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大军溃退后的第二天，陇西城并没有彻夜狂欢，反而比平日更忙。
清晨，李云天穿着旧袍子从东门出城，身后只带了王德发和两名差役。
他第一站去的是水车渠。
渠边已经排了十几户人家，等着按新册领灌溉时辰。负责登记的书吏一边念名一边敲木牌：
张家，辰时到巳时。
刘家，巳时到午时。
轮到赵老汉时，赵老汉没上前，反而先把身后的年轻人推出来。
大人，赵老汉抱拳，我家今年多分半个时辰，能不能让给隔壁王家？他家昨夜刚把被烧的草棚搭起来。
李云天看了王家一眼。王家小子胳膊还缠着布，明显是守城时受的伤。
可以让。李云天点头，但不是私让。书吏，把赵家这半个时辰记成互济工时，月底折米补给赵家。
赵老汉一愣：还能补米？
互帮互济不能让好人吃亏。李云天说，今天开始，城外各村都照这个规矩走。
王家小子当场红了眼，低头说了句谢大人。
从水车渠出来，李云天又去了城北集市。
集市新铺了水泥道，早摊刚摆开。
卖布的把布匹一层层码在木案上，最上面那匹压着一块河石；卖盐的支了个白布棚，棚下摆着三只木斗，斗里的细盐白得刺眼，木片一刮，面上就是一道齐整的棱；卖菜的把水泼在路面上压尘，水没渗进土里，顺着路沿的浅槽流走了。
一个挑担的汉子从泥巷拐上水泥道，脚下忽然一轻，扁担晃了一下。他站住，回头看自己的鞋底，泥被路面刮掉了半层。他没吭声，把担子往肩上挪了挪，走得比刚才快。
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面的小贩看见李云天，连忙擦手迎上来：大人，您尝尝这碗臊子面，今天第一锅。
李云天端起来喝了口汤：盐放得准。
小贩笑得见牙不见眼：现在细盐价稳，咱小本买卖也敢多放半勺，不怕赔本。
旁边卖木器的插话：以前下雨天摊位一脚泥，客人不来。现在路平了，晚摊都能多开一个时辰。
李云天听着没多说，回头让王德发把两家名字记下。
王德发掏出簿子，笔尖在舌头上蘸了一下才写。卖面的三个字写得挺快，写到卖木器的器字卡住了，多描了两笔，描成一团黑。
记这个做啥？他一边补描一边低声问。
月底抽样问税。李云天道，看他们说的和账上的有没有差。
王德发的手停住了。
他在衙门管过三年库，知道这一笔记下去是什么分量。从前的县令也让人记名字，记完就是上门要钱。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卖面的小贩，小贩还在朝这边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人，他把簿子往怀里收了半寸，要是他们说的比账上多，罚不罚？
不罚。李云天说，说得比账上多，是账少记了。我查记账的。
王德发愣了一下，把簿子重新摊开，把卖木器的那几个字重抄了一遍，抄得工工整整。
午后，他去医馆。
医馆门口排着队，伤兵和百姓混在一起。李雪正蹲在药案后面给人换药，额头都是汗。
哥，你来得正好。李雪抬头，我们缺酒精和纱布。昨夜又收了五个旧伤复发的。
李云天看了一眼药架：还够撑几天？
三天。李雪干脆地说，再晚就得拆旧布洗了重用。
李云天转头叫来郭玉郎：今天就发文，商队回程优先带医馆物资。其他货晚一天。
郭玉郎皱眉：晚一天会少一笔现银。
少就少。李云天道，医馆断药比断银子更要命。
傍晚时分，李云天上了城墙。
城内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巡逻队按新路线换岗，鼓点从南门传到西门，节奏整齐。
赵云策拿着换防簿过来：大人，今晚三处哨位都加了双岗。还有件事，城西有两户商家因为摊位边界打起来了。
怎么处置的？
先分开，人没伤。按新市规，明早去市署调线。
李云天点了点头：别拖到后天，小纠纷拖久了就变大口子。
赵云策应了一声，刚要走，城下传来急促马蹄。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人，郡城八百里加急。陈威大人请您明日一早赴郡守府议事，说是朝廷新旨到了。
城墙上的风忽然大了些。
李云天接过密封竹筒，没立刻拆，只说了一句：
通知郭玉郎、赵云策，今夜三更后到后堂。
他望着城内灯火，轻声道：
日子刚稳一点，下一仗又来了。
三更时分，后堂的灯还没灭。
郭玉郎把白天收上来的三份民生单摊开：一份是粮价波动，一份是医馆耗材，一份是水车渠排班纠纷。
先说粮价。李云天看向他。
城东两家米铺今天抬了两文。郭玉郎道，理由是外来商队没到，仓里余粮要控。
李云天敲了敲桌面：抬价可以，但要按市署备案。没备案就罚。明早派人去验仓，别让人借口缺粮哄抬。
赵云策接过话：医馆这边我去看过，夜里伤兵多，药童不够，换药排到门外。
李雪立刻道：我能再带三名学徒，但要有夜饭和灯油。
李云天点头，夜饭从军灶拨，灯油从库房走应急条。
王德发在一旁记得飞快：那水车渠纠纷呢？
郭玉郎把第三份单子推过来：两村争的是末段余水。上游村说自己先修的渠，下游村说自己交的工更多。
李云天想了两息：明日午后我亲自去渠口。先按灌溉册走，再按工时补偿。谁闹事，先停他家半日水。
赵云策笑了笑：这法子两边都得服。
议到四更，外面传来更鼓。
李云天起身时，顺手把急报竹筒也带上了。
郭玉郎问：现在拆？
不急。李云天看向窗外，先把城里的灯护住，再看朝廷要我们怎么打下一仗。
次日午后，李云天按夜里定的安排去了渠口。
渠口两边已经围了不少人。上游村和下游村各站一排，锄头、木杖全抱在手里，脸色都不好看。
上游村里正先开口：大人，渠是我们村先挖的，先用水天经地义。
下游村里正立刻回怼：你们先挖不假，可后面修闸门、补塌口，出工最多的是我们！
两边越吵越凶。下游村一个后生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锄刃啃进渠沿的湿土里，泥点子甩到了上游村里正的裤腿上。上游村那边立刻涌上来七八个，木杖横在胸前。
赵云策往前一步，手按刀柄。他没拔刀，只把刀鞘往前送了半寸，鞘头顶住那把锄头的木柄，往下一压。锄头歪了，后生的手一空。
都把手放下。赵云策说，谁先动手，今晚去城墙工地搬石头。搬到天亮。
后排有人小声算了一句搬一夜得多少块，声音不大，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场面一下静了半拍。
李云天蹲下身，拿木棍在地上划出一条线：从今天起，水按册走，工按时补。
他先点书吏：念灌溉册。
书吏大声念完时辰后，李云天又点王德发：把两村工时簿拿出来。
王德发摊开簿子，翻到记工页。上游村总工时一百二十，下游村一百八十。
李云天抬头：差六十工时。下游村今天多领半个时辰水，连领十天，抵完为止。
上游村里正急了：那我们这十天怎么办？
你们少领的半个时辰，县里给你们补人力抽水。李云天道，赵云策，明天起每晚派四名轮值兵来渠口，谁拖谁罚。
下游村里正拱手：那要是还有人抢水？
李云天看向两边人群：第一次抢，停一天水；第二次抢，停三天并罚工；第三次，里正到县衙领责。
他用木棍把地上那条线划断，划成两截。
水是天上下的，不是谁家祖上留下来的。渠是人挖的，谁出的工多，谁多喝一口。他把木棍插进土里，这不叫偏心，这叫账。
话说完，两边人群都不吭声了。
片刻后，上游村里正先把木杖放下：行，大人按这个断，我们认。
下游村那边也跟着放下了家伙。
赵云策低声对郭玉郎道：这比打一架省事。
郭玉郎点头：也比打一架值钱。
傍晚，北哨又送来急报：鲜卑残部后撤是假，夜里要绕东坡偷营。
李云天把工时簿合上，压在那只还没拆的竹筒上。
传赵云策。他说，今夜不开庆功宴，开夜战会。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渠口那条刚断完的水线。
今天断的是半个时辰的水。他说，今夜断的是人。
清晨，李云天穿着旧袍子从东门出城，身后只带了王德发和两名差役。
他第一站去的是水车渠。
渠边已经排了十几户人家，等着按新册领灌溉时辰。负责登记的书吏一边念名一边敲木牌：
张家，辰时到巳时。
刘家，巳时到午时。
轮到赵老汉时，赵老汉没上前，反而先把身后的年轻人推出来。
大人，赵老汉抱拳，我家今年多分半个时辰，能不能让给隔壁王家？他家昨夜刚把被烧的草棚搭起来。
李云天看了王家一眼。王家小子胳膊还缠着布，明显是守城时受的伤。
可以让。李云天点头，但不是私让。书吏，把赵家这半个时辰记成互济工时，月底折米补给赵家。
赵老汉一愣：还能补米？
互帮互济不能让好人吃亏。李云天说，今天开始，城外各村都照这个规矩走。
王家小子当场红了眼，低头说了句谢大人。
从水车渠出来，李云天又去了城北集市。
集市新铺了水泥道，早摊刚摆开。
卖布的把布匹一层层码在木案上，最上面那匹压着一块河石；卖盐的支了个白布棚，棚下摆着三只木斗，斗里的细盐白得刺眼，木片一刮，面上就是一道齐整的棱；卖菜的把水泼在路面上压尘，水没渗进土里，顺着路沿的浅槽流走了。
一个挑担的汉子从泥巷拐上水泥道，脚下忽然一轻，扁担晃了一下。他站住，回头看自己的鞋底，泥被路面刮掉了半层。他没吭声，把担子往肩上挪了挪，走得比刚才快。
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面的小贩看见李云天，连忙擦手迎上来：大人，您尝尝这碗臊子面，今天第一锅。
李云天端起来喝了口汤：盐放得准。
小贩笑得见牙不见眼：现在细盐价稳，咱小本买卖也敢多放半勺，不怕赔本。
旁边卖木器的插话：以前下雨天摊位一脚泥，客人不来。现在路平了，晚摊都能多开一个时辰。
李云天听着没多说，回头让王德发把两家名字记下。
王德发掏出簿子，笔尖在舌头上蘸了一下才写。卖面的三个字写得挺快，写到卖木器的器字卡住了，多描了两笔，描成一团黑。
记这个做啥？他一边补描一边低声问。
月底抽样问税。李云天道，看他们说的和账上的有没有差。
王德发的手停住了。
他在衙门管过三年库，知道这一笔记下去是什么分量。从前的县令也让人记名字，记完就是上门要钱。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卖面的小贩，小贩还在朝这边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人，他把簿子往怀里收了半寸，要是他们说的比账上多，罚不罚？
不罚。李云天说，说得比账上多，是账少记了。我查记账的。
王德发愣了一下，把簿子重新摊开，把卖木器的那几个字重抄了一遍，抄得工工整整。
午后，他去医馆。
医馆门口排着队，伤兵和百姓混在一起。李雪正蹲在药案后面给人换药，额头都是汗。
哥，你来得正好。李雪抬头，我们缺酒精和纱布。昨夜又收了五个旧伤复发的。
李云天看了一眼药架：还够撑几天？
三天。李雪干脆地说，再晚就得拆旧布洗了重用。
李云天转头叫来郭玉郎：今天就发文，商队回程优先带医馆物资。其他货晚一天。
郭玉郎皱眉：晚一天会少一笔现银。
少就少。李云天道，医馆断药比断银子更要命。
傍晚时分，李云天上了城墙。
城内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巡逻队按新路线换岗，鼓点从南门传到西门，节奏整齐。
赵云策拿着换防簿过来：大人，今晚三处哨位都加了双岗。还有件事，城西有两户商家因为摊位边界打起来了。
怎么处置的？
先分开，人没伤。按新市规，明早去市署调线。
李云天点了点头：别拖到后天，小纠纷拖久了就变大口子。
赵云策应了一声，刚要走，城下传来急促马蹄。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人，郡城八百里加急。陈威大人请您明日一早赴郡守府议事，说是朝廷新旨到了。
城墙上的风忽然大了些。
李云天接过密封竹筒，没立刻拆，只说了一句：
通知郭玉郎、赵云策，今夜三更后到后堂。
他望着城内灯火，轻声道：
日子刚稳一点，下一仗又来了。
三更时分，后堂的灯还没灭。
郭玉郎把白天收上来的三份民生单摊开：一份是粮价波动，一份是医馆耗材，一份是水车渠排班纠纷。
先说粮价。李云天看向他。
城东两家米铺今天抬了两文。郭玉郎道，理由是外来商队没到，仓里余粮要控。
李云天敲了敲桌面：抬价可以，但要按市署备案。没备案就罚。明早派人去验仓，别让人借口缺粮哄抬。
赵云策接过话：医馆这边我去看过，夜里伤兵多，药童不够，换药排到门外。
李雪立刻道：我能再带三名学徒，但要有夜饭和灯油。
李云天点头，夜饭从军灶拨，灯油从库房走应急条。
王德发在一旁记得飞快：那水车渠纠纷呢？
郭玉郎把第三份单子推过来：两村争的是末段余水。上游村说自己先修的渠，下游村说自己交的工更多。
李云天想了两息：明日午后我亲自去渠口。先按灌溉册走，再按工时补偿。谁闹事，先停他家半日水。
赵云策笑了笑：这法子两边都得服。
议到四更，外面传来更鼓。
李云天起身时，顺手把急报竹筒也带上了。
郭玉郎问：现在拆？
不急。李云天看向窗外，先把城里的灯护住，再看朝廷要我们怎么打下一仗。
次日午后，李云天按夜里定的安排去了渠口。
渠口两边已经围了不少人。上游村和下游村各站一排，锄头、木杖全抱在手里，脸色都不好看。
上游村里正先开口：大人，渠是我们村先挖的，先用水天经地义。
下游村里正立刻回怼：你们先挖不假，可后面修闸门、补塌口，出工最多的是我们！
两边越吵越凶。下游村一个后生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锄刃啃进渠沿的湿土里，泥点子甩到了上游村里正的裤腿上。上游村那边立刻涌上来七八个，木杖横在胸前。
赵云策往前一步，手按刀柄。他没拔刀，只把刀鞘往前送了半寸，鞘头顶住那把锄头的木柄，往下一压。锄头歪了，后生的手一空。
都把手放下。赵云策说，谁先动手，今晚去城墙工地搬石头。搬到天亮。
后排有人小声算了一句搬一夜得多少块，声音不大，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场面一下静了半拍。
李云天蹲下身，拿木棍在地上划出一条线：从今天起，水按册走，工按时补。
他先点书吏：念灌溉册。
书吏大声念完时辰后，李云天又点王德发：把两村工时簿拿出来。
王德发摊开簿子，翻到记工页。上游村总工时一百二十，下游村一百八十。
李云天抬头：差六十工时。下游村今天多领半个时辰水，连领十天，抵完为止。
上游村里正急了：那我们这十天怎么办？
你们少领的半个时辰，县里给你们补人力抽水。李云天道，赵云策，明天起每晚派四名轮值兵来渠口，谁拖谁罚。
下游村里正拱手：那要是还有人抢水？
李云天看向两边人群：第一次抢，停一天水；第二次抢，停三天并罚工；第三次，里正到县衙领责。
他用木棍把地上那条线划断，划成两截。
水是天上下的，不是谁家祖上留下来的。渠是人挖的，谁出的工多，谁多喝一口。他把木棍插进土里，这不叫偏心，这叫账。
话说完，两边人群都不吭声了。
片刻后，上游村里正先把木杖放下：行，大人按这个断，我们认。
下游村那边也跟着放下了家伙。
赵云策低声对郭玉郎道：这比打一架省事。
郭玉郎点头：也比打一架值钱。
傍晚，北哨又送来急报：鲜卑残部后撤是假，夜里要绕东坡偷营。
李云天把工时簿合上，压在那只还没拆的竹筒上。
传赵云策。他说，今夜不开庆功宴，开夜战会。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渠口那条刚断完的水线。
今天断的是半个时辰的水。他说，今夜断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