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内，军器坊。
王德发蹲在墙角，正把一摞铁皮往架子上码，码一层数一层：一、二……二、二……数到第二回又拐回去了。他抬头看见李云天围着铁车转，赶紧把二十一片咽回去，改成：大、大人，新到的铁皮，我都点数了，一片不少。
李云天围着那辆旧铁车转了一圈。车轴上的铁栓松了一扣，他伸手拧紧。烟囱偏了半寸，他抄起铁锤，咣咣两下敲正。
王爷。工匠长走过来，还要改什么？
火力不够。李云天指着车顶那门炮，一门炮，打完一轮要半盏茶的工夫装填。半盏茶，骑兵已经冲到二十步内了。
加炮？工匠长蹲下来看车架子，车身撑不住三门炮。上回试射，一门炮就把底架震裂了。
那就加宽底架。李云天抄起锤子，在车厢侧面敲了一下，声音发实，不是薄铁皮的嗡嗡声，铁皮够厚，底架不够宽。加宽八寸，车沉下去，炮响的劲儿从中间散到两边。
底架加宽，轮子得跟着往外挪。工匠长说，轮子一挪，车头就钝，窄谷里转不灵。
窄谷不用转。李云天说，窄谷只需要直着往前顶。骑兵才要拐弯，战车是矛头，矛头不拐。
明白了。
还有轮子。李云天看着车轱辘，这种轮子平地能走，上坡打滑，下坡侧翻。得改成铁片串成链，绕在轮子外头跑。整条链子都压在地上，爬坡不打滑。
他拿笔在纸上画。画了三遍。第一遍咬合的方向画反了，第二遍间距算偏了，第三遍才画对。
这个，叫履带。他指着图纸，铁片一片一片咬住，像链条一样绕着轮子走。你手下的铁匠，有没有人能锻这种片子？
工匠长盯着图纸看了半天：锻能锻，就是费工。一片片锻，弧度、间距都得一样，差一片，整条链子卡死。
不急着做。李云天把图纸卷起来，履带是第二版的事。头一版能跑能打就行，别在轮子上耗功夫。
那第一版……
底架加宽，铁皮加厚，三门炮。李云天说，一个月能出多少？
十辆。
十辆够用了。李云天说，杨无敌八万人已经吃过一回亏，窄谷他不会再进。可开阔地也有铁车等着他。他以为出了谷就是骑兵的天下了，铁车告诉他，开阔地上也有比马硬的东西。
李云天从军器坊出来，院子里，赵云策在练枪。
王德发端着个茶缸跟出来，靠在门框上看。赵云策那一枪扎偏，他脖子往前探了探，又缩回去，小声嘀咕：赵将军这枪……也偏？我还当将军们回回都中呢。
枪长七尺，刺十丈外的靶子，偏了三寸，扎在靶心边上。
偏了。李云天走过来，三寸。
赵云策低头看靶子：手抖了一下。
不是手的问题。李云天抄起一杆短枪，比赵云策那杆短三尺、轻五斤，你这枪太长。七尺枪刺十丈外，手腕要稳三息，三息里风一变，枪尖就偏。短枪一息就够。
短枪够不着。
战场不缺够不着。李云天说，缺刺得着。杀人不是比谁刺得远，是比谁刺得准。一枪进喉咙，比十枪擦肩膀管用。
他提着短枪往前走了一步。
噗。
枪尖从靶子正面进去，从背面穿出来，正正扎进靶心一道旧痕里，分毫不差。
赵云策看了半晌，没说话。
看清楚了？李云天拔枪，准比快重要。快能练，准要算。风往哪吹、枪有多重、手腕摆多高，下枪之前算一遍，算完再动。
你头一枪，没看风。李云天说，刚才风从左边来，吹了半尺。你顺着风刺出去，就偏三寸。
赵云策抬头看了看旗杆上的旗面，没接话。
下回刺之前，先看旗。李云天把短枪搁回架上，走，看营里去。
赵云策跟上。走了几步，他开口：王爷，方才那一枪要是实战，偏三寸就是刺中肩膀，不是喉咙。对方还有一口气。
正是。李云天说，所以看风不是本事，是活命的习惯。
赵云策没再接话，步子慢了下来。
路上，郭玉郎赶上来。
王爷，西凉军什么时候到？
十天。李云天说，十万大军拔了营，往落凤坡来。杨无敌伤没好，也跟来了。
十天，够吗？
不够也得够。李云天说，他压上来，我们一次打完。他要拖，耗粮草耗火药，拖着对我不利。
郭玉郎想了一会儿：杨无敌学乖了，窄谷他不会再进。要在开阔地打，火药阵的用处就小了。
所以要有铁车。李云天说，开阔地上，铁车就是会跑的大炮。
一个月出十辆，赶得上吗？
赶不上就先拿旧车顶。李云天说，军器坊那两辆旧铁车，加铁皮，加小炮，当临时铁甲车用。
王爷，旧车架子轻，铁皮加不厚，炮也装不了大的。
够用就行。李云天说，临时顶上去的东西，就是备胎。备胎寒碜点不要紧，能跑就成。
备……胎？
别管叫什么，去办。李云天说，告诉工坊，改装这两辆，用战车备料的余料，不用额外采买。
余料我算过。郭玉郎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底下那行字，够做两辆。七天，一天不多。
七天。李云天说，从今天算起。
郭玉郎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李云天站在军器坊门口，看着落凤坡的方向。
十万大军，十天到。正式铁车，一个月十辆。临时铁车，七天两辆。
他低头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七天。他说。
渭水渡口那边，炸石滩的事已经安排了。渡口边有两个村子，炸了滩涂，水会改道。郭玉郎问过他要不要撤村民，他回的话是：撤，官府赔损失，三天内撤完。
他把这些都过了一遍，转身要回坊里。
坊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铁匠们围着那两辆旧铁车，正拆轮子。一个年轻铁匠从炉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皮，搁在砧上，一锤下去，火星子溅起来，落在脚面上，人没躲。
李云天伸手要过锤子，自己砸了两下。
王德发在旁边赶紧递上自己那碗凉茶，又怕碍事，手悬在半空。李云天没接，拍了拍他胳膊：留着你自己喝。火烤的活，最费水。
王爷还会打铁？铁匠直起腰。
会一点。李云天把锤子还回去，火候过了铁就脆。跟打仗一个理，烧过了头，再硬的家伙也是一锤子的事。
门外，一匹快马冲进院子，马背上的探子滚下来，气都没喘匀：
王爷！西凉大军前锋过了洮河，离落凤坡不到百里！杨无敌在前军，绷带绑着胳膊，枪没离手！
不到百里。李云天说，两天。
王爷，要不……
不撤。李云天说，落凤坡不能丢。丢了这个谷，西凉骑兵三天就到城下。
他转身往坊里走。炉火已经点起来了，把半边墙映得通红，铁匠的锤声一下接一下，砸在夜色里。
传我的话。他说，军器坊两班倒。人歇，炉子不歇。
七天，一天都不能多。
远处，洮河的方向，尘土已经漫起来了。
王德发蹲在墙角，正把一摞铁皮往架子上码，码一层数一层：一、二……二、二……数到第二回又拐回去了。他抬头看见李云天围着铁车转，赶紧把二十一片咽回去，改成：大、大人，新到的铁皮，我都点数了，一片不少。
李云天围着那辆旧铁车转了一圈。车轴上的铁栓松了一扣，他伸手拧紧。烟囱偏了半寸，他抄起铁锤，咣咣两下敲正。
王爷。工匠长走过来，还要改什么？
火力不够。李云天指着车顶那门炮，一门炮，打完一轮要半盏茶的工夫装填。半盏茶，骑兵已经冲到二十步内了。
加炮？工匠长蹲下来看车架子，车身撑不住三门炮。上回试射，一门炮就把底架震裂了。
那就加宽底架。李云天抄起锤子，在车厢侧面敲了一下，声音发实，不是薄铁皮的嗡嗡声，铁皮够厚，底架不够宽。加宽八寸，车沉下去，炮响的劲儿从中间散到两边。
底架加宽，轮子得跟着往外挪。工匠长说，轮子一挪，车头就钝，窄谷里转不灵。
窄谷不用转。李云天说，窄谷只需要直着往前顶。骑兵才要拐弯，战车是矛头，矛头不拐。
明白了。
还有轮子。李云天看着车轱辘，这种轮子平地能走，上坡打滑，下坡侧翻。得改成铁片串成链，绕在轮子外头跑。整条链子都压在地上，爬坡不打滑。
他拿笔在纸上画。画了三遍。第一遍咬合的方向画反了，第二遍间距算偏了，第三遍才画对。
这个，叫履带。他指着图纸，铁片一片一片咬住，像链条一样绕着轮子走。你手下的铁匠，有没有人能锻这种片子？
工匠长盯着图纸看了半天：锻能锻，就是费工。一片片锻，弧度、间距都得一样，差一片，整条链子卡死。
不急着做。李云天把图纸卷起来，履带是第二版的事。头一版能跑能打就行，别在轮子上耗功夫。
那第一版……
底架加宽，铁皮加厚，三门炮。李云天说，一个月能出多少？
十辆。
十辆够用了。李云天说，杨无敌八万人已经吃过一回亏，窄谷他不会再进。可开阔地也有铁车等着他。他以为出了谷就是骑兵的天下了，铁车告诉他，开阔地上也有比马硬的东西。
李云天从军器坊出来，院子里，赵云策在练枪。
王德发端着个茶缸跟出来，靠在门框上看。赵云策那一枪扎偏，他脖子往前探了探，又缩回去，小声嘀咕：赵将军这枪……也偏？我还当将军们回回都中呢。
枪长七尺，刺十丈外的靶子，偏了三寸，扎在靶心边上。
偏了。李云天走过来，三寸。
赵云策低头看靶子：手抖了一下。
不是手的问题。李云天抄起一杆短枪，比赵云策那杆短三尺、轻五斤，你这枪太长。七尺枪刺十丈外，手腕要稳三息，三息里风一变，枪尖就偏。短枪一息就够。
短枪够不着。
战场不缺够不着。李云天说，缺刺得着。杀人不是比谁刺得远，是比谁刺得准。一枪进喉咙，比十枪擦肩膀管用。
他提着短枪往前走了一步。
噗。
枪尖从靶子正面进去，从背面穿出来，正正扎进靶心一道旧痕里，分毫不差。
赵云策看了半晌，没说话。
看清楚了？李云天拔枪，准比快重要。快能练，准要算。风往哪吹、枪有多重、手腕摆多高，下枪之前算一遍，算完再动。
你头一枪，没看风。李云天说，刚才风从左边来，吹了半尺。你顺着风刺出去，就偏三寸。
赵云策抬头看了看旗杆上的旗面，没接话。
下回刺之前，先看旗。李云天把短枪搁回架上，走，看营里去。
赵云策跟上。走了几步，他开口：王爷，方才那一枪要是实战，偏三寸就是刺中肩膀，不是喉咙。对方还有一口气。
正是。李云天说，所以看风不是本事，是活命的习惯。
赵云策没再接话，步子慢了下来。
路上，郭玉郎赶上来。
王爷，西凉军什么时候到？
十天。李云天说，十万大军拔了营，往落凤坡来。杨无敌伤没好，也跟来了。
十天，够吗？
不够也得够。李云天说，他压上来，我们一次打完。他要拖，耗粮草耗火药，拖着对我不利。
郭玉郎想了一会儿：杨无敌学乖了，窄谷他不会再进。要在开阔地打，火药阵的用处就小了。
所以要有铁车。李云天说，开阔地上，铁车就是会跑的大炮。
一个月出十辆，赶得上吗？
赶不上就先拿旧车顶。李云天说，军器坊那两辆旧铁车，加铁皮，加小炮，当临时铁甲车用。
王爷，旧车架子轻，铁皮加不厚，炮也装不了大的。
够用就行。李云天说，临时顶上去的东西，就是备胎。备胎寒碜点不要紧，能跑就成。
备……胎？
别管叫什么，去办。李云天说，告诉工坊，改装这两辆，用战车备料的余料，不用额外采买。
余料我算过。郭玉郎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底下那行字，够做两辆。七天，一天不多。
七天。李云天说，从今天算起。
郭玉郎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李云天站在军器坊门口，看着落凤坡的方向。
十万大军，十天到。正式铁车，一个月十辆。临时铁车，七天两辆。
他低头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七天。他说。
渭水渡口那边，炸石滩的事已经安排了。渡口边有两个村子，炸了滩涂，水会改道。郭玉郎问过他要不要撤村民，他回的话是：撤，官府赔损失，三天内撤完。
他把这些都过了一遍，转身要回坊里。
坊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铁匠们围着那两辆旧铁车，正拆轮子。一个年轻铁匠从炉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皮，搁在砧上，一锤下去，火星子溅起来，落在脚面上，人没躲。
李云天伸手要过锤子，自己砸了两下。
王德发在旁边赶紧递上自己那碗凉茶，又怕碍事，手悬在半空。李云天没接，拍了拍他胳膊：留着你自己喝。火烤的活，最费水。
王爷还会打铁？铁匠直起腰。
会一点。李云天把锤子还回去，火候过了铁就脆。跟打仗一个理，烧过了头，再硬的家伙也是一锤子的事。
门外，一匹快马冲进院子，马背上的探子滚下来，气都没喘匀：
王爷！西凉大军前锋过了洮河，离落凤坡不到百里！杨无敌在前军，绷带绑着胳膊，枪没离手！
不到百里。李云天说，两天。
王爷，要不……
不撤。李云天说，落凤坡不能丢。丢了这个谷，西凉骑兵三天就到城下。
他转身往坊里走。炉火已经点起来了，把半边墙映得通红，铁匠的锤声一下接一下，砸在夜色里。
传我的话。他说，军器坊两班倒。人歇，炉子不歇。
七天，一天都不能多。
远处，洮河的方向，尘土已经漫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