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帖落地的第二天，工地没出事。
但出了一件更阴的事。
清晨，北段工地上十七个工头集体跪在李云天面前，不肯起来。
大人，领头的赵铁柱脸色灰白，不是我们不想干，是家里人不让我们干了。
昨夜有人挨家挨户上门，跟我娘说，城墙修好了，李大人就要征我家老三入伍。修完城还有下一桩，修完路还有下一桩。活干不完，人也不回来了。
谁上门说的？
天黑才来，蒙着脸，只递了一张纸条就走了。
郭玉郎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没写威胁的话，只抄了一条旧例：陇西旧制，凡修城者，工毕之后强征入伍三年。
旧例是真的。郭玉郎低声道，陆嘉湖时期确实有这条规矩。只是后来没人修过城，这条旧例也就废了。
他们翻出来用了。李云天把纸条折起来，不是威胁，是旧例。百姓认旧例，比认威胁更真。
十七个人跪了一排，没喊冤，没闹事，只是怕了。这种怕，比闹事更难对付。
李云天转身走上工地最高的那段墙基，面对下面两百多号工匠。所有人都停了锤子，抬头看着他。
你们怕修完了城，人就被征走了。
底下没人说话，但不少人低下头。
今天我在这里说一句话。这句话写在告示上，贴在四段工地，谁都可以来看。
他从赵云策腰间抽出笔，摊开一张纸，当面写：城墙工毕，工匠归家。征丁入伍另行招募，与修城者无关。违此令者，杖五十。
写完，纸递给赵铁柱：贴出去。
赵铁柱接过纸，手还在抖。
李云天蹲下来，跟他对视：赵铁柱，你从开工到现在，没偷过一天懒。你觉得我会修完城就把你扔进边军？
赵铁柱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不信我，信这张纸。李云天站起来，纸上有墨，墨有我名，名有官印。旧例废了，新令生效。
告示贴出去之后，第二天只来了六成工人。不是不来，是还在犹豫。百姓信旧例信了十几年，一张纸盖不住十几年的怕。
李云天没等工人回来，一个人去了工地，没带护卫，蹲在泥坑里搬碎石，搬了一上午。官袍下摆糊满了泥，手掌磨出了两道红印子，他浑然不觉。
到中午，一个老工匠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搬，手在半空顿了顿，像是头回见当官的干这种活：大人，这活我们干就行。
李云天没停手：你们不来干，就得我来干。墙不是我的墙，是你们的墙。
午后，工人又多了三成。第三天，工地恢复了九成人力。
不是因为告示。是他们亲眼看见修城的人自己也在搬石头。
但这是明手。暗手还没动。
当天晚上，郭玉郎翻账簿时发现一处不对。
大人，北段今天领的石料比昨天多了四十车，但只多砌了二十步。中间二十车，消失了。
李云天接过账簿，逐行核对。领料签、巡哨签、工头签三道签名都对得上，数量对不上。
不是消失了。他把账簿合上，是被截了。
截料的人，比散谣的人聪明。谣言是吓人，截料是断根。没有石料，墙修不起来，工人自然就散了。
郭玉郎问：这是谁在操盘？
李云天走到地图前，把北段到料场的路线画出来。中间二十车料消失的那段路，正好是城西张员外家宅旁边的巷口。
张员外。四大乡绅里他最不起眼，不嚷嚷、不闹事。但他的宅子卡在料场和工地之间。
散谣的是旧例纸条，截料的是半路转运。两步棋，同一个人。明手吓人，暗手断根。
张员外原是陆嘉湖旧幕僚。郭玉郎把折扇展开，陆嘉湖被召回京后，他退了官，置了宅，表面是乡绅，底子里还是那个路数。
所以我没抓他。李云天把笔搁下，抓了张员外，他后面还有棋。
第一步散谣，第二步截料。破了两步，他第三步一定是最狠的一步。
什么？
不知道。李云天摇头，但我知道他在等我出招。我每破一步，他看完才出下一步。所以我不能急。破第二步的时候，要让他以为我只看到了第二步。
明天，让赵云策在张员外宅旁巷口设一个明哨。让他看见我们堵了巷口，料车不会再被截。他会觉得我只看到了这一步，然后就会动第三步。
郭玉郎懂了：大人是要钓鱼。
钓的是第三步。李云天走回桌前，但我先问你。征兵谣言散了三天，我发了告示、搬了石头，工人回来了九成。剩下那一成，没回来的那几十个人，去了哪里？
郭玉郎翻出工簿。二十三个工匠，从第一天起就没再来过工地。
他们不是怕征兵。李云天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被张员外雇走了，去他的私宅做工。修他的宅子，用我们的石料。
郭玉郎闭上了眼睛。
三步棋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局：散谣吓人，截料断根，收人建宅。把工地的人、料、心都掏空，搬到自己的地盘上。
这人不简单。郭玉郎把折扇合上，比王富贵强十倍。
所以我没急着抓他。我要让这三步棋走完，收网的时候三步一起破。
深夜，城西张员外宅。
张员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陇西城防图。图是他当陆嘉湖幕僚时留下的旧图，上面的标注早过期了。他不是在看城防，是在看料车路线。
旁边坐着一个瘦长脸的人，许三。
巷口明天会设哨。许三低声道，赵云策的人，明哨，两个兵。
张员外没有恼怒，反而笑了：明哨。李云天看到了截料这一步，没看到收人这一步。他还是只看了一半。
那第三步还动不动？
张员外拿起笔，在城防图上画了一条线。不是料车路线，是北门外的一条暗渠。
动。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第三步。
他以为我的第三步是收人。收人确实在做，但那只是第一步的尾巴，让第一步不白费。真正的第三步，是水。
北门外那条暗渠，是陆嘉湖修城墙时挖的排水沟。渠口在城墙根下，渠尾通护城河。李云天修新墙，地基挖深了一尺半，正好把暗渠的上半截压在墙基底下。旧渠还在通水，一直泡墙根。
水泡墙根，水泥浸水，三到五年强度掉三成。他的墙是赶工期修的，浆料配比够不够谁也不知道。配比不够，泡水一年就能开裂。
到时候，不用人毁墙，墙自己会塌。
许三问：要不要现在就把出水量加大？
张员外摇头，暗渠连着护城河，加大水量等于在城外动手，他的人在外坡巡哨，会看见。
让暗渠自己流。李云天不知道这条渠在那里，他不会查。等到墙根被泡了半年，裂缝出来了，他才会发现。
但那时候，我已经不在陇西了。
许三看着他。这个瘦小的乡绅站在窗前，脸上没有一丝慌张。
可如果李云天发现了暗渠呢？
他发现不了。张员外没有回头，因为暗渠不在他的图上。不在新图上，也不在旧图上。这条渠是我当年亲手挖的，只有我知道。
同一夜，京城，枢密院值房。
钱若水听着密报，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陇西那个张员外，在李云天的城墙工地上耍了三步连环计？
谋士低声道，散谣、截料、收人，如今又盯上了墙根下的旧暗渠。李云天忙着破局，一时腾不出手。
钱若水微微一笑：好。墙修得越急，破绽越多。让张员外折腾，朝廷不必出面，自有地方上的人替我们磨他。
这张员外，记下来。陆嘉湖旧幕僚，懂谋略，能用。将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是一颗放在李云天身边的棋子。眼下先不动他，让他替我们在前面磨。
同一时刻，陇西县衙后堂。
李云天站在地图前，盯着城西张员外宅的位置。
大人，赵云策站在他身后，明天设明哨之后，张员外会不会直接收手？
不会。李云天说，他还有棋。
什么棋？
不知道。但我猜，不是人，不是料。人料都被堵了，还剩一样东西。我们修墙的时候看不见的东西。
他把手指按在地图上北门外的位置。
地底下。陆嘉湖修过城墙。旧墙拆了，新墙砌了。但旧墙的地基里，有没有旧暗渠、旧水道？我们挖地基只挖到硬土层。硬土层下面是什么？
赵云策已经懂了：大人是说，旧暗渠可能还在墙基底下？
可能。李云天把手指从地图上挪开，明天设明哨的同时，让赵铁柱带人沿北门墙基内侧挖一道探沟。不挖深，只挖到硬土层底下两尺，看看有没有旧水道。
如果张员外知道这条旧渠呢？
他知道也没关系。我们明天就挖。他还没来得及用这条渠，我们就把渠堵了。他的第三步还没落地就被破了。
但他会看见我们挖探沟。赵云策说，他知道我们发现了暗渠。
让他看见。让他知道我比他快一步。快一步就够了。因为张员外这种人，看见对手比他快一步，就会收手。他不是王富贵那种嚷嚷的蠢人。他是幕僚出身，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赵云策跟上他的脚步，低声问：那收手之后呢？
李云天没回头：收手之后，他还在陇西。一个聪明人留在你身边，比赶走他更危险，也比赶走他更有用。
明天挖探沟，堵暗渠，设明哨。三件事做完，我亲自去张员外宅上喝茶。不谈旧账，只谈新事。他要是肯出人出料帮修城墙，旧事一笔勾销。不肯，那
但出了一件更阴的事。
清晨，北段工地上十七个工头集体跪在李云天面前，不肯起来。
大人，领头的赵铁柱脸色灰白，不是我们不想干，是家里人不让我们干了。
昨夜有人挨家挨户上门，跟我娘说，城墙修好了，李大人就要征我家老三入伍。修完城还有下一桩，修完路还有下一桩。活干不完，人也不回来了。
谁上门说的？
天黑才来，蒙着脸，只递了一张纸条就走了。
郭玉郎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没写威胁的话，只抄了一条旧例：陇西旧制，凡修城者，工毕之后强征入伍三年。
旧例是真的。郭玉郎低声道，陆嘉湖时期确实有这条规矩。只是后来没人修过城，这条旧例也就废了。
他们翻出来用了。李云天把纸条折起来，不是威胁，是旧例。百姓认旧例，比认威胁更真。
十七个人跪了一排，没喊冤，没闹事，只是怕了。这种怕，比闹事更难对付。
李云天转身走上工地最高的那段墙基，面对下面两百多号工匠。所有人都停了锤子，抬头看着他。
你们怕修完了城，人就被征走了。
底下没人说话，但不少人低下头。
今天我在这里说一句话。这句话写在告示上，贴在四段工地，谁都可以来看。
他从赵云策腰间抽出笔，摊开一张纸，当面写：城墙工毕，工匠归家。征丁入伍另行招募，与修城者无关。违此令者，杖五十。
写完，纸递给赵铁柱：贴出去。
赵铁柱接过纸，手还在抖。
李云天蹲下来，跟他对视：赵铁柱，你从开工到现在，没偷过一天懒。你觉得我会修完城就把你扔进边军？
赵铁柱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不信我，信这张纸。李云天站起来，纸上有墨，墨有我名，名有官印。旧例废了，新令生效。
告示贴出去之后，第二天只来了六成工人。不是不来，是还在犹豫。百姓信旧例信了十几年，一张纸盖不住十几年的怕。
李云天没等工人回来，一个人去了工地，没带护卫，蹲在泥坑里搬碎石，搬了一上午。官袍下摆糊满了泥，手掌磨出了两道红印子，他浑然不觉。
到中午，一个老工匠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搬，手在半空顿了顿，像是头回见当官的干这种活：大人，这活我们干就行。
李云天没停手：你们不来干，就得我来干。墙不是我的墙，是你们的墙。
午后，工人又多了三成。第三天，工地恢复了九成人力。
不是因为告示。是他们亲眼看见修城的人自己也在搬石头。
但这是明手。暗手还没动。
当天晚上，郭玉郎翻账簿时发现一处不对。
大人，北段今天领的石料比昨天多了四十车，但只多砌了二十步。中间二十车，消失了。
李云天接过账簿，逐行核对。领料签、巡哨签、工头签三道签名都对得上，数量对不上。
不是消失了。他把账簿合上，是被截了。
截料的人，比散谣的人聪明。谣言是吓人，截料是断根。没有石料，墙修不起来，工人自然就散了。
郭玉郎问：这是谁在操盘？
李云天走到地图前，把北段到料场的路线画出来。中间二十车料消失的那段路，正好是城西张员外家宅旁边的巷口。
张员外。四大乡绅里他最不起眼，不嚷嚷、不闹事。但他的宅子卡在料场和工地之间。
散谣的是旧例纸条，截料的是半路转运。两步棋，同一个人。明手吓人，暗手断根。
张员外原是陆嘉湖旧幕僚。郭玉郎把折扇展开，陆嘉湖被召回京后，他退了官，置了宅，表面是乡绅，底子里还是那个路数。
所以我没抓他。李云天把笔搁下，抓了张员外，他后面还有棋。
第一步散谣，第二步截料。破了两步，他第三步一定是最狠的一步。
什么？
不知道。李云天摇头，但我知道他在等我出招。我每破一步，他看完才出下一步。所以我不能急。破第二步的时候，要让他以为我只看到了第二步。
明天，让赵云策在张员外宅旁巷口设一个明哨。让他看见我们堵了巷口，料车不会再被截。他会觉得我只看到了这一步，然后就会动第三步。
郭玉郎懂了：大人是要钓鱼。
钓的是第三步。李云天走回桌前，但我先问你。征兵谣言散了三天，我发了告示、搬了石头，工人回来了九成。剩下那一成，没回来的那几十个人，去了哪里？
郭玉郎翻出工簿。二十三个工匠，从第一天起就没再来过工地。
他们不是怕征兵。李云天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被张员外雇走了，去他的私宅做工。修他的宅子，用我们的石料。
郭玉郎闭上了眼睛。
三步棋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局：散谣吓人，截料断根，收人建宅。把工地的人、料、心都掏空，搬到自己的地盘上。
这人不简单。郭玉郎把折扇合上，比王富贵强十倍。
所以我没急着抓他。我要让这三步棋走完，收网的时候三步一起破。
深夜，城西张员外宅。
张员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陇西城防图。图是他当陆嘉湖幕僚时留下的旧图，上面的标注早过期了。他不是在看城防，是在看料车路线。
旁边坐着一个瘦长脸的人，许三。
巷口明天会设哨。许三低声道，赵云策的人，明哨，两个兵。
张员外没有恼怒，反而笑了：明哨。李云天看到了截料这一步，没看到收人这一步。他还是只看了一半。
那第三步还动不动？
张员外拿起笔，在城防图上画了一条线。不是料车路线，是北门外的一条暗渠。
动。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第三步。
他以为我的第三步是收人。收人确实在做，但那只是第一步的尾巴，让第一步不白费。真正的第三步，是水。
北门外那条暗渠，是陆嘉湖修城墙时挖的排水沟。渠口在城墙根下，渠尾通护城河。李云天修新墙，地基挖深了一尺半，正好把暗渠的上半截压在墙基底下。旧渠还在通水，一直泡墙根。
水泡墙根，水泥浸水，三到五年强度掉三成。他的墙是赶工期修的，浆料配比够不够谁也不知道。配比不够，泡水一年就能开裂。
到时候，不用人毁墙，墙自己会塌。
许三问：要不要现在就把出水量加大？
张员外摇头，暗渠连着护城河，加大水量等于在城外动手，他的人在外坡巡哨，会看见。
让暗渠自己流。李云天不知道这条渠在那里，他不会查。等到墙根被泡了半年，裂缝出来了，他才会发现。
但那时候，我已经不在陇西了。
许三看着他。这个瘦小的乡绅站在窗前，脸上没有一丝慌张。
可如果李云天发现了暗渠呢？
他发现不了。张员外没有回头，因为暗渠不在他的图上。不在新图上，也不在旧图上。这条渠是我当年亲手挖的，只有我知道。
同一夜，京城，枢密院值房。
钱若水听着密报，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陇西那个张员外，在李云天的城墙工地上耍了三步连环计？
谋士低声道，散谣、截料、收人，如今又盯上了墙根下的旧暗渠。李云天忙着破局，一时腾不出手。
钱若水微微一笑：好。墙修得越急，破绽越多。让张员外折腾，朝廷不必出面，自有地方上的人替我们磨他。
这张员外，记下来。陆嘉湖旧幕僚，懂谋略，能用。将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是一颗放在李云天身边的棋子。眼下先不动他，让他替我们在前面磨。
同一时刻，陇西县衙后堂。
李云天站在地图前，盯着城西张员外宅的位置。
大人，赵云策站在他身后，明天设明哨之后，张员外会不会直接收手？
不会。李云天说，他还有棋。
什么棋？
不知道。但我猜，不是人，不是料。人料都被堵了，还剩一样东西。我们修墙的时候看不见的东西。
他把手指按在地图上北门外的位置。
地底下。陆嘉湖修过城墙。旧墙拆了，新墙砌了。但旧墙的地基里，有没有旧暗渠、旧水道？我们挖地基只挖到硬土层。硬土层下面是什么？
赵云策已经懂了：大人是说，旧暗渠可能还在墙基底下？
可能。李云天把手指从地图上挪开，明天设明哨的同时，让赵铁柱带人沿北门墙基内侧挖一道探沟。不挖深，只挖到硬土层底下两尺，看看有没有旧水道。
如果张员外知道这条旧渠呢？
他知道也没关系。我们明天就挖。他还没来得及用这条渠，我们就把渠堵了。他的第三步还没落地就被破了。
但他会看见我们挖探沟。赵云策说，他知道我们发现了暗渠。
让他看见。让他知道我比他快一步。快一步就够了。因为张员外这种人，看见对手比他快一步，就会收手。他不是王富贵那种嚷嚷的蠢人。他是幕僚出身，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赵云策跟上他的脚步，低声问：那收手之后呢？
李云天没回头：收手之后，他还在陇西。一个聪明人留在你身边，比赶走他更危险，也比赶走他更有用。
明天挖探沟，堵暗渠，设明哨。三件事做完，我亲自去张员外宅上喝茶。不谈旧账，只谈新事。他要是肯出人出料帮修城墙，旧事一笔勾销。不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