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麝芬芳,小娘子重归故地,穿着从未穿过的华服美衣,哪怕已经半月了,却还有些不习惯呢。

    有小丫头跑来,气喘吁吁道:“姑娘!前院来了个极好看的郎君!说是咱们太太家的!老太太叫阖府都去呢!”

    沈稚音放下书,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她穿过月洞门,跑过回廊,跑进前院。

    满院子都是人。

    二房三房的姑娘们挤在一处,正小声议论,说是叔母的娘家来人了。

    她们说,叔母的娘家强硬,叔母的父亲与侄子又收复了新的失地,又将叔母的嫡亲侄儿送来建康做官,叔母的娘家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沈稚音谁也没看。

    她只看见那个人。

    他立在前厅阶下,正与沈大郎君说话。

    少年身姿如松,穿一件玄色暗纹的圆领袍。

    换去了那些褴褛的衣衫,如今的他,是炙手可热的裴家二子。

    沈稚音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的呼吸都慢了半拍,直到那人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裴忱朝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妹妹的衣衫很好看。”

    沈稚音听见自己的心重重跳起来,下意识地回道:“哥哥的也是。”

    她张了张嘴,极轻极轻地、像怕惊跑了什么似的,说:“阿忱哥哥,你回来了。”

    裴忱“嗯”了一声。

    他朝她走来,人如玉山,眼似深潭,只道:“我是不是说过,很快。”

    沈稚音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又哭又笑,像只被扔进百花深处的小雀,分不清哪一朵是花,哪一朵是梦。

    她仰起脸,望着他,说:“原来阿忱哥哥,真的是哥哥啊。”

    裴忱笑了。

    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那动作熟稔而温柔。

    满院春风骤起。

    沈大郎君立在阶前,把这一切全看进眼里。

    他忽然有些明白,这局棋,从沈稚音把那枚九连环还回去的那一刻,就早定下了。

    那少年什么也不要。

    功名利禄,权谋争斗,他所想的那些没一件是他要的。

    他要的,只是是名正言顺地把他的女儿,从这深深的沈府里,一步一步,牵到光下去。

    他自愧弗如。

    *

    从回府起,沈稚音一直觉得自己像做了场极长极长的梦。

    西院还是那个西院,却已不是从前那个灰扑扑的、落满旧灰的荒凉去处了。阿娘搬回了从前的屋子,那个是阿父的人,也开始频繁地关怀她们,给她们送来好多好东西,斥重金请名医,甚至发帖去宫中请太医来为阿娘诊治。

    阿娘的病有好转,也时常能自己下地走几步。

    院中那几竿瘦竹被韩老使了法子,竟真的返了青。

    一切都如梦似的好。

    沈家还给她拨来好几个丫鬟,其中有一个叫阿秦,待沈稚音极好,宠溺十分。

    沈稚音起先极不习惯,有人要来替她更衣梳头,她都连连摆手。

    可有一日,裴忱来西院看她,见她头发又梳得歪了,便把她按在镜前,亲自替她梳。

    除却阿秦,其他几个使女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

    这位裴二公子,待人向来极冷,可偏生替她们姑娘梳起头来,连发尾都要多顺两下。

    沈稚音坐在那儿,从镜中看他。

    他微垂着眼,眼睫长长的,在眼下投出小片影子。

    她忽然说:“阿忱哥哥,你以后会不会天天来给我梳头。”

    裴忱道:“妹妹需要,便会。”

    她“喔”了一声。

    裴忱又说:“等你再大一点,兴许不用我梳了。”

    沈稚音奇怪,只问:“为什么。”

    裴忱不答。

    他想,她不必像前世那样长大,兴许也不会如前世那样喜欢他。

    无妨,无妨。

    她一切都好,那便很好了。

    二房三房的姊妹也会来西院。

    那些小女郎们起先还端着架子,但是孩子就是孩子。只要上头的人不下命令拦着,也不曾乱说她的病症,孩子们什么也不知道,前世的挤兑疏离之事自然便也不曾发生。

    不过沈稚音不大喜欢与她们玩。

    沈小娘子脾气好,不喜欢和她们玩也不赶人。

    有一回,几个姊妹在院中说话,二房的沈五娘见沈稚音腕上系着根极旧的红绳,便笑:“你怎么还戴这样旧的东西。我那儿有好多新的,回头给你拿几条来。”

    沈稚音低头看那红绳。

    那是裴忱给她系上的。他不知从哪寻来的,说能保平安。

    她没解,只冲沈五娘笑了笑,说:“这绳子极好。”

    沈五娘碰了一鼻子灰,没再说话。

    等人都走了,沈稚音才把头埋在秋千里,悄悄笑出声。

    沈五娘不懂。

    那红绳的结,是阿忱哥哥打的。歪歪扭扭的,比不得府里那些鲜亮络子。

    可她就是觉着,这世上再没有比它更好看的东西了。

    她才不和她们一样。

    这满院子里的金银玉器,古玩珍宝,这都不是她喜欢的。

    她喜欢的是人。

    她想,以前她觉得,有阿娘的地方是家。

    如今,她觉得,还能再加一句。

    有阿娘,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第84章

    沈稚音在西院住下后,日子便像被春水洗过一般,一日比一日亮堂起来。

    沈大郎君果然说到做到。

    他先是重新拨了月例,又亲自去信宫中,请了两位曾给太妃看诊的老太医来吴兴。

    裴沅的病虽不能根除,却比从前好了许多。

    她开始能自己下床走动,偶尔天气好时,还会到院中坐一坐。

    沈稚音最高兴的就是这个。

    她每日清晨起来,头一件事便是跑去阿娘屋里,把窗推开半扇,再扶阿娘到窗边透气。

    裴沅靠在软枕上,半眯着眼看外头的竹影,再见小女儿欢欢喜喜的面容,唇角便浮起一点极淡极浅的笑。

    沈稚音见了,自己也跟着笑。

    她同阿娘说,西院的日头果然比外宅好。等阿娘说是,沈稚音又说,等阿娘再好些,她们就在院中种花。

    裴沅也说,好。

    不过后来没有先种花。

    最先种的,乃是彼时还在外宅的时候,沈稚音随口提起的要种的葡萄。

    葡萄藤是裴忱带来的。

    那一日他手里拎着一只极旧的灰布口袋,立在月洞门外,也不进来,只望着沈稚音。

    沈稚音正蹲在院墙南边,拿一根小木枝拨土,思索着要种什么花给阿娘看,一抬头看见他,眼睛便亮起来,扔了木枝跑过去:“阿忱哥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裴忱把口袋搁在地上,解开。

    里头是几株用湿布裹着根须的葡萄藤,叶子蔫蔫地垂着,根上还沾着吴兴城外山寺里的红土。

    沈稚音“呀”了一声,忙蹲下去数,数完惊喜地仰起脸来:“是葡萄!”

    “嗯。”裴忱道,“我记得,先前你说想种。”

    沈稚音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忽然想起什么,小脸一苦:“可我不大会种。”

    裴忱说:“我教你。”

    两个人便真在西院南墙下开了一小片地。

    沈稚音力气小,裴忱用旧竹片给她做了把小铲子,她便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地挖土。

    裴忱立在一旁,替她把碎石子挑出来,又把葡萄藤的根须一条条理开。

    沈稚音学得极认真,连沾在鼻尖上的泥都顾不得擦。等把藤蔓埋进土里,裴忱又取来竹竿搭了个极矮的小架子。

    沈稚音便拿布条把藤蔓轻轻绑到架子上,绑得歪歪扭扭的,几根竹竿活像喝醉了酒的老翁。

    她倒极满意,站在那儿左看右看,拍手道:“这架子真好看。”

    裴忱“嗯”了一声,说:“像你之前编的草兔子。”

    沈稚音明知那兔子歪歪扭扭不够可爱,忍不住回头瞪他,又笑起来,说:“我下回编个更好的给你。”

    裴忱道:“上回也是这样说的,许久不见妹妹做好了来。”

    沈稚音便跑过去,作势要捶他。

    裴忱由她捶了两下,又替她把裙摆上沾的泥拍去。

    满院子都是新翻的泥土气,混着西墙下那几竿返青的瘦竹香。

    沈大郎君从书斋出来时,远远听见沈稚音的笑声,没让人通传,只立在回廊拐角看了一会儿。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袖中的手却极轻地蜷了一下。

    这西院,到底又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自回府后,沈大郎君确实变了许多。

    他仍不常在家,可每隔几日总会来西院坐一坐。也不做什么,只与裴沅说几句话,问问药,问问炭火。

    有回沈老太太叫了沈大郎君去,说起家中几位姑娘的教养,话里话外要他也管一管沈稚音,说他有些骄纵妻女。

    沈大郎君只道:“儿子自有安排。”一句话便堵了回去。

    沈老太太畏惧这个长子,见他不似从前一般不管妻女,便再没提过。

    二房三房见风使舵,对西院便也热络起来。

    沈稚音得了许多新衣裳、新鞋袜,连从前缺的月例也一并补齐了。

    她不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当自己终于讨了大人欢心,还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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