾。
但他等来的不是李云天的慌。
是夜。
赵云策带着一张条子进了县衙，放在李云天桌上。
陆嘉湖营里有动作。今天下午他派了一个人去北边，打听哨所换防的规律，被我布的人盯住了，没让他靠近，远远晃了一圈就让他走了。
李云天看了一眼条子。他知道北边增了人？
应该猜到了。他的人回去了之后，营里很快又派了一个老兵出去，方向是西面，去看咱们的马场。
两路探子。李云天把条子折好收起来，他在摸我的防线。但他不知道我早就把他那二十七个人盯住了，谁出营、去了哪、见了谁，我比他自己还清楚。
赵云策说了一句，大人，要不要抓？
不抓。李云天说，留着比抓了有用。抓了他换一批人来，我还得重新盯。不如让这些人在他眼皮底下给我递假消息。
赵云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陆嘉湖以为自己的人在打探消息，实际上那些人看到的全是李云天想让他们看到的。
赵云策说。
不高。李云天摆了摆手，就是让他觉得赢了一步，等他觉得稳了再翻。格局嘛，大一点，不着急。
赵云策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大人有时候会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词，但意思他总是明白的。
李雪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拿着账册，翻到一页递过来。哥，这里有问题。三月十七那天，一批盐引的数字对不上。
李云天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是谁经手的？
周敏那边批的引子，走王四海的渠道出去的。李雪说，我核了两遍，数字都是这样。要么是周敏记错了，要么是中间有人吃了一笔。
先别定。李云天合上账册，查清楚再说。
他把账册放到一边，重新端起茶碗。
铁料配额被砍了，陆嘉湖在摸防线，账目有一条对不上，陈威三手牌全出了。
一件一件，都是小事。但小事摞到一起，就得一件一件拆。
他正想着，郭玉郎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新到的条子。
大人，清水港那边的消息。赵铁柱把郡守府买方子的事原样报上来了，没添油也没兑水。另外，郭玉郎嘴角微微一翘，赵铁柱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带回来给您。
什么话？
他说，两万两？我差点就答应了，幸亏我算数不行。
屋里安静了一瞬，王德发第一个笑出声，赵云策嘴角也弯了一下。连李雪都低下头翻了一页账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云天没笑，但他把茶碗放下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记他一功。他说，回头给他涨工钱。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这种忠心的，得加鸡腿。
郭玉郎不知道鸡腿是什么意思，但看大人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坏事，点了点头。
郭玉郎点头收了条子，又补了一句，大人，商会那边有新动静。陈威的税令已经下了，明天开始扣货。
扣吧。李云天说，他扣一车，我记一笔。扣十车，我记十笔。等钦差回京的时候，这笔账我跟他一块算。他伸了个懒腰，这叫什么来着？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郭玉郎和赵云策对视了一眼，没听懂，但都点了头。
那商会扣的货？
让人去扣他们的。李云天说，清水港赵家那条线上的盐，走的是郡守府的免检牌，把牌号记下来，回头有用。
门被敲响了。赵云策手下的人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大人，北边出事了。我们的人，发现了一个尸体。
赵云策站起来。
陆嘉湖那边散出去的探子，在北面溪边找到的，死了两天了。刀伤，从背后捅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李云天看了赵云策一眼。赵云策摇头。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那他是被谁杀的？
他打探完北边哨所回来之后，还绕去西边看了马场。赵云策说，如果他在西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陆嘉湖自己灭口了？郭玉郎插了一句。
不确定。李云天说，但这说明一件事，陆嘉湖的营里，不是铁板一块。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一下北边哨所的位置，又点了一下马场。
他派出去的人回来了，然后死了。要么是看到了不该看的，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把看到的带回去。不管是哪种，陆嘉湖的底牌，已经比他自己以为的多了。
王德发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李云天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
让他们继续出牌。他说，牌越多，底越清楚。等他们以为赢定了，我就不用翻了，他们自己会掀桌。
他又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命由我不由他。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铁料配额的批文送过来的时候，上面的数字被划了一道杠，从八千斤砍到四千。盖章的官戳歪歪扭扭，像是在催你赶紧发现。
郭玉郎把文书往桌上一放，脸色不好看。大人，军需署砍了一半。骑兵扩装正到关键时候，铁料一断，至少延误两个月。
李云天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搁在茶碗旁边。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郭玉郎皱眉，大人，这是陈威在卡脖子。
他卡他的。李云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也没换，上月我让赵云策从泾州直接调了一批铁料走水泥路运过来，到了三天了，放在东城营里，没往外说。
郭玉郎愣了一下。那这份配额
让子弹飞一会儿。李云天说。
郭玉郎没听懂。什么弹？
没什么。李云天摆了摆手，他要砍就让他砍。砍得越狠，他越觉得自己赢了。
郭玉郎没太明白，但没多问。
王德发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满脸八卦。大人，听说陈威要整我们了？
那咱怎么办？王德发挤进来，要不要我去郡守府附近蹲着，搞点消息？
不用蹲。李云天说，他们要弹劾我的事，朝廷那边三天之内就会传回来。
三天？王德发瞪大眼睛，大人您怎么知道是三天？
因为，李云天抬起头，我在京城的人，比他们快。
王德发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大人说的是王四海那边？
不止王四海。沈洛上次来陇西，我让他在京城帮我留了几双眼睛。
王德发咋舌。
他没想到大人早就布了这步棋。当初花一千两打点沈洛，他还以为只是买平安，原来是买情报。
大人，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就等着？王德发坐不住，他们在密谋，咱们干等？
不是干等。李云天说，是让他们先出牌。出完了我才知道底在哪。到时候一把翻回来，比现在瞎扑腾干净得多。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王德发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挠了挠头。好吧，反正您说等就等。但我先说好了啊，要是他们先动手打脸，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什么时候答应过。李云天瞥了他一眼，王德发讪讪地缩回去了。
郡守府那边，陈威也没闲着。
他一共出了三手。第一手是铁料配额，已经砍了。第二手是弹劾，陆嘉湖联署的那份折子已经往京城递了，走的御史台的路子。第三手是陈威自己的盘算，他让心腹去找了赵铁柱。
赵铁柱是水泥坊的管事，从李云天到陇西第一天就跟着的人，脑子不算灵光，但手脚利索，忠诚度跟水泥一样硬。
心腹找到赵铁柱的时候，他正在窑口搬砖，灰头土脸。心腹把陈威的话带到，竖起两根手指。
赵管事，郡守府愿意出这个数，买水泥方子。
赵铁柱看了那两根手指半天，擦了一把脸上的灰。两千两？
两万两。
赵铁柱手里的砖差点掉了。但他没接话，而是把砖放下来，去水缸里洗了洗手，在衣摆上擦干，然后走到心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方子是李大人的。大人说卖，我才敢卖。大人没说，你出二十万两也没用。你回去跟郡守大人说一声，赵铁柱谢他看得起，但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心腹回去如实禀报了。陈威听完没有发火，只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他本来就没指望赵铁柱会卖。这一手的真正目的是把郡守府想买水泥方子这个消息传到李云天耳朵里，让李云天对身边人生疑。
但赵铁柱那一番话，等于把这根刺原封不动推了回来。
这人不傻。陈威对心腹说了一句。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竹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看了很久。
弹劾已经递上去了，铁料已经卡住了，商会的税令明天开始执行。三手牌都打出去了，该看的不是效果，是对面怎么接。
他想看李云天慌。慌了就会出错，出了错就好收拾。
但他等来的不是李云天的慌。
是夜。
赵云策带着一张条子进了县衙，放在李云天桌上。
陆嘉湖营里有动作。今天下午他派了一个人去北边，打听哨所换防的规律，被我布的人盯住了，没让他靠近，远远晃了一圈就让他走了。
李云天看了一眼条子。他知道北边增了人？
应该猜到了。他的人回去了之后，营里很快又派了一个老兵出去，方向是西面，去看咱们的马场。
两路探子。李云天把条子折好收起来，他在摸我的防线。但他不知道我早就把他那二十七个人盯住了，谁出营、去了哪、见了谁，我比他自己还清楚。
赵云策说了一句，大人，要不要抓？
不抓。李云天说，留着比抓了有用。抓了他换一批人来，我还得重新盯。不如让这些人在他眼皮底下给我递假消息。
赵云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陆嘉湖以为自己的人在打探消息，实际上那些人看到的全是李云天想让他们看到的。
赵云策说。
不高。李云天摆了摆手，就是让他觉得赢了一步，等他觉得稳了再翻。格局嘛，大一点，不着急。
赵云策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大人有时候会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词，但意思他总是明白的。
李雪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拿着账册，翻到一页递过来。哥，这里有问题。三月十七那天，一批盐引的数字对不上。
李云天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是谁经手的？
周敏那边批的引子，走王四海的渠道出去的。李雪说，我核了两遍，数字都是这样。要么是周敏记错了，要么是中间有人吃了一笔。
先别定。李云天合上账册，查清楚再说。
他把账册放到一边，重新端起茶碗。
铁料配额被砍了，陆嘉湖在摸防线，账目有一条对不上，陈威三手牌全出了。
一件一件，都是小事。但小事摞到一起，就得一件一件拆。
他正想着，郭玉郎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新到的条子。
大人，清水港那边的消息。赵铁柱把郡守府买方子的事原样报上来了，没添油也没兑水。另外，郭玉郎嘴角微微一翘，赵铁柱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带回来给您。
什么话？
他说，两万两？我差点就答应了，幸亏我算数不行。
屋里安静了一瞬，王德发第一个笑出声，赵云策嘴角也弯了一下。连李雪都低下头翻了一页账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云天没笑，但他把茶碗放下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记他一功。他说，回头给他涨工钱。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这种忠心的，得加鸡腿。
郭玉郎不知道鸡腿是什么意思，但看大人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坏事，点了点头。
郭玉郎点头收了条子，又补了一句，大人，商会那边有新动静。陈威的税令已经下了，明天开始扣货。
扣吧。李云天说，他扣一车，我记一笔。扣十车，我记十笔。等钦差回京的时候，这笔账我跟他一块算。他伸了个懒腰，这叫什么来着？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郭玉郎和赵云策对视了一眼，没听懂，但都点了头。
那商会扣的货？
让人去扣他们的。李云天说，清水港赵家那条线上的盐，走的是郡守府的免检牌，把牌号记下来，回头有用。
门被敲响了。赵云策手下的人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大人，北边出事了。我们的人，发现了一个尸体。
赵云策站起来。
陆嘉湖那边散出去的探子，在北面溪边找到的，死了两天了。刀伤，从背后捅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李云天看了赵云策一眼。赵云策摇头。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那他是被谁杀的？
他打探完北边哨所回来之后，还绕去西边看了马场。赵云策说，如果他在西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陆嘉湖自己灭口了？郭玉郎插了一句。
不确定。李云天说，但这说明一件事，陆嘉湖的营里，不是铁板一块。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一下北边哨所的位置，又点了一下马场。
他派出去的人回来了，然后死了。要么是看到了不该看的，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把看到的带回去。不管是哪种，陆嘉湖的底牌，已经比他自己以为的多了。
王德发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李云天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
让他们继续出牌。他说，牌越多，底越清楚。等他们以为赢定了，我就不用翻了，他们自己会掀桌。
他又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命由我不由他。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