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王府,偏院。

    司马清雪独自坐在房间里,面前放着一封信。

    信是半个时辰前到的。送信的是城南一个卖柴的老头,挑着柴捆从偏院后门过,柴捆里夹着一卷油纸。油纸拆开,里面是这封信。信皮上那股香味她认得,太后寝宫专用的香料,掺了三分麝香,寻常人闻不出来,只有皇室密探能辨。

    这信走的不是驿路,是旧线。

    她拆开,看了三遍。

    第一页,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司马清雪为永安郡主,嫁与陇西王李云天为王妃,钦此。

    第二页,太后亲笔。字迹潦草,像是深夜匆忙写的:

    清雪,此婚非你所愿,但亦非你所拒。陇西之事,你比任何人看得清楚。嫁过去之后,每月一报,送至旧线。切记:你是司马家的女儿,不是李家的。

    最后一句她读了两遍。你是司马家的女儿,不是李家的。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入宫第一年听,离宫时听,现在嫁人了,还要听。

    她把信合上,放在桌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想起三个月前在京城,姑母问她愿不愿意。她说都做。做人质,做眼线,都做。她说她去陇西看,看那个人是真的想治天下,还是只想占地盘。

    头一个月,她装病。窝在偏院里,等旧线上的人送信来,把见闻一笔笔记下。第二个月,她开始出门。灾民营的粥棚,书院门口背书的孩子,新粮铺里拿秤的掌柜,她一处一处看。第三个月,她进了王府账房,帮崔维桢核账。崔维桢只当这是个闲不住的郡主,不知道她袖子里揣着写好的密报。

    三个月,她写出去七封报告,每一封都走旧线。

    三个月了,她看明白了。那个人是真的。

    现在姑母要她嫁过去,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不是监视了,是长驻。

    每月一报,送至旧线。

    郡主。小翠轻轻敲门进来,看见桌上的信,脚步顿住了,这是……太后的信?

    司马清雪没遮掩,朝廷下旨,要我嫁给王爷。太后附了一封亲笔,让我嫁过去之后,按月写报告,走旧线。

    小翠张了张嘴,又合上:郡主,您要写?

    司马清雪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个伙计正在磨石上磨斧头,劈柴用的。磨得很认真,一下,一下,节奏稳。

    小翠。她忽然说,你在陇西住了三个月,觉得这里怎么样?

    比京城好。小翠脱口而出,百姓吃得饱,街上没有饿死的人,书院的孩子在念书,不在乞讨。前几日我上街买线,铺子里一个老汉说,他儿子原先在外头讨饭,到了陇西,进书院念书,还领了一身新衣裳。

    没错。司马清雪说,比京城好。可太后要我按月写,写什么?写陇西百姓吃得饱,街上没有饿死的人?太后拿到这种报告,会高兴吗?

    小翠没说话。

    太后要的不是事实。司马清雪说,她要的是陇西的软处。粮仓在哪,火药坊在哪,兵营几座,兵力多少,将领之间有没有嫌隙,百姓有没有怨气。这些东西写出去,朝廷就会照着它来打陇西。

    她转过身:我在陇西亲眼看见,这里的百姓比京城活得好。朝廷打过来,这些百姓会死。

    郡主……小翠的声音发紧,那您,不写?

    司马清雪走到书桌前,拿起笔。

    她没有犹豫。她开始写。

    一页纸,写了三行:

    太后懿旨已收。婚事遵命。

    陇西民生实况:粮仓六座,存粮够吃两年。税制一成,百姓有余。书院三所,百个孩子里七十个进学。以上为实,非虚。

    太后若以实况调兵来攻,陇西百姓将死于朝廷之手,与京城饿死之人同命。臣女不敢欺上,亦不敢害民。此信之后,旧线不通。

    她写的时候,笔没有停。第一行是遵命,第二行是实情,第三行是断路。哪一行都不能省。写到书院三所,百个孩子里七十个进学的时候,她想起书院门口那些孩子。背书的声音从墙里传出来,一声高一声低,她在门外站了很久。这些孩子不是太后要的数字,是活人。她盯着旧线不通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落笔没有犹豫。

    写完,她把墨吹干,封进信封。封口时指尖在信封上按了按,像是把三个月的账、三个月的犹豫,一并压进了纸里。

    小翠的手绞着衣角:郡主,您这是抗命。

    不是抗命。司马清雪说,是如实禀报。太后要我写报告,我写了,写的是事实。只不过这事实,不是她想要的那些。

    可她看见旧线不通这四个字……

    她会生气。司马清雪把信封塞进斗篷暗袋里,但她不会杀我。我嫁过去就是陇西王妃,杀王妃等于打陇西。她还没准备好打。

    小翠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万一她准备好了呢?小翠的声音发紧,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指节都发了白。

    那就打。司马清雪说,目光没从窗外收回来,但至少不是因为我写的那份报告打的。

    她把桌上的密旨收好,放进抽屉。

    然后她拿起案上那三页纸。崔维桢账册的汇总,异常清单,昨天整理好的。

    三页纸上是她这三个月在账房核出来的东西。布匹进出对不上账的,硫磺比账上多出去的,盐引编号重了一号的。崔维桢那本账,表面平,底下全是活扣。她没交给旧线,也没交给太后。她要把这三页纸交给李雪。

    李雪十五岁。可那个及笄礼上,李雪当着满院子人的面,用三份文件把赫连济问到哑口。十五岁已经能断案,这三页纸交到她手里,比交到任何人手里都放心。

    小翠,备车。

    去哪儿?

    王府。司马清雪披上斗篷,先把这份汇总交给李雪。然后,跟王爷说一件事。

    什么事?

    司马清雪在门口停了一步:我来陇西之前,太后让我监视他。

    小翠往前迈了半步:郡主!您要,坦白?

    正是。司马清雪说,不坦白,他迟早会知道。到时候他以为我一直在写报告卖他,可我没有。我写的最后一封,落款是旧线不通。这些话,我得当面跟他说。

    万一他不信呢?

    司马清雪走出门口,声音很平: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我坦不坦白,是我的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个月的房间。窗台上那盆兰草是她自己养的,叶子蔫了一角,没浇上水。明天不回来了,嫁过去,住王府主院。

    她拿起案上那本新抄的琴谱,揣进怀里。谱子是她在陇西抄的第三本,前两本都翻旧了,这一本抄的是《平沙落雁》,抄到第三段的时候笔走快了,有一个音标得潦草。

    到了那边,总要有事做。

    弹琴也好,查账也好。

    都是真事。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