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进货单上的字迹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写好了给他的。

    李云天接过账本。字迹确实工整,一笔一划,练过书法。他回头看赵云策给他的货物清单残片——残片上烧剩的字,笔锋走势、横折角度,跟进货单有七八分相似。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同一种教法。

    瑞文堂的信纸,练过书法的字迹。

    雪儿。这份进货单什么时候给你的?

    两个月前。王四海说让我帮他核对数字。

    他还让你看过别的东西吗?

    李雪想了想。有一封信,他自己收到的,忘了收起来。我只看到开头两个字——。

    信纸上有什么标记吗?

    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小图案,像印章。

    李云天走到抽屉边,拿出那封从黑三郎房间搜出来的信。信纸右下角有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印——瑞文堂的标记。

    不是同一张纸,但都带有标记。一种习惯。

    信封上写了什么?

    三个字,我只看清了两个——。第三个字被他手挡住了。

    致张。致张百万。

    王四海收到的信是通过他转交张百万的。

    雪儿,你今天不要出门。把进货单上每个月的数字全列出来——他进了多少,我们给了多少,差了多少。列完直接给我,不给任何人看。

    李雪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王四海……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还不确定。但你帮他的那段时间里,他让你看过的每一张纸、每一封信,都可能有问题。你还记得多少?

    大部分都记得。

    全部写下来。

    李雪走了。

    正想着,赵四从外面冲进来。

    大人,小六子死了!

    李云天站起来。

    今早他老娘去叫他吃饭,发现死在家里。嘴边白沫,桌上一个喝空的药碗。验过了——砒霜。

    灭口。

    守着小六子的人呢?

    属下的人昨晚就在对面屋子守着,但半夜打了个盹,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醒来后天就亮了。

    一炷香。足够翻墙进去、下药、再出来。

    灰衣斗笠呢?

    打盹之前还在巷子口站着,醒来就不在了。

    李云天拿起笔,在暗线账册第八行写下:小六子,张百万学徒,被灭口。砒霜。灰衣斗笠难道是同跟踪王德发的人?

    小六子的死不要声张,就说急病暴毙。让仵作出证明,葬了。

    赵四点头。

    还有。清水港下游那个废弃码头,从今天开始盯死。派两个人在渔船上守着,有船来就记下来,白天黑夜都不能断。码头上任何人不许靠近——谁靠近就抓谁。

    明白。

    赵四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大人,王德发知道小六子的事吗?

    先不告诉他。他上次去京城被人跟了一路,心里还有阴影。让他先歇两天。

    李云天合上账册,走出门。

    院子里,郭玉郎正跟赵云策站在一起说话,看见他出来,两人同时住了嘴。

    赵云策开口:属下刚才又派人去矿道看了一次。矿道口有新鲜脚印,至少三到四个人,今天早上留下的。

    小六子被灭口的今天早上,有人去了矿道。

    两头都盯住。进去多少出来多少,一个不能漏。另外进去的时候留意——有没有人往里搬东西。

    李云天想了想,又说:赵四,你亲自去一趟矿道口。不要带太多人,带两个你信得过的就行。看看那些脚印的深浅——穿什么鞋、负重多大、往里走了多远。

    赵四应了一声,大步走了。

    太阳出来了,雾散了大半。县城街道上传来叫卖声,跟往常一样热闹。

    郭玉郎走到李云天身边,压低声音。

    大人,七条暗线加上小六子的命,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您打算怎么办?

    等什么?

    等那条船回来。

    郭玉郎愣了一下,明白了。船走了三天,总要回来。回来的时候装的什么、跟谁接头、在码头停多久——这些才是真正的证据。

    李云天转身回后堂。

    郭玉郎把两条没坐实的流言压着没报——他宁可慢半步,也不愿把主线带偏。

    桌上摊着货物清单残片、王四海的进货单副本、赵云策的调查记录、暗线账册。七条线变成了八条,第八条是用一条人命换来的。

    清水港方向,安静得不正常。

    连码头脚夫都看出来了:这几天夜里靠岸的船少了三成,但问起来,人人都说没看见。

    李云天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手指重重按在港口外那片浅滩:不是没船,是换了落点。

    今晚开始,哨往下游再推两里。谁敢靠岸,不问先扣。

    赵四去了一整天,天快黑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满腿泥,靴子上沾着矿道里的碎石渣,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来的口子,已经结了血痂。

    大人,脚印查清楚了。

    李云天放下手里的笔。

    赵云策也在。三个人围着桌坐下来,赵四把从矿道口带回来的一块泥地拓印放在桌上。

    四个人。全是官靴,底部有铁钉,是驻军的制式靴子。负重不大,走得不快,不像搬东西,像是去送东西。

    几个人是一起走的还是分开走的?赵云策问。

    两个人一起,另外两个隔了一炷香才进去。出来的时候也是分批的,前后差了大半个时辰。

    赵云策点头。分批进出,不想让人注意到人数。有点章法。

    还有。赵四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截绳子,手指头粗,麻编的,上面还沾着矿道里的湿泥。

    在新墙下面捡到的。这种绳子不是老百姓家里用的那种——编法不一样,是军中打结的方式。属下以前在驻军打包甲的时候就用这种编法。

    军中的打包绳。

    送什么东西?赵云策问。

    不知道。但属下顺着脚印往里走了大约半里,到了矿道中间那段塌方的地方。塌方已经被清理了,新石头垒的墙,还没干透。

    新垒的墙?李云天皱眉,谁垒的?

    属下不知道。但垒墙用的不是普通的石头,是耐火砖。

    赵云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耐火砖。

    赵四说,属下以前在驻军的时候见过,军械库里有一种专门用来砌炼铁炉的砖,跟这个一模一样。

    李云天和赵云策对视了一眼。

    军械库的耐火砖。用来垒矿道里的一堵新墙。

    矿道塌方段后面是什么?如果赵云策之前查的路线没错,塌方段再往里走半里,就是通往废弃码头的出口。

    有人在矿道里砌了一堵墙,用的是军械库的材料。

    赵四,你翻过那堵墙了吗?

    没有。属下觉得不该打草惊蛇,就退回来了。

    做得对。李云天说,那堵墙不是挡人的,是挡眼线的。有人在矿道深处搞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有什么。

    炼铁?赵云策说,耐火砖耐高温,砌墙围出来的空间,可以用来炼铁。但矿道里通风不好,烟怎么排?

    烟不是问题。赵四说,属下注意到矿道顶上有人工凿过的通气孔,手指头粗细。不是老矿道留下的,是新凿的。

    新凿的通气孔。专门给封闭空间排烟用的。

    这地方有人在炼东西。而且是偷偷炼的。

    驻军的事呢?李云天问赵四,矿道入口离驻军大营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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