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晖堂。
东次间门窗紧闭,双层素色帷幔层层垂落,严严实实隔绝室外凉风与天光。
内室床榻之上,李妙珍静静卧躺,双目轻阖。
按照本朝坐月子的习俗,她身着软绸寝衣,面料是特制的轻柔熟绸,内里细细絮了一层薄软丝绵,暖而不燥、贴身透气。
衣领袖口皆做了密折收口,严严实实护住颈腕,杜绝一丝风寒侵入。
此时她的面色虽带着产后未褪的苍白,精神却已清醒大半。
此番生产来得猝不及防,可她素来谨遵医嘱,日常勤于散步、饮食作息皆有节制,底子养得扎实,故而生产虽耗损巨大,却也算有惊无险,未曾伤及根本。
细细想来,那日定是有人刻意暗中作祟,故意出言刺激。
只是这些都顾不上深究,她此时唯一担心的就是鹤轩。
正心绪沉沉之际,一道沉稳利落的身影轻步走入内室。
暗十七褪去了往日老嬷嬷的伪装,赫然是一位眉目清冷的清秀女子。
她垂首敛眉,身姿恭谨,立在榻前低声回话。
“奶奶,奴婢奉大人之命,特意回来传话。”
李妙珍闻声立刻回神,带着难掩的急切:“可是我弟弟那边有消息了?”
“大人亲口许诺,三日之内,李鹤轩公子必能洗脱所有嫌疑,清清白白走出大理寺,安然归家。”
短短一句话,如同甘霖落心。
李妙珍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积压的阴郁尽数散去,只剩一片踏实。
她信沈承瑾。
他既亲口许诺,便绝不会食言。悬在她心头最沉重的一块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说话间,岑嬷嬷脚步轻柔,抱着襁褓中的女婴缓步走入内室,晚穗亦紧随其后。
襁褓裹得松软妥帖,小小的一团安稳窝在锦缎之中。
初生的小丫头双眼紧紧闭着,纤长柔软的眼睫浅浅覆在眼睑上。
小巧的脸蛋红彤彤、肉嘟嘟的,时不时轻轻咂吧两下粉嫩小嘴,模样乖巧软糯,可爱得人心头发软。
李妙珍脸上瞬间漾开浅浅温柔,眼底满是初为人母的缱绻:“快让我看看!”
她抬手小心翼翼接过襁褓,垂首细细端详半晌,却有些茫然。
“这小脸皱巴巴的,眼睛也未睁开,一时竟看不出模样,不知是像大爷多些,还是像我多些。”
晚穗凑上前来,看得满心欢喜:“奴婢仔细瞧着,小姑娘眉眼气韵最是像奶奶,日后长开了,定然也是个倾城绝色的美人。”
李妙珍闻言哭笑不得,“你倒是看的长远。”
眼下小丫头眼睛都没睁开,眉毛也淡的几乎没有,哪里看得出半分绝色影子。
岑嬷嬷上前细心拢了拢襁褓边角:“大奶奶别急,刚降生的娃娃皆是这般红彤彤的模样,过几日说不定还会微微泛黄,都是胎气未散的寻常缘故,半点不碍事。”
李妙珍微微讶异:“怎地孩子生下来,还会变颜色?”
“都是世间常理。”岑嬷嬷笑眯眯安抚,“待往后天气晴好,在廊下避风晒晒太阳,慢慢就会长得白净通透。咱们小娘子底子极好,日后定然是个俊俏灵动的模样。”
说着,她将熟睡的女婴挪至李妙珍身侧的精致小摇篮中。
婴孩安然酣眠,静谧软糯的模样,看的所有人都心头软软的。
这时,知夏端着一碗刚温好的汤药,轻手轻脚掀帘入内。
“奶奶,该服药了。”
李妙珍望着漆黑药汁,眉宇间浮出几分迟疑。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岑嬷嬷:“真的不能自己哺乳吗?”
本朝世家贵妇生产,素来产后即刻服用回奶汤药。
一来产后气血大亏,哺乳最是耗损本源,有碍身子复原;
二来高门府邸皆有专职奶娘哺育子嗣,主母只需静心静养,从无亲身操劳受累的道理。
可她的女儿毕竟早产数日,先天底气稍弱。
她素来听闻生母乳汁最贴合本源,最能滋养稚子不足的身子,心底便执意想亲自哺育,尽一份为人母的心意。
然而话音落下,岑嬷嬷态度却格外坚决,半点没有松动的余地。
“老身知晓您心疼小小姐,只是哺乳一事,于您现下身子损耗太大。”
“此番生产您虽是有惊无险,但到底是骤然早产,气血紊乱、肌理受损,只是眼下未曾显现罢了。”
“再者,哺乳最是磨人熬身,且过程苦楚难忍。您若强行亲自哺育,日后极易落下体虚乏力的陈年病根,得不偿失。”
“几位奶娘皆是层层筛选过的良家妇人,身子康健,乳汁充足,足够好好哺育小小姐,半点不会委屈孩子。”
“您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乖乖服药回奶、安心静养。孩子自有专人悉心照料,无需您费半分心神。”
岑嬷嬷心底暗自感慨万千。
四爷可真是料事如神。
唯恐大奶奶年少逞强、为了孩子硬熬身子,早早便提前吩咐下去,严禁任何人纵容奶奶亲自哺乳,执意要让她坐满四十五天安稳月子,彻底养透底子。
这般细致周全、事事上心,可见是真的将大奶奶放在了心尖上。
李妙珍听着这番细致恳切的劝慰,心中微动。
她低头望向摇篮中熟睡的女儿,终是轻轻颔首。
“我知晓了。”
说罢,她抬手接过知夏递来的药碗,仰头缓缓饮尽。
——
一晃两日已过。
第三日一早,李妙珍便神思不定,一直盼着暗十七回来。
正午时分,暗十七终于回来,她忙不迭地追问,“十七,我弟弟的事,今日可有结果?”
暗桩十七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大奶奶安心,李公子已然平安无碍。这是公子亲手书写的家书,您一看便知。”
李妙珍连忙接过书信,迫不及待地展开细读。
确实是弟弟的笔迹。
信中直言不讳,李鹤轩坦然告知狱中遭遇。
他入狱之后,被狱卒私刑责打两板,所幸未曾伤及根本。
万幸大理寺卿为官清正,察觉狱中公然滥用私刑,当即严惩了动手作恶的狱卒。
案情审理极为顺利,刻意嫁祸的一干人等当日便被尽数抓捕归案。
几番严审之下,众人悉数招供认罪,所有阴谋诡计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苍天有眼,沉冤得雪。
他已然彻底洗清所有嫌疑,恢复童生身份,唯独可惜耽误了今岁的院试,只能待来年春日再入场赴考。
信末,李鹤轩细细宽慰姐姐,暗示有同乡兄长照拂,让她千万不必牵挂。
待她出了月子,他便亲自登门入府,探望姐姐与新生的小外甥女。
一纸家书,寥寥数语,却抵过万千安抚。
连日高悬的心弦彻底松弛,她眼底微微湿润。
一切都好了。
弟弟清白平安,孩子康健安稳,她也侥幸从鬼门关捡回一命。
若是没有沈承瑾暗中筹谋,她这一家人,今日定然早已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暗桩十七见她眼底泛红,连忙劝慰:“奶奶慎思伤身。月子最忌悲戚落泪,如今风波尽散,您只需静心调养,安享平和光景便是。”
李妙珍闻言,连忙闭上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拭去眼角泪痕,深深吸气稳住心神。
她知道,十七说得没错。
她不能再哭,不能再伤神,她要好好活着,养好身子,护好女儿。
待她心绪全然平复,十七才回禀后续处置。
“吏部周侍郎,多年来徇私枉法,证据确凿,已然被革去所有官职,全家抄没,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大理寺中那名被周家收买的主事官,已被革职,谁知刚出大理寺,竟然在大街上被疯马踩死了。”
沈承瑾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斩草除根、连根拔起。
李妙珍抬手覆在摇篮边缘轻轻摇晃,望着那张安然熟睡的小脸,眉眼温润。
“甚好。”
东次间门窗紧闭,双层素色帷幔层层垂落,严严实实隔绝室外凉风与天光。
内室床榻之上,李妙珍静静卧躺,双目轻阖。
按照本朝坐月子的习俗,她身着软绸寝衣,面料是特制的轻柔熟绸,内里细细絮了一层薄软丝绵,暖而不燥、贴身透气。
衣领袖口皆做了密折收口,严严实实护住颈腕,杜绝一丝风寒侵入。
此时她的面色虽带着产后未褪的苍白,精神却已清醒大半。
此番生产来得猝不及防,可她素来谨遵医嘱,日常勤于散步、饮食作息皆有节制,底子养得扎实,故而生产虽耗损巨大,却也算有惊无险,未曾伤及根本。
细细想来,那日定是有人刻意暗中作祟,故意出言刺激。
只是这些都顾不上深究,她此时唯一担心的就是鹤轩。
正心绪沉沉之际,一道沉稳利落的身影轻步走入内室。
暗十七褪去了往日老嬷嬷的伪装,赫然是一位眉目清冷的清秀女子。
她垂首敛眉,身姿恭谨,立在榻前低声回话。
“奶奶,奴婢奉大人之命,特意回来传话。”
李妙珍闻声立刻回神,带着难掩的急切:“可是我弟弟那边有消息了?”
“大人亲口许诺,三日之内,李鹤轩公子必能洗脱所有嫌疑,清清白白走出大理寺,安然归家。”
短短一句话,如同甘霖落心。
李妙珍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积压的阴郁尽数散去,只剩一片踏实。
她信沈承瑾。
他既亲口许诺,便绝不会食言。悬在她心头最沉重的一块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说话间,岑嬷嬷脚步轻柔,抱着襁褓中的女婴缓步走入内室,晚穗亦紧随其后。
襁褓裹得松软妥帖,小小的一团安稳窝在锦缎之中。
初生的小丫头双眼紧紧闭着,纤长柔软的眼睫浅浅覆在眼睑上。
小巧的脸蛋红彤彤、肉嘟嘟的,时不时轻轻咂吧两下粉嫩小嘴,模样乖巧软糯,可爱得人心头发软。
李妙珍脸上瞬间漾开浅浅温柔,眼底满是初为人母的缱绻:“快让我看看!”
她抬手小心翼翼接过襁褓,垂首细细端详半晌,却有些茫然。
“这小脸皱巴巴的,眼睛也未睁开,一时竟看不出模样,不知是像大爷多些,还是像我多些。”
晚穗凑上前来,看得满心欢喜:“奴婢仔细瞧着,小姑娘眉眼气韵最是像奶奶,日后长开了,定然也是个倾城绝色的美人。”
李妙珍闻言哭笑不得,“你倒是看的长远。”
眼下小丫头眼睛都没睁开,眉毛也淡的几乎没有,哪里看得出半分绝色影子。
岑嬷嬷上前细心拢了拢襁褓边角:“大奶奶别急,刚降生的娃娃皆是这般红彤彤的模样,过几日说不定还会微微泛黄,都是胎气未散的寻常缘故,半点不碍事。”
李妙珍微微讶异:“怎地孩子生下来,还会变颜色?”
“都是世间常理。”岑嬷嬷笑眯眯安抚,“待往后天气晴好,在廊下避风晒晒太阳,慢慢就会长得白净通透。咱们小娘子底子极好,日后定然是个俊俏灵动的模样。”
说着,她将熟睡的女婴挪至李妙珍身侧的精致小摇篮中。
婴孩安然酣眠,静谧软糯的模样,看的所有人都心头软软的。
这时,知夏端着一碗刚温好的汤药,轻手轻脚掀帘入内。
“奶奶,该服药了。”
李妙珍望着漆黑药汁,眉宇间浮出几分迟疑。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岑嬷嬷:“真的不能自己哺乳吗?”
本朝世家贵妇生产,素来产后即刻服用回奶汤药。
一来产后气血大亏,哺乳最是耗损本源,有碍身子复原;
二来高门府邸皆有专职奶娘哺育子嗣,主母只需静心静养,从无亲身操劳受累的道理。
可她的女儿毕竟早产数日,先天底气稍弱。
她素来听闻生母乳汁最贴合本源,最能滋养稚子不足的身子,心底便执意想亲自哺育,尽一份为人母的心意。
然而话音落下,岑嬷嬷态度却格外坚决,半点没有松动的余地。
“老身知晓您心疼小小姐,只是哺乳一事,于您现下身子损耗太大。”
“此番生产您虽是有惊无险,但到底是骤然早产,气血紊乱、肌理受损,只是眼下未曾显现罢了。”
“再者,哺乳最是磨人熬身,且过程苦楚难忍。您若强行亲自哺育,日后极易落下体虚乏力的陈年病根,得不偿失。”
“几位奶娘皆是层层筛选过的良家妇人,身子康健,乳汁充足,足够好好哺育小小姐,半点不会委屈孩子。”
“您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乖乖服药回奶、安心静养。孩子自有专人悉心照料,无需您费半分心神。”
岑嬷嬷心底暗自感慨万千。
四爷可真是料事如神。
唯恐大奶奶年少逞强、为了孩子硬熬身子,早早便提前吩咐下去,严禁任何人纵容奶奶亲自哺乳,执意要让她坐满四十五天安稳月子,彻底养透底子。
这般细致周全、事事上心,可见是真的将大奶奶放在了心尖上。
李妙珍听着这番细致恳切的劝慰,心中微动。
她低头望向摇篮中熟睡的女儿,终是轻轻颔首。
“我知晓了。”
说罢,她抬手接过知夏递来的药碗,仰头缓缓饮尽。
——
一晃两日已过。
第三日一早,李妙珍便神思不定,一直盼着暗十七回来。
正午时分,暗十七终于回来,她忙不迭地追问,“十七,我弟弟的事,今日可有结果?”
暗桩十七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大奶奶安心,李公子已然平安无碍。这是公子亲手书写的家书,您一看便知。”
李妙珍连忙接过书信,迫不及待地展开细读。
确实是弟弟的笔迹。
信中直言不讳,李鹤轩坦然告知狱中遭遇。
他入狱之后,被狱卒私刑责打两板,所幸未曾伤及根本。
万幸大理寺卿为官清正,察觉狱中公然滥用私刑,当即严惩了动手作恶的狱卒。
案情审理极为顺利,刻意嫁祸的一干人等当日便被尽数抓捕归案。
几番严审之下,众人悉数招供认罪,所有阴谋诡计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苍天有眼,沉冤得雪。
他已然彻底洗清所有嫌疑,恢复童生身份,唯独可惜耽误了今岁的院试,只能待来年春日再入场赴考。
信末,李鹤轩细细宽慰姐姐,暗示有同乡兄长照拂,让她千万不必牵挂。
待她出了月子,他便亲自登门入府,探望姐姐与新生的小外甥女。
一纸家书,寥寥数语,却抵过万千安抚。
连日高悬的心弦彻底松弛,她眼底微微湿润。
一切都好了。
弟弟清白平安,孩子康健安稳,她也侥幸从鬼门关捡回一命。
若是没有沈承瑾暗中筹谋,她这一家人,今日定然早已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暗桩十七见她眼底泛红,连忙劝慰:“奶奶慎思伤身。月子最忌悲戚落泪,如今风波尽散,您只需静心调养,安享平和光景便是。”
李妙珍闻言,连忙闭上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拭去眼角泪痕,深深吸气稳住心神。
她知道,十七说得没错。
她不能再哭,不能再伤神,她要好好活着,养好身子,护好女儿。
待她心绪全然平复,十七才回禀后续处置。
“吏部周侍郎,多年来徇私枉法,证据确凿,已然被革去所有官职,全家抄没,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大理寺中那名被周家收买的主事官,已被革职,谁知刚出大理寺,竟然在大街上被疯马踩死了。”
沈承瑾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斩草除根、连根拔起。
李妙珍抬手覆在摇篮边缘轻轻摇晃,望着那张安然熟睡的小脸,眉眼温润。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