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拖二哥的后腿。

    二哥待她很好,她也要待二哥好。

    是以沈小娘子说:“休想害我的夫君,我要回家了。”

    说罢,那细声细气的尾音恐怕还在风里,便已纵身一跃,朝那万丈水声里坠了下去。

    耳边风声猎猎,那几人惊怒交加的喊声被瀑布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水。

    一如坠船落江那夜。

    铺天盖地的、冰凉的、汹涌的水。

    沈稚音在坠落的某一刻,忽然想起二哥书房里那盏灯。

    暖黄暖黄的,照着满壁书墙。

    她还想再望一望,可已经来不及了。

    “稚奴。”好像有谁在叫她。又仿佛只是瀑布的水声在骗她。

    无妨。

    至少这一回,她不再是阿父、祖母口中无能为力的胆小鬼了。

    不是想到要被退婚、要回沈家,便吓得从船舷上掉下去的胆小鬼。

    她不害怕了。

    沈小娘子在风里水汽里急速坠落,衣裳舞,甚而好心情地蜷起了身。

    风托着她小小的身体,倒也近乎一个怀抱。

    她拍拍自己的身子,像阿娘、像裴忱哄睡时拍拍自己时那样,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二哥,那个秘密,恐怕不能告诉你了。

    不过无妨,秘密藏在白龙观的满室衣裳,藏在都督府的一草一木之中。

    它们,皆会告诉二哥的。

    二哥,妹妹乖乖。

    第63章

    沈稚音的心,只牵挂着裴忱。

    裴忱走的那日,山路湿滑,雾从林间漫出来,将他的身形一点点吞没。

    他纵马走了一段,确信山门前的人已看不清他的动作时,才回头望了一眼。于是看见她牵着裙子随着他的方向跑了几步,跳起来与他挥手的模样。

    裴忱最后望了一眼,便扯起缰绳,奔去远处了。

    行了半日,裴忱在山脚与谢昀碰了面。

    谢昀一身灰白直裰,仿佛刚从中元节的纸钱堆里爬出来的,马尾松松挽着,见了他便笑,一双狐狸眼在晨雾里弯成两条缝:“裴兄,可是不舍妻子?”

    裴忱没有接他这混账话头,只是问一切可安排好了。

    谢昀收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竹牌递给他。

    两路人马在山脚便分道扬镳——谢昀北上邺城,裴忱则往北境边疆去。一人杀人,一人杀敌。分工倒是清楚。

    裴忱伪装成商旅,沿着驰道一路北行。

    北境的冬日来得早,越往北风越硬,像无数把细刀贴着面皮刮过去。他坐在颠簸的简陋马车中,手中握着那枚竹牌,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上头刻着的字。

    谢昀此人看着不正经,办事却比谁都周密。

    竹牌中空,藏着一卷极薄的帛书,上头是邺城以北所有通敌豪强的名单。密密匝匝,写满了整整三指宽、两尺长。

    裴忱看了两遍,然后放进炭盆里烧了。

    火光在他眼底明灭一瞬。

    等到了北境,这些东西便不再只是帛书上的名字,而是一颗一颗要从这片土地上剜掉的钉子。

    北境的局势,实则比先前众人预判的更凶险。

    对家已全然疯了。

    建康城里太女殿下与那只手斗得你死我活,那只手大约是觉得再拖下去要一败涂地,索性掀了棋盘——自裴氏收复北境后,赋税一直不供中央,既如此便舍了北境;裴氏碍眼,正巧裴大都督已死,便借戎狄之手除了裴氏。

    一箭双雕,若非是对家,裴忱几乎要赞一声好算计。

    谢昀的信送至营中时,裴忱刚率军打退了第一波南下的戎狄。

    尸横遍野,血流到山脚,又结成了冰,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踏在一地的碎瓷片上。

    他站在雪地里,拆开谢昀的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崔氏反。

    裴忱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淡声吩咐传令兵,命各营重新布防。

    戎狄一波接一波地来,像是雪原上的狼群,被血腥味引着,怎么也杀不完。北境那些世世代代吃裴家军粮的豪强,如今全站到了对家那边去。不给粮,不给马,在背后放冷箭,从贼去博从龙之功。裴忱白天对敌,晚上整顿内防,分出一半兵力将那几家豪强逐一拔除。

    他不屠城,只杀人。

    但世上多得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直到他的剑架到脖子上,才想起来哭他裴大都督曾经的好。

    裴忱没有搭理。

    他处理完那些豪强,转过头继续去杀戎狄。

    如此两头作战,断断续续打了好几个月。

    初时他还去信五台山安抚小妻子,后来战事吃紧,对家反扑亦厉害,他只怕牵连了少妻,便不再回信。

    仗打得越多,裴忱便越沉默。

    他本来话就不多,如今更是整日也听不到几个字。

    只有在夜里,回到营帐中解下那柄裹着素白披帛的剑时,才会将那披帛凑近了,在指腹上极轻地摩挲一下。

    小妻子依旧只会打软软的蝴蝶结,披帛缠在他的剑上,似她的面颊贴着。

    战事就这般打下去。

    待到谢昀来找裴忱会合的那日,北境已经大局初定。

    他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而来,浑身是血。

    那马四蹄也全是血。那一身文士风流的宽袍被血浸了一层又一层,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谢昀脸上却带着笑。还是那双弯弯的狐狸眼,只是眼底空得吓人。

    裴忱看他一眼,问他因何而笑。

    谢昀翻身下马,随手拍了拍衣袍,一手的血痂簌簌往下掉。

    他笑眯眯地说:“没怎么。只是畅快。”

    谢昀是文人,只是裴忱知道,文人为了至亲至爱杀人,手也不软。

    谢昀出身谢氏,本不必投诚太女殿下,不必来拼这政局风沙,便能一辈子在锦衣玉食之中过富贵日子。

    可他依旧来了邺城——无他,他有一位几乎是亲手养大的继妹,嫁予北境崔氏,不到一月,便香消玉殒。

    彼时崔氏势大,谢氏远在建康,鞭长莫及。且谢氏家主不愿为了一个继室带来的外姓女郎闹得势大,谢昀手中无权,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被按着头认下了这桩难事,不曾查明真相,连妹妹的尸身都不曾见到最后一面。

    此乃谢昀一生之痛。

    谢昀投诚太女,要权要势,爬也要爬到北境来,带他的妹妹回家。

    这一身的热血,恐怕是寻妹妹的路上染的。

    他身边的长随见了裴忱,如同见了主心骨一般跪在地上,声音发抖,说大人到了崔氏,审出了姑娘当年受辱之事,于是将迎娶姑娘的整个崔氏旁支都捉了起来,切作了臊子,又寻到了二姑娘的坟,亲自将姑娘的尸骨起出来,就……他说到此处,看了一眼谢昀那匹狮子骢。

    那马是他少时受天子赐,极神骏,通体雪白,如今背上却驮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坛子,用谢昀的外裳裹着,端端正正地搁在马鞍上。

    谢昀平日拿那件衣裳金贵的什么似的,如今便那样随便包了个小坛子。

    谢昀大约察觉到了裴忱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那坛子,笑着说:“见笑了。家中妹妹贪睡,我接她回家,总要给她垫软乎些。”他说着,当真伸手进去,将那外裳又拢了拢。

    裴忱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觉这战事太长,戎狄的兵一波接一波,杀之不尽。心中的阴郁已是积得极厚了,如今看见谢昀这模样,那阴郁便又压下来几分。

    谢昀有妹妹,为了妹妹,无所不用其极,有何不对。

    裴忱亦想到自己的妹妹——她小小的脸儿靠在他膝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说,二哥,早些回来。

    那画面仿佛就是昨日。

    又仿佛已过了半辈子。

    他许久不曾送信去,不知小妻子在白龙观可否伤心——妹妹年少,怎么离得了夫君?谢真人的小夫人与她相交一场,也走了好些日子了,她又孤身一人了,定会流泪的。

    裴忱不曾往回送信,但早就布在白龙观周遭的探子会定期送信来,上回说一切如常,下一回还要知晓小妻子是否一切安好,还要十日。

    “谢昀。”他开口,声音低而冷。

    谢昀一手还抱着自己的小坛子,一面抬起眼。

    “这里,你守。”裴忱将手中的马鞭往桌案上一扔,走到营帐最里间,从剑架上取下了那柄裹着披帛的剑。谢昀跟进去,看见他已开始往掌心缠布条,一条一条,缠得极紧,指节泛白。

    “我来守关,你做什么去?”谢昀问。

    裴忱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那素白的披帛还系在上头,被营帐里的炭火映得发黄。他淡声开口:“回家。”

    谢昀以为他要回邺城,禁不住挑眉:“我还以为那邺城里没有半个家人叫你想念呢——再者,这儿还没打完。戎狄还有一支主力游荡在外,你这一走……岂非儿戏?”

    “我的副将留给你,你守,只管下令。”

    “裴兄,你认真的?”谢昀一面觉得裴忱此人绝不可能说笑,一面又觉得,他也太离经叛道。

    裴忱取过剑鞘,将剑归入鞘中。

    剑入鞘时“锵”的一声脆响,叫谢昀不由得闭了嘴。

    “我点轻骑五千,出关绕路,袭戎狄王庭。”裴忱道,“十日。十日之内,我取大单于人头回来。这里的一切,你扛着,只需守关即可。”

    谢昀静静地望了他片刻。

    夜袭单于金帐,从无有人有这样的胆气与手段。

    但若是裴忱,这个与他别无二致的疯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