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落凤坡大营。

    第一天打完,陇西军阵亡三百,伤九百。西凉前队五千骑,杨无敌带回来一千六百人。

    李云天坐在沙盘前,地图上插着红黑两色小旗。红的是西凉军,黑的是陇西军。

    王德发蹲在沙盘另一头,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睛盯着红黑小旗。他数了一遍黑旗,又数一遍红旗,结巴着憋出一句:王、王爷,黑旗比红旗多……好多。

    赵云策端着一碗粟米饭进来,搁在沙盘边上。

    王爷,吃饭。

    放那儿。李云天没抬头,手指在沙盘上量距离。从落凤坡谷口到西凉大营,十八里。十八里,骑兵跑半个时辰。

    杨无敌今天没死。李云天说,一千六百人退出去了,他自己挡在铁车前面。这个人,不简单。

    是条汉子。赵云策接话,但汉子挡不住火炮。

    不是挡不挡得住的问题。李云天终于抬头,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是他今天看了我们的火炮位置。他退出去的时候,侧沟那一带的火炮他没有拆,不是不想拆,是他退得太快,来不及。但他看到了火炮架在哪里。

    赵云策想了一下:明天他会先打火炮?

    他会先打谷口的两翼。李云天用筷子指着沙盘上的谷口位置,今天他派兵上去查看,被我们撤走了。但他已经知道两翼有火炮架位。明天他不会再进谷,他会用投石机从谷外往两翼打。

    投石机打得到吗?谷口到两翼山壁,山高三十丈,

    够得到。李云天说,西凉的投石机能打两百步,两翼山壁离谷外一百八十步。差二十步,可石头飞过谷口是往下坠的,砸得到山壁。

    赵云策没接话。他刚才没算这个。

    通知两翼,今晚把火炮架位移三十丈,往谷深处退。李云天说,投石机打得到谷口两翼,打不到谷深处。

    赵云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李云天说,杨无敌今天退的时候,走的是侧沟。那条侧沟能容多少人并行?

    最多二十人。

    二十人并行,一千六百人退完要多久?

    一顿饭时间。

    李云天说,但杨无敌一个人挡了铁车至少两顿饭的时间。他不是在挡铁车,是在等那一千六百人全部退完。算清楚了时间,他才倒的。

    赵云策看着李云天,没说话。

    李云天把筷子搁下,手指在沙盘上把那截侧沟的位置又量了一遍。量完,他抬眼,眼神定得像钉进木头里。

    王德发在沙盘另一头屏住呼吸。他不懂什么叫,只看见王爷量完那一下,眉头松了半分,像绳子解了个结。

    这个人比我们想的更能算。李云天说,明天不能再给他算的时间。

    杨无敌坐在帐里,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了。军医缠了三层麻布,血还是渗出来。

    西凉王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站起来,不是不敬,是站不起来。左腿被碎石溅了一片血口,走路一瘸一拐。

    西凉王说。

    杨无敌没动:末将站不起来,就在跪坐吧。

    他跪坐在地上,上半身挺直。

    西凉王看着他,看了三息。

    今天那一千六百人,是你换回来的。

    是末将的判断错了,不该进谷。杨无敌说,但末将不退,那一千六百人也退不出去。退了,换回来。不退,一千六百人和末将一起死在谷里。

    西凉王点头。

    但明天不能这么打了。杨无敌说,李云天的火炮架在谷内两翼,进谷就是送死。但谷外呢?

    投石机。西凉王说。

    杨无敌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别小看我。西凉王说,你在谷里挨了炮,我在谷外看了半天。他的火炮架在两翼山壁上,从谷外能看到,木头架子,黑漆的炮管。投石机从谷外往里打,砸掉他的炮架,他就少一门炮。

    大王也想到了。杨无敌说。

    想到了。西凉王坐下来,但还不够。砸掉炮架只能让他火力减弱,不能让他没有火力。要赢,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西凉王说,十万兵,第一天折了三千多。还剩九万六千。九万六千人,哪怕用人堆,也能堆到他的炮架底下。

    杨无敌没说话。

    你不愿意?

    末将不是不愿意。杨无敌说,末将是在算,九万六千人,用火炮打,一轮炸两千,十轮两万。九万六千减两万,还有七万六千。七万六千人对八千陇西兵,近身之后,他火炮没用。

    没错。西凉王说,但前提是,能近身。

    杨无敌说,不是从谷口进,是从侧沟进。侧沟能容二十人并行,九万六千人大概需要两天两夜才能全部通过。但他的注意力在谷口,在等我们从谷口进。侧沟那边,他只有一组哨骑。

    西凉王往前探了探身。

    但侧沟出口,杨无敌继续说,末将今天退的时候看了,出口那边有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他的铁车能展开。侧沟里我们的骑兵展不开,出了侧沟立刻面对铁车。

    那就先派死士出沟,把铁车引开。

    死士要多少?

    两千。西凉王说,两千人换铁车引开,主力从侧沟出来之后从侧翼包抄。

    杨无敌低头算了一下:两千死士,九万四千主力,侧沟两天两夜通过,时间够。

    准了。杨无敌说。

    落凤坡大营,深夜

    李云天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的西凉营火。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

    王德发抱着件厚褂子跟在李云天身后半步,没敢往前递,只把褂子拢在怀里。他望着那片营火,小声说:王爷,那边火比咱这头旺。

    旺的是火,不是人。李云天没回头。

    郭玉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军报。

    王爷,西凉营里在调投石机,十四架,往谷口方向移。

    果然。李云天说,但他不知道我们的炮架已经往谷深处退了三十丈。投石机打谷口两翼,打空了。

    那我们?

    让铁车今晚绕到侧沟出口。李云天说,杨无敌今天从侧沟退的,他明天很可能从侧沟进攻。侧沟出口开阔地,铁车在那儿等他。

    郭玉郎点头,转身去安排。

    走了两步,他回头:王爷,您怎么知道他会从侧沟进攻?

    因为他今天退的时候看了一眼侧沟的出口方向。李云天说,那时候他左腿已经站不住了,但他还是扭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不是我退了我记住了这个地方

    郭玉郎走了。

    李云天一个人站在营门口,看着西凉营火。

    大战第一天,双方都在算。

    他盯着侧沟出口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他把侧沟也记住了。他说,明早,侧沟那边该先响。

    王德发在身后把厚褂子裹紧了。他听不懂里头的算计,只觉得风里一股铁锈味,像血。他没敢问,把明早会不会死人咽回肚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火把照出来的,拉得很长。也照着王德发缩成一团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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