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的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像在轻轻叩门,叫她渐渐醒了来。

    她翻了个身,正对上裴忱的目光。

    裴忱已醒了不知多久,正半倚在床头望着她,发丝散在肩头,面上还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

    “醒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昨夜未散尽的余温,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衾,“还早,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摇了摇头,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肩头,也不说话,只拿一双刚睡醒还有些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

    裴忱便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吻,又唤了她一声“妹妹”。

    沈小娘子时常被他喊妹妹,如今也很爱听妹妹,只是比起这个,她有更喜欢的了。

    “二哥,换一个。”沈小娘子拉着他的衣袖晃晃。

    裴忱便唤她:“稚奴。”

    沈稚音眼底泛起纯然的欢喜,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却还是极轻极脆地应了一声,又叫他:“夫君。”

    裴忱望着她,唇角便弯了起来。

    他俯下身去亲她,沈稚音便乖乖地仰起脸来接,亲得又轻又软。

    “二哥。”她小声唤他。

    “嗯。”

    “再唤一次。”

    “稚奴。”

    沈稚音便抿唇笑了,眼儿弯成月牙,悄悄自己凑上去,亲了亲裴忱的下颌。

    这样黏糊了好一阵子,裴忱才坐起身来,替她将散开的衣襟理好,又倒了盏温水来喂她喝了几口。

    沈稚音就着他的手喝完了水,忽然发觉他今日的衣袍已换好了,不是昨夜那身寝衣,而是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玄色常服,只是外头没罩氅衣,宽肩窄腰,瞧着利落而冷峻。

    她有些不安地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乎乎的:“二哥你今日还有事要忙么?”

    裴忱嗯了一声,说沈真人那边还有几卷经文要与他一同校订。

    沈稚音面上神色便一松,直起身来,说那她也去,她可以在旁边看。

    裴忱却说藏经阁里陈腐味重,她若待久了恐怕头疼。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只是拨弄着腰间的穗子。

    裴忱若有所觉。

    他顿了顿,忽然望着她道:“稚奴,有一桩事,为夫要与你说。”

    沈稚音闻言抬起眼来。

    她望了他一会儿,眼睫扑簌簌地颤,忽而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唇,才轻声说:“二哥等一会儿再讲。我先说。”

    裴忱看着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沈稚音便收回手下了榻,赤着脚走到衣箱边,蹲下身去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最底层取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披帛来。

    那是一条极素净的披帛,月白底子上绣着几朵极淡的忍冬花,针脚细密而温雅,与她从前常披在身上的那些都不大一样。

    她捧着那条披帛,走到剑架旁,将昔日她亲手擦过的那柄佩剑捧了下来,极认真地将披帛一圈一圈地缠在剑鞘上。

    裴忱望着她的动作,目光落在那条披帛上,许久没有移开。

    他自然认得这条披帛——那是姑母留给小妻子的遗物,是她阿娘亲手做给她的。小妻子对阿娘留下的遗物一向郑而重之,一直收在衣箱里,平日里连戴都舍不得戴,只是时常拿来摩挲。

    如今小妻子将它取了来,缠在他的剑上,一如彼时尚未成婚时,她为他的剑系披帛,祝他战无不胜。

    “好了。”沈稚音缠好了披帛,将剑捧起来,仰起脸望着他,星儿似的眸子里带着一点儿水色:“我既把阿娘留下的披帛都舍给二哥了,二哥可不能把它弄丢,要好好带回来。”

    她知道了。

    裴忱伸手接过那柄剑,指腹极轻极慢地抚过那条还带着她体温的披帛。那朵忍冬花正开在剑鞘中央,素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要从那细密的绣线中浮出来。他抬眼看她,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妹妹怎么知道为夫要走。”

    沈稚音别开脸,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雾便涌了进来。

    她望着外头那片被露水打湿的竹林,声音轻轻的:“昨日谢大人的长随来过,我认得的,谢大人无事不会来寻二哥。再者……二哥昨夜也与往常不同,我就想,二哥大约要走了。”

    沈小娘子的声音还是那样软,可一字一句都清楚极了,显然是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才说出来的。

    她垂下眼睫,又道:“我见二哥不曾让阿秦给我收拾东西,也不曾说带我去别处,便猜到二哥大约要我留在观里。二哥不必担心我,我在观里有堂叔照看,平素也不大出门,观里的素斋虽不大好吃,可我也不是只吃那些——你留了那样多零嘴给我,够我吃上许久了。”

    沈稚音说这话时,晨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投在裴忱脚边。她努力弯起唇角,笑得与素日里一样乖巧,只是眼尾已有些泛红了。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臂环住裴忱的腰,把自己埋进他怀里,仿佛缩在巢中的雏鸟:“二哥,你要走便快些走,不要挂念我。你好些时日没做裴都督了,外头一定有许多事等你去做。我就在这白龙观里,哪儿也不去。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等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有些发颤,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她说这些话,也不知在心里想了多久。

    一句接一句的,话赶话,仿佛生怕自己说慢一点儿,话便成了哽咽。

    沈稚音从裴忱怀里退开一点,仰起脸来,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便转身跑了:“我不去送二哥了。”

    她跑到了门边,略停了一瞬,还是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风与晨雾将她的话轻轻送过来:“二哥要早些回来。等二哥回来,我告诉二哥一个小秘密。”

    说罢,她便急急跑走了。

    沈小娘子不知道去哪,只是怕留在寝房,见了裴忱要伤心,于是一个人跑到了书房去。

    只是书房之中亦处处是他们二人留下的痕迹,一同做的画,蜷在书房窗下睡觉的橘子,还有他的衣裳她的手帕——沈稚音这才惊觉,他们虽来白龙观不久,自己却早已习惯了同他在一处。

    仿佛无论邺城、裴府,亦或是都督府,其实并非她的家。

    心安处,心归处,才是她的家。

    只是沈稚音明白,自己娇弱无力,若是强跟着他,恐怕成了他的拖累。

    她这样一遍遍地想,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越掉越凶。

    沈稚音不敢叫裴忱听见了自己在哭,便一个人缩在书房的角落里,看着熟睡的橘子,想着自己抱着猫儿问二哥讨要名字的时候,泪水便顺着鼻梁滚下来,掉进橘子暖融融的毛里。

    小猫儿不知人间分离疾苦,睡得香香的。

    听到外头似有马蹄声,知道他恐怕要动身了,沈稚音便更是掉泪,将头埋在膝上,眨眼间便哭湿了襦裙。

    也不知哭了多久,沈稚音身后忽然一暖。

    有人从后头将她整个拥住了。

    她嗅到裴忱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柏香,泪意更浓,却还是强撑着不回头。

    “稚奴。”他唤她。

    “二哥……”她抽抽搭搭,“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走了,谁给妹妹递帕子。”他说着,当真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来,极轻极慢地擦她脸上的泪。沈稚音被他这样一逗,更觉得委屈,转过身去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整张脸都花了。

    裴忱也不催她,只是揽着她,一下一下地抚她的后背。

    “旁人家的夫人送夫君出门,都是一路相送。我的小夫人倒好,让夫君不要挂念,自己躲在房里哭。”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妹妹这身衣裳再哭下去,可就像个小寡妇了。”

    沈稚音今日穿得素裳,还真有些披麻戴孝的意思。

    她这个小小人儿最听不得这些,泪还在往下掉,眼睛却已瞪圆了,伸手去捂他的嘴,凶巴巴地:“不许说。”

    裴忱便去亲她的手心。

    沈小娘子怕痒,又把手缩回去,他便顺势在她眉心落了一记吻。

    如此这样闹着,沈稚音才渐渐地不哭了。

    裴忱有意逗她,便说:“为夫此去,妹妹可要好好将养身子,若是发了病,可没人为妹妹纾解。”

    沈稚音的声音尚且软软的,带着点儿哭过的鼻音,一味地“哼”,就要犟嘴:“谁会发病,许久不曾发病了,才不会。”

    “妹妹乖。”裴忱又亲亲她,问她当真不送送他么,那双冷浸浸的眼儿望着她。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怀里闷了半晌,终于还是小声应了:“送一点点。”

    她到底还是去送了。

    山门之外,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下,两旁松柏苍翠。裴忱牵着她的手走了许多级,一直走到山下的小径,无论裴忱怎么哄也不肯回去。

    沈稚音不怕脚疼,只是想送一送,再送一送。

    时至今日,方知书中所写十里长亭依依惜别并非矫枉,如今换了她自己,犹觉十里不足。

    谢昀的人已在前头等着,裴忱的手下也远远候着。

    沈稚音终于还是松开他的手,仰起脸来,努力让脸上挂出点笑意:“二哥去罢。”

    裴忱望着她,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妹妹要告诉为夫的小秘密是什么?”

    沈稚音不肯现在告诉他。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好,只是方才分别伤情,冲动开了口。

    所以她推推他:“待二哥回来,再告诉二哥。快去吧,去得早便能回得早。”

    裴忱便不再多言。

    他将转身要走,却又回了头,将自己腰间的那柄小扇、昔日她做过扇套的那柄交到她的掌心,叮嘱了再叮嘱,才翻身上马去了。

    沈稚音站在青石阶上,望着那匹快马与几骑随从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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